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狂风已经开始在港岛各地肆虐。
太保揸一台保姆车自外头回来,车上载满了应付台风天的囤积物资。
停了车,他便朝着坐在岗亭内执勤的戚京生高喊。
“别看报纸啦,过来搭把手,你们...
福隆新街阿武茶楼七楼牡丹厅内,空气凝滞如铅。
枪声早已停歇,但硝烟味却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混着普洱的陈香,竟泛出一股铁锈般的腥气。肥仔坤右手按在桌沿,指节发白,左手指尖还沾着半滴未干的茶渍,悬在半空——那杯刚替赖东升斟满的茶,一滴未动。
门外脚步声杂乱,有人拖着伤者退下楼梯,闷哼声被刻意压低,却像钝刀刮过青砖地。
赖东升没动。
他坐在原位,脊背挺直如尺,目光垂落于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损严重的金戒指——是耀仔临终前亲手给他戴上的。戒圈内侧,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字:同心。
“同心”二字早被岁月磨得模糊,只剩一点微凸的触感,硌着他的皮肉。
“东升……”肥仔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裹着粗粝石子,“你信不信,我刚才那一瞬,真想掏枪崩了你。”
赖东升抬眼,眸光沉静,不闪不避:“坤哥若真信我勾结崩牙驹,此刻就不是坐在这儿问话,而是直接叫人把我拖去黑沙环填海区了。”
肥仔坤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尾音发颤:“你倒是比我狠。”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推至桌中央。
“这是社团财务部今早刚交上来的氹仔放数账目,三个月流水,连同叠码佣金、场外担保、地下钱庄拆借,全列得清清楚楚。你的人手架构、放贷利率、催收方式、逾期核销比例……甚至哪个马仔上个月在路环跟人赌输了一万八,都记在备注栏里。”
赖东升扫了一眼,没伸手去碰。
“坤哥这是要查我三年?”
“查你?”肥仔坤冷笑,“我查你做什么?你是水房的人,又不是司警档案室里的卷宗。我是怕你手下那些人,把我的规矩当废纸。”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火炭强被砍那晚,你有没有派人去码头接他?有没有给他送过药?有没有在他断手之后,让阿炳带三万块现金塞进他老娘枕头底下?”
赖东升瞳孔骤然一缩。
阿炳是他亲信,只听他一人差遣;三万块是私账走的,没经社团公账;火炭强老娘住的是路环最偏僻的旧村屋,连水电表都是手抄的——这事儿,除了他自己、阿炳、火炭强老娘,再没人知道。
肥仔坤怎么知道的?
“你别慌。”肥仔坤看他神色微变,反而松了口气,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他指尖敲了敲那张纸:“交出来,你还是水房的赖东升,坐馆之下,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你不交,明天早上,社团通告就贴满所有茶楼、赌场、夜总会——‘赖东升涉勾结外敌,损毁社团声誉,即日起停职反省,地盘暂由总务处接管’。”
“反省到什么时候?”
“到你明白一件事为止。”肥仔坤盯着他,一字一顿,“濠江没有‘清者自清’。只有‘顺者昌,逆者亡’。”
窗外忽有警笛由远及近,划破午后的闷热。一辆黑白相间的司警巡逻车缓缓驶过阿武茶楼正门,车顶红蓝灯无声旋转,在斑驳的骑楼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赖东升静静看着那光影掠过肥仔坤额角一道旧疤——那是九三年澳门赛狗场械斗留下的,当年赖东升替他挡过一刀。
那时他喊他“坤哥”,不是叫坐馆,是叫哥哥。
“你给个期限。”赖东升说。
肥仔坤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今晚十二点前,把交接清单和签字文件送到社团总部。我给你留个位置——监查组副组长,专管氹仔片区合规审查。工资翻倍,配司机,每月还有两万块茶钱。”
这是明升暗降,是体面的流放。
赖东升点了下头:“好。”
肥仔坤脸上的笑更深了,伸手欲拍他肩膀,却被赖东升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还有件事。”赖东升忽然道,“火炭强现在在哪?”
肥仔坤笑容一滞。
“他在镜湖医院手外科,昨天下午入院,今天上午转到了加护病房。”赖东升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医生说,神经坏死严重,双手彻底废了。但他嘴还能说话。”
肥仔坤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赖东升终于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露出腕上那块旧款劳力士,“火炭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在福隆新街口的7-Eleven买了一包烟。监控拍得很清楚。他走出便利店时,手里只有一包烟,没带任何东西。而他被人截住的地方,是在距离便利店三百米的后巷。巷口有路灯,但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人修。”
肥仔坤脸色变了。
“你查监控?”
“我没查。”赖东升摇头,“是崩牙驹的人查的。他们查完,立刻把那段录像删了。可删之前,有个小弟多嘴,跟朋友吹牛说‘强哥那晚根本没约人,是被人硬拖进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坤哥,你猜,那人拖火炭强进去,是为了砍手,还是为了录一段他求饶的视频?”
肥仔坤猛地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赖东升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停住:“对了,崩牙驹说,火炭强被丢在你陀地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烟盒上,印着7-Eleven的logo。”
门开,门关。
走廊尽头,杨山正靠墙抽烟,见赖东升出来,立马掐灭烟头迎上来:“阿升,怎么样?”
赖东升没答,只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杨山掌心。
“去,找阿炳,让他今晚十二点前,把这张单子上所有人的银行账户、护照号码、近期出入境记录、家眷住址,全部给我列出来。重点查三个人——福隆新街监控室老李、镜湖医院手外科值夜班的护士阿珍、还有……”他声音微沉,“那个在后巷拍视频的小弟,叫阿标。”
杨山低头看了眼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七八个名字,最末尾,用红笔圈出三个:李国栋、陈素珍、周志标。
“阿升……”杨山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火炭强的事是假的?”
赖东升脚步未停,声音却冷得像浸过冰水:“我不信崩牙驹会蠢到用这种烂招嫁祸我。但我更不信,肥仔坤会笨到用这种烂招逼我交权。”
“那……”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赖东升拐过楼梯转角,声音散在回声里,“火炭强的手,是肥仔坤亲自下令砍的。崩牙驹只是个幌子,一个用来让我和肥仔坤互相猜忌、自乱阵脚的饵。”
杨山浑身一震,追上去几步:“可……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赖东升在二楼平台驻足,望向窗外。
夕阳正沉入西湾大桥的钢索之间,将整片海面染成一片血色。
“因为他怕。”赖东升轻声道,“怕我比他更懂耀仔留下的那本《水房守则》,怕我比他更清楚,二十年前那场‘三合围杀’里,到底是谁偷偷烧了摩顶平整的仓库账本,又把放火证据,塞进了张家兄弟的保险柜。”
杨山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那是水房最高机密。连坐馆都不该提。
“回去吧。”赖东升迈步下楼,“通知阿炳,让他今晚别睡。另外,联系吉米仔,告诉他,我要见笑哥——不是在电话里,是当面。就今晚,九点,葡京酒店顶楼天台。”
“葡京天台?阿升,那地方……”
“我知道。”赖东升回头,夕阳映在他瞳孔深处,燃起一小簇幽火,“那里信号屏蔽最强,连卫星都扫不到。肥仔坤的眼线,崩牙驹的监听器,全他妈失灵。”
车开出福隆新街时,天已擦黑。
赖东升没回氹仔,而是径直驶向路环。
废弃渔村,第七间红砖屋。
门没锁。
他推门而入,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火炭强躺在竹床上,双臂缠满渗血的纱布,脸色灰败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见赖东升进来,火炭强喉咙里咕噜一声,艰难抬起下巴,示意床底。
赖东升蹲下,伸手探入——摸到一个防水胶袋。
袋子里,是一支微型录音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歪斜,墨迹晕染:
“强哥对不起,视频我删了,但备份在笑哥硬盘里。他说你会来拿。他说……坤哥要你死,不是要你服。”
赖东升捏着纸条,指腹摩挲过“笑哥”二字。
窗外,海风突然大作,卷起满地枯叶,拍打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哗啦作响,如同无数只手在急切叩门。
他站起身,走到火炭强床边,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强哥,你信我吗?”
火炭强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音:“……耀……仔……说……你……最……信……得……过……”
赖东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焚尽。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从未对外公开的号码。
嘟——嘟——
三声之后,对面接起。
“喂。”
一个温和,却毫无温度的声音。
“笑哥。”赖东升说,“火炭强的录音笔,我拿到了。里面的内容,足够让肥仔坤在司警局喝三天咖啡。但我不想用它。”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哦?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赖东升望向窗外翻涌的黑色海潮,“帮我把濠江所有社团的‘白手套’名单,今晚十二点前,发到我邮箱。不是水房的,是全部——和安乐、义群、福义兴、14K、新义安……所有在澳有生意的,一个都不能少。”
“你要搞清洗?”
“不。”赖东升嘴角缓缓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要搞一场……真正的‘同心同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赖东升,你知道吗?当年耀仔临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赖东升没接话。
他只是静静听着海浪拍岸,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定,仿佛大地的心跳。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掏出打火机。
火苗腾起,舔舐纸条边缘。
那行“笑哥”二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而远处,葡京酒店顶楼天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