双方的肉体差距,又一次的拉近,又一次的僵持起来。
但整体下来,依旧是萧叶占据了优势,墨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液流淌个不停。可气势丝毫没有减弱,愈战愈勇,似乎没有任何的情感和感觉,完全成为了一个机器。
忽然,萧叶不在主动的进攻,转攻为守,只是单纯的防守,没有任何的进攻。由此可以看得出来,无论是肉体上,战斗技巧上,亦或是法则的压制上。
现在萧叶的实力,显然是超过墨邪,不然不会防守得游刃有余。
突然间......
牧青衣怔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空幻石令牌微凉的余韵,耳畔是山风拂过断崖的呜咽,眼前却站着一尊已化残魂、却依旧脊梁如松的老圣人。他未跪,也未拜,只是垂眸三息,而后抬眼直视那双映着万古青木光影的眼——那不是凡俗修士的瞳孔,而是两轮缓缓旋转的碧色星璇,内里浮沉着亿万年草木生灭、根系扎入混沌、枝叶刺破鸿蒙的恢弘图卷。
“晚辈牧青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种,落地即生根,“无师承,亦无门派烙印。所修功法,自荒野拾得半卷《青墟引气诀》,后于十万大山深处,被一株将死的九节竹托梦点化,才知此诀实为上古‘木灵观想图’残篇。根基损毁,是因十年前替宗门挡下天劫雷火,以身饲木,反被焚尽三成经脉。玲珑果重塑,魄玉枝修补……前辈竟一眼看穿?”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可晚辈从未对人提过九节竹之事。”
神木真君笑了,枯瘦手指轻轻一勾,一缕青气自牧青衣眉心悄然逸出,凝成半截墨绿竹节虚影,节上七道天然裂痕,正与他左臂蜿蜒而上的焦黑旧疤严丝合缝。老圣人捻起那虚影,竹节轻颤,竟发出清越如磬的嗡鸣。“九节竹?呵……那是我当年随手插在洪荒西极的一根断枝。它能托梦,说明你心性澄澈,未被天地浊气浸染;它肯认你为主,说明你魂魄之中,有我神木大道最本初的‘生契’印记——不是血脉,不是功法,是命格。”
萧叶心头一震,猛地想起牧青衣每次炼丹,药鼎未启,鼎壁先凝露珠;每次踏进密林,古树无风自动,枝条垂落如揖;甚至他曾见牧青衣重伤濒死,伏于雪地一夜,次日醒来,身下冻土竟钻出寸许新芽,嫩绿如泣。原来并非巧合,而是命格共鸣。
小兔子耳朵倏然竖直,红眸骤缩:“生契?!那不是传说中唯有初代木灵族与大道共生时才有的烙印?可木灵族早就在巫妖大战里灭绝了啊!”她话音未落,闻人雨柔指尖已悄然掐出一道隐晦魂印,护住三人神魂——生契若现,必引大道反噬,轻则魂海溃散,重则当场化为滋养天地的养分。
神木真君却浑不在意,袖袍一挥,那半截竹节虚影倏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尽数没入牧青衣周身窍穴。牧青衣闷哼一声,脊背弓如满月,皮肤之下,青色脉络骤然亮起,如地下奔涌的江河,自尾闾直冲百会,最终在额心聚成一枚微缩的翠色树影。树影摇曳,竟隐隐透出远古莽荒的气息,仿佛一株扎根于时间尽头的巨木,正缓缓舒展枝桠。
“果然……”老圣人喟叹,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炽热,“不是传承,是归位。你不是学我的道,你是接续我的根。”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淡去三分,残魂边缘开始逸散出细碎金屑,如同燃尽的烛灰。萧叶瞳孔一缩——这是残魂彻底消散的征兆!再不动作,连最后一丝意志都将溃于虚空。
“前辈!”萧叶一步踏前,九黎壶嗡鸣欲出,却被闻人雨柔按住手腕。她望向神木真君,声音清冷如泉:“您想将传承交予牧叔,但您更想亲眼看见这传承活过来,对吗?”
老圣人微微颔首,残魂金屑飘散得更快了。
“那就别等了。”闻人雨柔忽然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眉心,一滴泛着幽蓝光泽的魂血凝成。她并未递向牧青衣,反而朝小兔子伸出手:“小玉,借你太阴精魄一用。”
小兔子愣住:“啊?我?”
“太阴玉兔的精魄,至阴至纯,可凝滞时间流速。而神木真君的残魂,需借‘生契’为引,却忌讳阳刚之力强行灌注——否则极易引发大道反冲,将牧叔生生撕裂。”闻人雨柔语速极快,“唯有以太阴精魄为‘冰鉴’,锁住残魂逸散之机,再以我天煞魂体为‘引桥’,将您二人的魂力精准导入牧叔命格节点,方能无损承接!”
小兔子秒懂,兔耳一抖,额间那轮弯月印记骤然大亮,一缕莹白如霜的精魄之气,似一泓寒潭倒映的月影,悠悠浮出。闻人雨柔立刻将幽蓝魂血与太阴精魄相融,刹那间,一滴流转着星辉与霜华的奇异液滴悬浮于掌心,表面竟浮现出细微的树纹与月轮交织的图腾。
“牧叔,盘膝!”萧叶低喝,手中九黎壶翻转,一缕混沌气流无声笼罩四人,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与法则扰动。牧青衣不再迟疑,双膝触地,脊背挺直如初生新竹,双手结印置于丹田——那姿势,竟与神木真君方才捻竹节的手势如出一辙。
神木真君残魂猛地暴涨,不再是佝偻老翁,而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青色巨人虚影,无数藤蔓自其足下蔓延,瞬间缠绕牧青衣四肢百骸。巨人张口,却无声,只有一道浩瀚如海的青色光流,裹挟着千万道玄奥符文,轰然注入牧青衣天灵!
就在此刻——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般的锐响炸开!牧青衣左臂衣袖寸寸崩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疤痕形状诡异,竟是半片蜷曲的梧桐叶轮廓!叶脉清晰,叶尖一点朱砂般的暗红,正随青光涌入而疯狂搏动!
“梧桐涅槃印?!”小兔子失声尖叫,“那是凤凰族赐予木灵族的护道烙印!凤凰早已绝迹,这印记怎会……”
神木真君虚影首次剧烈震颤,巨人面容竟显出难以置信的悲怆:“原来……是你……”
青光骤然逆转,不再涌入,反而如长鲸吸水般倒卷回神木真君体内!牧青衣浑身青筋暴起,皮肤下似有无数幼苗疯狂破土、抽枝、绽叶,又在瞬息间枯萎成灰,周而复始,痛楚深入骨髓。他牙关紧咬,鲜血从唇角溢出,却硬是未吭一声,只死死盯着神木真君虚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追问。
神木真君残魂剧烈明灭,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孩子……你可知,木灵族为何灭绝?”
不等回答,他残魂轰然爆开,化作漫天青色光雨,尽数汇入牧青衣眉心那枚翠色树影。树影骤然暴涨,撑破虚影界限,化作一棵横亘天地的参天巨木!树冠刺入云霄,根须扎进大地深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方微缩世界,其中山川河流、生灵演化,皆在呼吸间完成亿万次轮回。
而就在巨木虚影成型的刹那,牧青衣身后虚空无声裂开,一只覆盖着青铜鳞片、五指如钩的巨爪悍然探出!爪尖未至,萧叶颈后汗毛已尽数倒竖——那爪上缠绕的,竟是被强行扭曲、压缩到极致的混沌罡风!寻常修士沾之即化为飞灰,连灵魂波动都会被碾成齑粉!
“找死!”萧叶怒吼,九黎壶爆发出刺目金光,壶口倒悬,混沌气流如天河倾泻,硬撼巨爪!轰隆巨响中,空间寸寸龟裂,余波扫过,数十里外的山峰无声化为齑粉。
巨爪与混沌气流僵持刹那,竟猛地缩回虚空!裂缝边缘,一行猩红如血的古篆缓缓浮现,笔画扭曲,仿佛由无数挣扎的冤魂扭结而成:
【尔等窃吾涅槃薪火,当堕九幽,永镇枯木之渊。】
字迹一闪即逝,虚空愈合如初,仿佛从未被撕裂。
死寂。
只有牧青衣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棵横亘天地的巨木虚影,在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落下,都化作一颗星辰,坠入他眉心树影,点亮一道新的青色符文。
神木真君的声音,已变得无比遥远,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梧桐印……原来当年我拼死送走的木灵族最后血脉,并未死绝……而是……成了你的母亲……”
牧青衣浑身剧震,瞳孔骤然失焦,仿佛被拉入一段早已封存的洪荒记忆——暴雨倾盆的夜,燃烧的梧桐林,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将襁褓塞进他怀中,指尖点在他眉心,烙下滚烫的印记:“青衣,活下去……替娘……再看一看春天……” 那女子转身扑向追兵,背影在烈焰中化为一只浴火凤凰,凤翎纷飞,尽数融入襁褓……
“娘……”他嘶哑开口,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泥土上,竟催生出一簇簇幽蓝小花,花瓣脉络,赫然是细密的梧桐叶纹。
小兔子怔怔望着那幽蓝花朵,忽然伸手,轻轻摘下一朵,放在鼻尖轻嗅。一缕清冽香气钻入识海,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上古星空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蹲在梧桐枝头,看一只凤凰衔着幼小的牧青衣,振翅飞向南方……那凤凰的尾羽,竟与她此刻掌中花朵的脉络,一模一样。
“所以……”小兔子喃喃,红眸水光潋滟,“我当年偷吃的那颗梧桐果……其实是你娘留给你的?”
牧青衣抬起泪眼,望向小兔子,又望向萧叶、闻人雨柔,最终落在那棵渐渐敛去虚影、只余眉心一点翠色印记的巨木上。他缓缓起身,左臂梧桐印灼灼生辉,右手指尖,一缕青气悄然凝聚,竟凝成一枚小小的、鲜活的梧桐叶。
叶脉流淌着星辉,叶缘萦绕着霜华。
他摊开手掌,梧桐叶静静躺在掌心,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微微搏动。
“前辈的传承……”牧青衣声音沙哑,却如新笋破土,充满不可摧折的生机,“晚辈接下了。”
话音落,他指尖轻弹,那枚梧桐叶飘向萧叶。叶落掌心,萧叶只觉一股温润磅礴的生命力如春潮漫过四肢百骸,识海深处,那株一直沉寂的混沌青莲,竟悄然舒展了一片花瓣,莲心一点嫩芽,破壳而出。
小兔子突然跳起来,一把抢过梧桐叶,凑近鼻尖猛嗅:“嗯……这味道,比当年偷吃的那颗,还香!”
闻人雨柔掩唇轻笑,指尖悄然拂过牧青衣眉心树影,一缕天煞魂力温柔渗入,助他梳理狂暴的新生力量。萧叶则默默收起九黎壶,目光扫过远处山坳——那里,几头被惊散的妖兽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额头竟浮现出细微的青色藤蔓纹路。
他嘴角微扬。
不周灵山的风,忽然变得格外温柔。
而山巅之上,那轮被云雾遮蔽已久的残月,正悄然拨开迷障,清辉如练,静静洒落于四人肩头。月光所及之处,枯草萌发,断木抽枝,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染上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沁人心脾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