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云水君那宛如宣泄般的问话,陆夜沉默不语。
积德行善八百年,到头来却被逼得亲手剜掉幼子心肝,去给那大楚皇后当贺寿之礼。
这何其荒诞?
云水君深呼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怨和恨,继续道:“后来,朝廷遣人来血云山,在这半山腰修起一座山神庙,册封它为山神,塑金身,受香火,风风光光!”
“可只有那只虎妖知道,名为封神,实为驯犬!”
“朝廷要它当一头听话的畜生,干他们不屑亲手做的脏活。”
“从那一日起,青桑村的......
血光如刃,割裂仙焰长河。
黑袍白发少女立于九位诡仙与素袍女子之间,衣袂翻飞,白发如雪,猩红眼眸映着残烬星火,竟比那溃散的仙焰更灼人三分。她抬手一按,掌心浮出一缕幽暗血纹,似活物般游走于指尖,倏然炸开——轰隆!一道血色涟漪无声扩散,所过之处,空间寸寸龟裂,九位诡仙刚腾起的遁光瞬间冻结,仿佛被钉入琥珀的飞虫,连瞳孔震颤都凝滞半息。
“你拦我?”素袍女子声音清冷,不怒而威,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凰绝圣王,你真愿为他挡这一劫?”
黑袍白发少女未答,只缓缓侧首,朝陆夜方向躬身一礼,姿态谦卑至极,可那低垂的睫羽之下,猩红瞳仁深处却有一道金线悄然闪过,快得如幻觉——那是被刻意压制、却始终未曾熄灭的凰焰本源。
陆夜心头一凛。
他看得分明:方才那一道血色涟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将素袍女子尚未真正催动的“原始仙纹”反震之力尽数接下。而那金线……是凰焰道珠残存的最后一丝真火!她竟以本命精魄为引,强行续燃已枯竭八成的道基!
这哪里是效忠?分明是以命设局!
素袍女子目光如电,穿透血雾直刺黑袍白发少女眉心:“你燃了涅槃余烬。”
黑袍白发少女终于开口,声音轻软如初春融雪:“奴不敢欺瞒大人。若不借这最后一丝火种镇住他们,怕他们逃了,坏了大人寻人的大事。”
素袍女子沉默一瞬,忽而笑了:“好一个‘怕他们逃了’。”她目光转向陆夜,“你倒养了个胆大包天的奴婢——她明知自己强撑不过百息,偏要在此刻出手,只为让你看清,她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陆夜没应声,只盯着黑袍白发少女背影。
她肩头衣料正无声焦裂,一缕青烟自脊骨处袅袅升起——那是本源燃烧至极限的征兆。可她站得笔直,仿佛扛着整座幽冥地狱,连指尖都未颤一下。
“宸前辈,”陆夜终于开口,“您说在演道悟法,可刚才那一击,分明已触及‘破妄’之境。若非她横插一手,您恐怕已借此战,窥见真仙道途第一重门槛。”
素袍女子眸光微动:“你竟能看出‘破妄’?”
“看不出来。”陆夜摇头,“但我知道,当一个人头顶悬着青铜盘、周身铭刻原始仙纹时,还敢让敌人围攻自己——不是疯子,就是正在借刀淬道。”
素袍女子唇角微扬:“倒是比从前清醒些。”她抬袖一拂,头顶青铜盘骤然嗡鸣,盘面之上,数十个原始仙纹陡然离盘飞出,如星辰列阵,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恢弘图卷——山河倾覆,日月崩塌,唯有一道人影立于混沌中心,双手结印,掌心托起一轮微光,光中隐约可见一株嫩芽,枝叶舒展,脉络间流淌着与陆夜体内“真仙道种”同源却更浩瀚的纹路!
“原来如此……”陆夜呼吸一窒。
那图卷中的嫩芽,赫然与他丹田内蛰伏的道种一模一样!只是此图之中,嫩芽已生三叶,每一片叶脉上都缠绕着不同仙纹——原始、玄黄、涅槃……竟有六种古老仙纹交织共生!
“这是……‘六道归一图’?”黑袍白发少女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白发无风狂舞,猩红双眸死死盯住图卷,“传说中,唯有触碰到真仙道途尽头之人,才能于道心显化此图!可您明明被禁仙暗狱压制了九成修为……”
“压制的是力量,不是道心。”素袍女子淡淡道,“这万古囚笼,困得住我的肉身,困不住我的道。”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指一点眉心。
嗤啦——
一道银白剑气自她额间迸射而出,不斩敌人,反向自身心口刺去!
黑袍白发少女瞳孔骤缩:“您要碎心证道?!”
素袍女子置若罔闻,剑气已没入心口。刹那间,她周身灵光暴涨又骤敛,七窍渗出银色血液,却在离体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符文,簌簌落入脚下道台——那道台竟如活物般吸收符文,表面浮现出与青铜盘同源的原始仙纹,且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终竟在道台边缘凝成一圈银色光轮!
“她在以血为墨,重绘道台!”陆夜心神剧震,“这道台……根本不是什么法器,而是她用自身道基炼化的‘道胎’!”
黑袍白发少女猛地转身,声音竟带一丝急切:“大人,快助她!若道胎未成,心脉自毁,她必死无疑!”
陆夜一步踏出。
他没动用任何神通,只将右手按在胸前,心口位置——那里,一枚青翠欲滴的种子正微微搏动,与远处道台上新生的银色光轮遥相呼应。
嗡……
真仙道种蓦然震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气息顺着手臂涌出,化作一缕青光,无声无息掠向素袍女子。
那青光甫一触及银色光轮,光轮骤然暴涨三倍,道台表面所有原始仙纹同时亮起,如群星升空!素袍女子喷出一口银血,脸上却浮现如释重负之色,抬眸望来,眼中竟有泪光一闪而逝:“你……竟真将它养活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被血色涟漪定在半空的九位诡仙中,忽有一人脖颈处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痕,裂痕中渗出粘稠黑雾,雾中传出沙哑笑声:“呵呵……凰绝,你燃尽涅槃火护她,可曾想过——当年亲手封印她的,正是你奉若神明的‘那位大人’?”
黑袍白发少女身形猛地一僵。
那黑雾中,一张模糊人脸渐渐凝聚,竟与她白发黑袍的轮廓有七分相似,唯独双眸漆黑如渊,不见一丝血色:“你忘了么?你跪在血海里,亲手将‘玄黄仙纹’烙进她道台时,她说过什么?”
“她说……”黑雾模仿着少女声音,柔媚又冰冷,“‘绝,若有一日你背叛我,便让这玄黄道纹,反噬你万世魂魄’。”
黑袍白发少女浑身一颤,白发寸寸转灰,猩红眼眸中金线剧烈抽搐,似要挣脱束缚爆裂而出!
陆夜豁然明白——
这女诡仙身上,竟被人下了双重禁制!一层是诡夜仙域的道心誓言,一层是素袍女子亲手烙下的玄黄道纹!她此刻强撑,既是为护陆夜,更是为对抗体内两股随时可能撕裂她的禁忌力量!
“够了。”素袍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抬手一招,青铜盘呼啸而至,盘面之上,原始仙纹沸腾如海,竟主动剥离出一道银光,精准没入黑袍白发少女眉心。
“玄黄禁制,我替你解。”
黑袍白发少女闷哼一声,灰败的白发重新泛起雪色光泽,猩红眼眸中金线安稳沉入深处。她怔怔望着素袍女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素袍女子却已不再看她,只对陆夜道:“禁仙暗狱最底层,镇着一具‘真仙尸骸’。那人皇布下此局,真正要困的,从来不是我们这些闯入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黑袍白发少女苍白的脸,又落回陆夜心口:“而是你体内,那枚不该存在于此界的‘真仙道种’。”
陆夜心头巨震。
黑袍白发少女却在此时深深叩首,额头抵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奴……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在天荒峰,您会故意让我吞下那两成凰焰道珠本源了。”
素袍女子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遇见他。”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叹息。
不是来自任何人。
而是整片禁仙暗狱,自亘古以来第一次,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那叹息中,有悲悯,有疲惫,更有一种……等待了亿万年的,近乎温柔的期待。
黑袍白发少女缓缓抬头,泪珠悬在睫尖,却未坠落。
她望向陆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大人,奴现在才懂。您不是我的主人。”
“您是……钥匙。”
陆夜沉默着,将右手从心口移开。掌心之中,一粒青翠种子静静悬浮,表面浮现出第七道从未出现过的纹路——那纹路古拙苍茫,仿佛开天辟地第一缕光,又似万物终焉最后一声叹息。
它既不属于原始,也不属于玄黄、涅槃……
它是第七种,也是最后一种——
“寂灭仙纹”。
而就在这一瞬,整片禁仙暗狱的黑暗,开始以陆夜为中心,无声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