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夜靠近,那些村民皆惊慌失措。
完全被陆夜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凛凛气势吓到。
“你敢对山神老爷不敬,今天休想活着离开血云山!”
“快动手,杀了他,快!”
两个伥鬼则痛苦大叫,两者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快要崩碎。
“那就让你们家山神老爷来见我,且看看,我是否能活着离开。”
陆夜在那一张供桌前伫足,随口道,“一刻钟内,我若见不到他,我就毁了他的石像,烧了这山神庙。”
说着,他拿起供桌上的一颗青枣,塞进嘴里轻轻......
陆夜目光微凝,看着那黑袍白发少女低垂的螓首,纤细脖颈线条在幽暗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唇角还残留一丝未拭尽的血痕,猩红得刺目。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责与惶恐,可那一双幽暗猩红的眼眸却始终垂着,不敢直视他——不是因敬畏,而是怕被看穿。
他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吞了便吞了,又没吞错。”
少女身形一滞,似是没料到这回答,缓缓抬眼,眸中血色微微波动:“大人……不怪罪?”
“怪罪?”陆夜负手踱前两步,衣袍拂过虚空,竟荡开一圈圈涟漪似的暗金纹路,“你若真想反噬,方才就该趁我剑气未收、道宫之力尚未回流之际,一击断我心脉,再夺我手中权柄。可你没有。你等我开口,才动手;我未下令,你便停手。这说明什么?”
少女眼睫轻颤,未答。
陆夜声音沉静如古井:“说明你在等一个答案——等我是否值得你真正臣服。”
少女怔住。
陆夜目光扫过她指尖尚在滴落的一缕灰白残血,那是方才被绞碎的诡仙本源所化,已近乎枯竭,却仍被她一丝不苟地吸纳入体。“凰焰道珠损八成,你本源崩裂三处,魂火黯淡如风中残烛,连气息都压不住血腥味……你还能站着,已是奇迹。可你不仅站着,还杀了七个真仙级数的囚徒,其中三个曾是诡夜仙域‘九劫碑’上排名前二十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绝,我不信你甘心做奴婢。但我也信,你此刻确实在效忠。”
少女喉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是”。
“所以,”陆夜抬手,指尖一缕青金剑气无声游走,“我不罚你吞炼本源——那是你活命的本钱。但你要记住,你效忠的不是‘道宫之主’这个虚名,也不是我陆夜这个人,而是……‘能带你离开此地’这个可能。”
少女猛地抬头,猩红瞳孔骤然收缩。
陆夜已转身前行,声音随风飘来:“带路。去见素袍女子。”
她怔在原地一息,随即快步跟上,黑袍翻飞如鸦翼,白发在无风的黑暗中猎猎扬起。她不再说话,只将神识尽数铺开,三万丈内每一寸虚空褶皱、每一道禁制残痕、每一缕人皇遗存的道则余韵,皆在她心头映照如画。她走得极稳,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早已在这禁仙暗狱中走过千遍万遍——可陆夜清楚,她不可能来过。她只是在用残存的本源与意志,硬生生推演、复刻、破译这片牢笼的脉络。
黑暗愈发浓稠,脚下地面渐渐由虚无化为实质,是黑曜岩铸就的阶梯,层层向下,蜿蜒入深渊。石阶两侧,偶有青铜灯盏悬浮,灯焰呈惨绿色,摇曳不定,映出墙上无数扭曲浮雕:有人皇持鼎踏云,有群仙跪伏献法,有诡影撕天裂地,更有无数面孔在岩壁深处浮沉、嘶吼、哀求……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却皆带着一种被时间蛀空的枯槁感。
“这些都是……当年被困者?”陆夜问。
“是。”绝轻声道,“他们没撑到今日。魂魄早被‘禁仙蚀’啃噬殆尽,只剩执念烙印在岩壁上,日日重演死前一刻。”
陆夜驻足,指尖抚过一面浮雕。那是个青年男子,双目怒睁,一手掐诀,一手高举一枚紫气氤氲的玉简,玉简上赫然刻着“真仙九劫”四字。可就在他指尖触到玉简的刹那,整面岩壁轰然塌陷,露出其后森然骨架——骨架盘坐于莲台,莲台已腐朽,唯有一枚灰败道种嵌在额骨中央,微微搏动,如同垂死的心脏。
“他临死前还在试图参悟真仙法。”绝的声音毫无波澜,“可惜,人皇布下的蚀阵,会不断污染道种灵机。越是参悟,道种溃烂越快。一万三千七百年前,他道种爆裂,魂火反噬,焚尽神魂,只余这副骨头架子,还倔强地坐着。”
陆夜收回手,指尖沾了一抹灰白粉末,轻轻一吹,散入黑暗:“人皇布下这局,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永生永世困在‘求而不得’的折磨里。”
绝点头:“禁仙暗狱,禁的不是仙身,是仙心。”
话音未落,前方阶梯尽头,忽有一线微光透出。
那光极淡,如初生萤火,在浓墨般的黑暗里,脆弱得随时会熄灭。可它偏偏存在,且固执地亮着,像一根绷紧的丝线,牵着生的可能。
绝脚步一顿,白发无风自动,周身血光悄然收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侧身,让出半步位置,垂眸道:“大人,到了。”
陆夜越过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光,来自一座孤亭。
亭子悬于虚空,四角垂挂青铜铃铛,却无声。亭中无柱无梁,唯有一方青石案,案上置一盏琉璃灯,灯芯燃着一豆素白火焰。火焰旁,静静躺着一袭素袍。
袍子很旧,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袍子底下,是一具纤细身影,侧卧于地,长发如墨泼洒在青石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陆夜一眼便认出那轮廓——眉如远山含黛,鼻若琼脂微翘,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正是苏砚。
她闭着眼,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可更令人心悸的是她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下,一道道蛛网般的漆黑纹路正缓慢蔓延,如活物般蠕动、增殖,每一次脉动,都令那素白火焰随之明灭一次。
“禁仙蚀……已侵入心窍。”绝的声音干涩,“若再迟三日,她便会化为岩壁上另一道浮雕。”
陆夜一步踏入亭中。
素白火焰倏然暴涨,竟在他踏入的刹那,幻化出一张模糊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别碰**。
陆夜却已伸手。
指尖尚未触及苏砚手腕,那蛛网黑纹陡然暴起,化作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黑蛇,尖啸着扑向他手指!可就在即将咬中的瞬间,一道血光从陆夜袖中激射而出,快如惊鸿,无声无息。
噗、噗、噗……
黑蛇接连爆开,化作一蓬蓬腥臭黑雾。血光一卷,雾气尽被吞噬。
绝站在亭外,未进,却已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幽暗血焰静静燃烧——那是她在压制自身暴动的本源,以防惊扰亭中那盏灯、那人。
陆夜终于握住苏砚的手腕。
触手冰凉,滑腻如寒玉,却又隐隐透出灼热内蕴,仿佛体内正有熔岩奔涌,却被一层薄冰死死封住。他心念微动,道宫之主的力量悄然流转,化作一缕温润青金气,沿着经脉缓缓注入。
刹那间——
苏砚睫毛剧烈一颤!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左瞳澄澈如秋水,右瞳却漆黑如渊,瞳仁深处,一点猩红缓缓旋转,宛如一颗堕落星辰。
她看着陆夜,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陆……夜?你……怎么……也……进来了……”
话未说完,她右瞳猩红骤然大盛,一股阴寒刺骨的怨煞之气轰然爆发,竟将陆夜灌入的青金气尽数震散!她五指如钩,猛地扣向陆夜咽喉,指甲泛起幽蓝寒光,分明已非人力所能!
“小心!”绝厉喝。
陆夜不退反进,左手闪电探出,精准扣住她右手脉门,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点向她眉心祖窍!
指尖离她肌肤尚有半寸,一股浩瀚威压忽从天而降——
轰隆!!!
整座孤亭剧烈震颤,四角青铜铃铛齐齐炸裂!亭外黑暗疯狂翻涌,仿佛有亿万道目光骤然聚焦于此,带着惊疑、震怒、狂喜……种种情绪交织成潮,狠狠撞向亭中二人!
陆夜只觉耳膜欲裂,神魂如遭重锤轰击,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他强行稳住心神,指尖青金气暴涨,如一道枷锁,狠狠镇压向苏砚眉心!
“醒来!苏砚!”
这一声,裹挟着道宫之主的无上威严,更裹挟着他全部心神意志,如洪钟大吕,直贯识海!
苏砚身体猛地一僵。
右瞳猩红剧烈明灭,仿佛两股力量正在她体内殊死搏杀。她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牙关咯咯作响,似在承受万刃凌迟之痛。可就在那猩红即将彻底吞噬左瞳的刹那——
她左瞳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芒,倏然亮起。
如星火燎原。
银芒一闪即逝,却让那猩红浪潮猛地一滞。
苏砚扣向陆夜咽喉的右手,五指缓缓松开,指尖幽蓝寒光如潮水退去。她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如风箱,眼中猩红迅速褪去,唯余左瞳清澈,右瞳却依旧漆黑,只是那漆黑深处,再无旋转的猩红星辰,只剩一片死寂深潭。
她软软倒下,被陆夜一把扶住。
“她……”绝一步抢入亭中,目光死死盯住苏砚右瞳,“她被‘蚀’反噬过,但没被完全吞噬……她自己……在抗争。”
陆夜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苍白如纸的脸,指尖拂过她汗湿的额角。她呼吸微弱,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他衣袖一角。
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锚,将他钉在此刻。
“蚀源在哪?”陆夜问,声音低沉。
绝望向亭外翻涌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刀:“在灯里。”
陆夜目光落在那盏琉璃灯上。素白火焰安静燃烧,可仔细看去,火焰中心,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点,正随着火焰的每一次明灭而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人皇以自身道行铸就封印,却留了一线生机——此灯,是他唯一未设防之处。”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只有真正被‘蚀’侵蚀过的人,才能点燃它。而点燃它的代价,是燃烧自身寿元与道基,直至灯灭人亡。”
陆夜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掌心向上。
一缕青金色的火焰,缓缓升腾而起,纯净、炽烈、古老,带着统御万道的磅礴意志——道宫之主的本源真火。
他将手,缓缓覆向那盏琉璃灯。
“大人!”绝失声,“此火一触灯芯,禁仙暗狱所有封印将被引动反噬!您会……”
“我知道。”陆夜打断她,目光未曾离开苏砚苍白的侧脸,“但我不能等她自己烧尽寿元。”
他掌心青金火焰,距离灯芯,仅剩一寸。
亭外,黑暗沸腾如煮海。
无数诡仙残魂在远处尖啸,声浪如刀:“疯子!他要毁掉整个禁仙暗狱!”
“拦住他!”
“不惜一切代价——”
轰!!!
一道血色身影悍然撞出!绝周身血光暴涨,化作十二道血色神链,横亘于亭前虚空,如十二道染血天幕,将所有扑来的阴魂、残念、怨煞尽数拦下!她白发狂舞,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却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如夜枭:“想坏我家大人的事?先踏过我的尸骨!”
血链崩断之声不绝于耳。
陆夜掌心火焰,再进半寸。
灯芯素白火焰猛地一跳,那中心黑点骤然疯狂旋转,发出刺耳尖啸!
整个禁仙暗狱,开始坍塌。
头顶,黑暗如幕布般撕裂,露出其后浩瀚星空——可那星空并非真实,而是无数破碎的道则符文交织而成的幻象,此刻正簌簌剥落,如雪崩。
脚下,黑曜石阶寸寸龟裂,露出其下翻涌的混沌气流。
四面八方,空间褶皱如刀锋般割裂,露出一道道幽暗缝隙,缝隙中,是更加深邃、更加暴虐的虚无风暴!
陆夜却恍若未觉。
他掌心火焰,距离灯芯,仅剩一线。
苏砚在他怀中,右瞳漆黑如渊,左瞳却缓缓睁开,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穿越万古时光的疲惫与了然。她嘴唇无声开合,只吐出两个字:
**快走。**
陆夜笑了。
他低头,在她额角,轻轻印下一吻。
青金火焰,终于触碰到素白灯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极轻、极细微的——
**咔。**
仿佛蛋壳碎裂。
琉璃灯盏,寸寸化为齑粉。
那豆素白火焰,连同中心搏动的黑点,一同湮灭。
而就在灯灭的同一瞬——
陆夜怀中,苏砚右瞳深处,那片死寂深潭,骤然被一道银色雷霆贯穿!
轰——!!!
银雷炸开,化作亿万道细密电光,瞬间席卷她全身!她素袍无风自动,长发狂舞,皮肤下那蛛网般的黑纹如冰雪消融,发出滋滋轻响,蒸腾起一缕缕漆黑烟气。
她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整个人软倒下去,彻底失去意识。
可这一次,她呼吸平稳悠长,手腕上,再无一丝黑纹。
亭外,绝浑身浴血,血链尽数断裂,可她挺直脊背,仰望着头顶那正在愈合的黑暗天幕,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成了……大人……真的……成了……”
陆夜抱着苏砚,缓缓站起。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道宫之主的青金火焰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银色裂痕,正缓缓弥合。
他抬眸,望向禁仙暗狱深处。
黑暗依旧浓重,可那浓重之中,已多了一丝……松动的气息。
就像万年冻土,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些藏匿在黑暗最深处、连绝都未曾感知到的……真正古老的存在,方才,全都睁开了眼。
而苏砚右瞳深处,那被银雷劈开的深潭之下,一抹比墨更黑、比渊更深的幽光,正悄然浮现,缓缓睁开。
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