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近了,罗彬稍稍回头,是罗显神和丝焉到了他身后。
丝焉微喘,上这山壁对她一个真人来说都略吃力。
罗显神却几乎没有什么消耗。
两人都目视着那具道尸。
随后罗显神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丝焉随之行礼。
因此罗彬同样稍弯腰。
再接着罗显神开口道:“我在前,罗先生你在中,丝焉,你断后。”
语罢,罗显神迈步,同那道尸擦身而过。
罗彬跟了上去。
丝焉身姿轻盈,走在罗彬后方。
罗彬的感觉是对的。
虽说过道尸之前,一样没什么声......
徐彔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罗彬肩膀:“行啊,行啊!你这身子骨再硬,也扛不住连轴转的折腾。我懂,我懂!”他声音爽朗,尾音上扬,仿佛真被罗彬的疲态感染,连带笑意都多了几分温度。白纤立在一旁,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绣着的云纹,那云纹是神霄山内门弟子才有的暗记——可她分明不是神霄山人。罗彬目光扫过那云纹,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却未言语。
灰四爷蹲在罗彬肩头,尾巴绷得笔直,鼠眼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徐彔后颈处一道极淡的青痕。那痕不似淤伤,倒像墨汁洇开前的最后一丝水汽,稍一眨眼便要散去。它没吱声,只把尾巴往罗彬颈后一绕,勒得极轻,却是警告。
罗彬点头:“多谢体谅。”
徐彔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笑道:“对了,纤儿说你今夜必来,她特意备了安神汤——山里采的玉灵草、七叶莲、半夏根,熬得浓淡刚好,喝完睡得沉,梦都清亮。”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一句寻常待客之道。
白纤应声接话,声音如溪水滑过青石:“我亲手滤的渣,汤在灶上温着,稍后我端来。”
罗彬心头一沉。
玉灵草性寒,七叶莲主镇魂,半夏根……主破妄。
三味药单用皆无奇,合煎却是一剂专破“假形”的阴方——此方不出于《神霄秘录》,而载于黑城寺《尸傀谱》残卷第三页,专用于揭穿借皮寄魂之术。若非曾与袁印信共勘过黑城寺废墟中的焦卷,罗彬绝难认出此配伍。可白纤,一个出身三危山、修先天算、擅面相观气的道长,为何会通晓此方?更遑论亲手熬制?
他喉结微动,面上仍挂着倦意:“有劳白纤道长费心。”
白纤颔首,眸光温润如初,可罗彬却觉那温润之下,似有冰棱悄然浮起,无声无息,却刺得人耳后发麻。
徐彔推门而出,脚步声刚远,罗彬便抬手,拇指抵住左耳耳垂,缓缓揉按三下。
这是他与灰四爷之间最隐秘的暗号——“疑形”。
灰四爷立刻窜下肩头,四肢伏地,鼻尖贴着地面,一寸寸嗅过去。它没闻徐彔,也没闻白纤,而是沿着门槛缝隙,钻进屋角阴影,一路爬到窗棂下方。那里,一粒极细的灰白粉末正粘在木纹凹槽里,形如霜粒,遇风即散。
灰四爷鼠爪拨弄一下,粉末簌簌落下,竟在落地前化为一缕极淡的青烟,瞬间消尽。
罗彬瞳孔骤缩。
那是“断魄灰”——取自被雷击焚毁的百年槐心,混入尸油蒸炼七日,再以伪阴神血祭,方可成粉。此物无味无形,唯对活人气机有蚀骨之效,沾肤即渗,入脉即昏,三刻钟内若无阳火引渡,便魂滞魄凝,状若酣睡,实则已成傀儡胎。
而断魄灰,只存在于遮天地三大禁地之一:黑城寺东塔废墟下的“饲魂井”。
罗彬指尖掐进掌心,血丝沁出,疼痛让他清醒。
他不动声色,走到桌边,拿起陈鸿铭送来的那壶茶,揭开盖子。茶汤澄澈,琥珀色,浮着几星嫩芽,香气清冽——是正宗的玉清峰云雾茶。可罗彬右手食指探入茶汤,指尖微颤,一触即收。茶水温度正常,但指腹残留的触感,却像碰到了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蜡膜。
他低头,吹了口气。
茶面涟漪微荡,可那涟漪扩散至杯壁时,竟微微一顿,仿佛撞上无形屏障,继而才缓缓回旋——此乃“凝气符”的残留效应。此符出自神霄山符箓院秘传,本为封存丹药灵气所用,可若将符纸浸入茶中再焚化,其残韵便能锁住饮者气机三炷香,令其灵觉迟钝,魂光晦暗,如蒙雾障。
陈鸿铭送茶时,笑容太盛,盛得不合时宜。
罗彬放下茶壶,转身走向床边,佯装解衣歇息。他背对房门,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月形石边缘——那石此刻竟微微发烫,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如水波般缓缓流转。他心头一震,立即将石按紧,不敢再动。
月形石是袁印信留给他唯一未被污染的信物,内蕴一丝纯阳真种。它从不主动发热,除非……感知到同源之秽。
而此刻,它所指向的方向,不是门外,不是徐彔,不是白纤。
而是——他自己胸口。
罗彬屏住呼吸,缓缓褪下外袍,只着中衣。他侧身对着铜镜,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缓缓解开中衣领口。锁骨下方,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蜿蜒而下,形如蛛网,边缘泛着幽蓝微光——这纹路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他手指颤抖着按上去,皮肤下竟传来细微搏动,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他血肉之下,悄然跳动。
灰四爷猛地跃上铜镜边框,鼠爪狠狠抠进木框,吱吱声压得极低,几乎不成调:“小罗子……你肚子里……长东西了?”
罗彬没答。
他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盯着那道纹路,盯着自己眼底深处——那里,似乎有极淡的、不属于他的金芒,一闪而逝。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罗先生?”是白纤的声音,温柔依旧,“安神汤好了。”
罗彬迅速拢好衣襟,转身开门。
白纤端着一只青瓷碗立在门外,热气氤氲,药香弥漫。她鬓角微湿,额间沁着细汗,像是刚从灶前离开。可罗彬的目光,却落在她左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一颗褐色小痣,如今却光洁如新。而她右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处,赫然多了一道极细的旧疤,弯如新月。
那疤,罗彬记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在三危山脚,徐彔为护白纤被毒蝎蛰伤,慌乱中用匕首划开伤口放毒,刀锋不慎划过白纤手指,留下这道疤。彼时白纤尚不能言,只能含泪点头,任徐彔笨拙包扎。罗彬当时就在旁,亲眼所见。
可眼前这道疤,位置分毫不差,形状如旧,却……太新。
新得皮肉尚未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像刚结痂三日。
罗彬喉头滚动,脸上却绽开一笑:“有劳。”
他伸手去接碗。
白纤递来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
那一瞬,罗彬全身血液似被冻住。
那指尖的温度,比徐彔方才碰他胳膊时,更低一分。
更低,却更稳——稳得不像活人,倒像一块浸在深井里的寒玉。
罗彬接过碗,指腹触到碗底,竟也一片冰凉。他低头,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色泽乌青,隐隐透出金线般的纹路——那是伪阴神血炼过的“归寂油”,一滴便可令魂光凝滞,三滴足以让阳神陷入假死。
他抬头,正对上白纤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宁静,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
可罗彬却在那瞳孔深处,瞥见一抹极淡的、非人的竖瞳轮廓——一闪即没,快得如同错觉。
“趁热喝吧。”白纤轻声道。
罗彬点头,捧碗至唇边,作势欲饮。
就在汤沿触到下唇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一抖,整碗汤泼向地面!
哗啦——
青瓷碗摔得粉碎,药汤四溅,乌青油膜在月光下泛出诡谲虹彩,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丝丝缕缕向上腾起,凝聚成一缕极细的烟,直扑罗彬面门!
罗彬早有准备,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朱砂笔,笔尖蘸着袖口早已备好的朱砂,凌空疾书——“敕”字未落,那缕烟已至鼻前!
灰四爷嘶鸣一声,小小身躯爆射而出,一口咬住烟尾,鼠牙刺入,竟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响!烟雾剧烈翻滚,灰四爷浑身绒毛根根倒竖,鼠眼赤红如血,尾巴疯狂抽打地面,啪啪作响!
罗彬趁机后撤三步,朱砂笔尖悬停半空,笔锋微颤,墨迹未干。
门外,徐彔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惊诧:“哎哟?怎么摔了?”
脚步声急促逼近。
罗彬目光一凛,抄起地上碎瓷片,反手一划,割开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涌出,他迅速将血抹在朱砂笔尖,再书——这一次,不是“敕”,而是“破”!
笔锋落处,空中血字轰然燃起赤焰,灼灼如灯!
那缕被灰四爷死死咬住的烟雾,顿时发出凄厉尖啸,烟身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黑虫,簌簌落地,尽数被赤焰吞没,只余一缕焦臭。
徐彔已至门前,抬手欲推。
罗彬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震得嗡嗡作响,徐彔的手停在半空。
“徐先生!”罗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意与疲惫,“我累了,想歇息!请回吧!”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徐彔的笑声响起,爽朗依旧,却莫名添了一丝滞涩:“哎哟,是我莽撞了!罗先生快歇着,明儿我再来寻你!”
脚步声退去,渐行渐远。
罗彬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于地,左手掌心血流不止,他却顾不上包扎。灰四爷瘫软在他膝上,鼠嘴边淌着黑血,气息微弱,尾巴无力垂落。
罗彬撕下衣襟一角,用力扎紧掌心伤口,血势稍缓。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瓷、焦痕、未散尽的青烟余烬。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依旧清冷,可山谷深处,那排屋舍的灯火,不知何时,已尽数熄灭。
唯独陈鸿铭那间屋子,窗纸后,一点烛火幽幽亮着,明明灭灭,如鬼眼眨动。
罗彬闭上眼,深深吸气。
他忽然想起茅有三说过的话——“他并未被夺舍。”
可若陈鸿铭没被夺舍,徐彔与白纤呢?
若他们亦未被夺舍……那此刻坐在他屋中、与他同饮一壶茶、笑谈山中见闻的这两人,究竟是谁?
又或者……根本不是“谁”。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默、更善于模仿的“存在”。
罗彬睁开眼,眸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他摸出怀中月形石,石面银光已黯,可那搏动,却愈发清晰——咚、咚、咚……
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窗外,风起了。
风卷着草药清香,裹着溪水冷意,拂过窗棂。
可罗彬听见的,却是风里夹杂的、极细微的“咔哒”声。
像枯骨关节在黑暗中,悄然转动。
他慢慢攥紧月形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伤口,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小花。
灰四爷艰难抬起鼠头,蹭了蹭他染血的手背,嗓音嘶哑:“小罗子……咱……跑不掉啦。”
罗彬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滩未干的药汤残迹。
残迹中央,一粒米粒大小的乌青结晶,正缓缓析出,静静躺在血泊里,折射着窗外透来的最后一丝月光。
那结晶的形状,赫然是一枚缩小百倍的——神霄五雷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