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四方街。
此刻正值傍晚,忙碌了一天的众人享受着这短暂的惬意。
“吓死我了,我真以为衙门要跟黑水帮彻底翻脸。”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前几日那么大的动静,显然是让百姓们心里恐慌不已。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那些修士老爷们随便一次出手,都有可能顺势带走几条普通人的性命。
所幸衙门只是震慑了一下,黑水帮也没有太大反应,只能说有惊无险。
就在这时,说话那位被旁边人偷偷踹了一脚。
他疑惑看去,余光却瞥到了一道颀长身影,脸色不由微变:“…………”
众人全都陷入沉默,神情复杂的看着那青年穿过长街。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其实并不在意衙门和黑水帮到底谁胜谁负,毕竟谁来管这条街,也不会少收半钱银子。
但这次却是个例外。
听闻林爷为了护住赵家,得罪白虎堂,后面又惹怒帮主,在帮里颇受排挤,甚至有了性命危险。
如果衙门和黑水帮真斗起来还好。
如今风平浪静,待到彻底平息以后,黑水帮恐怕是要重新换一位狼来看守四方街了。
“林爷回来了,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小贩犹豫许久,还是轻声唤了一句,从摊子下面取出几叠小菜,恭敬道:“这是我留着自家吃的,不是什么好菜,但是保证干净!”
"
林舒沉默一瞬,合着这人做的东西,连对方自己都不吃。
“把你那黑漆漆的油换了,不然摊子给你掀了。’
他白了这人一眼,缓步走回破柴院。
“嘿嘿。”
小贩尴尬的抠了抠脖子,看着林爷走远,眼底涌现几分担忧。
其余路人也是纷纷叹了口气。
别的不说,反正这头贪狼来了以后,虽时间尚短,但他们的日子确实轻松了不少。
可惜修士老爷们的事情,岂是自己等人能掺和的。
破柴院的门口。
董成垂头丧气的坐着,狼狈的像条狗。
他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林爷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招惹那捣山龙作甚。
三当家也是个畜生!把人用完就弃之不管。
按理来说,成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撇清干系才对,但不知为何,却又实在挪不开腿。
“去县衙替我送个信。”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依旧是那般淡定的口吻,仿佛并没有受传言的影响。
即便被帮派排挤,但对方还是那头镇守四方街的凶狠!
董成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在看见来人的瞬间,他心底的顾虑全都被抛之脑后,先前还在犹豫的想法也被干脆利落打消。
林爷脸上半点消沉也无,自己又怕个什么。
这头幼狼拍着胸膛,豪情万千道:“林爷尽管吩咐!”
“请县尉过来一趟。”林舒迈步跨进院子。
之所以要请对方过来,并非是他仗着救了常在摆架子。
而是因为以自己凶狼的身份,大概率是进不了县衙的。
“啊?”
董成愣了愣,就这点事儿?
几息后,他恍然大悟的咬牙:“好嘞。”
对啊,狗日的黑水帮拉偏架,心里向着那群老虎,爷们儿凭啥受这个气。
大不了丢了幼狼这身份,去衙门讨一件紫蛟玄裳,以后跟着林爷当捕快去!
想到这里,董成拍拍屁股,径直朝着东城奔去。
“你终于回来了!”
林舒刚刚跨进偏屋,一道娇小身影猛地从床上蹿起。
小家伙像个葫芦似的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并且把眼泪鼻涕全都糊了上去。
他嫌弃的伸手,拽着余笙的后脖颈将其拎了起来,随即看向了床边的姑娘。
“我不是故意进来的,她太过担心,所以让我来陪陪她。”芸娘有些局促的站起来,在解释的同时,眼里的担忧却始终浓郁。
“没事。”
林舒将幼崽放回床上。
这种被人挂念的感觉,让他略感陌生和新奇。
“你别再出去了好不好,让芸娘带我们去南郊,她对那里很熟悉,咱们稍微躲一躲,只要等到开城就好了,她可以洗衣裳养我们。”
余笙揉了揉泛红的眼眶。
这般离谱的提议,芸娘似乎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反而用力点了点头。
显然,这几天两人已经商量了不少次。
林舒唇角抽搐了两下。
就在这时,刚刚离开的成居然已经回来了,站在院外呼喊了两声。
“你先安静点,我还有点事情,等下再跟你细聊。”
林舒瞥了余笙一眼。
小家伙便自觉的蛹进被子里,把身子给藏了起来。
这次她竟是罕见的没有对外面那个大胸女人表露不满。
林舒收回目光,带着芸娘走出屋子,顺手关上了门。
破柴院外。
顾南枝仍旧站在阵法边缘处,有些无奈道:“你要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北城寻你了。”
好不容易看见个希望,她的心思几乎都挂在了这年轻人身上,以至于近几日都留在西城。
听闻此言,董成面露古怪,他还真不知道,自家林爷和县尉的关系已经好到了这种程度。
他眼珠转了转,赶忙附和一句:“我还没走出四方街,就撞上了顾县尉,您二位先聊,我出去转转。”
“去吧。”
林舒轻点下颌,随即将这位县尉请了进来。
仍旧是那矮桌,芸娘替两人端来凉茶,温柔道:“县尉大人请坐。”
“你从哪儿来个这么乖巧的丫鬟。”
顾南枝调侃了一句,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与上次过来不同,在猜到此地很可能有一位“前辈”在默默关注的情况下,她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林舒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一叠药单子递了过去。
“嗯?”
顾南枝愣了愣,接过手中仔细端详起来,随即脸色逐渐有了变化。
片刻后,她红唇略微抿起,神情复杂的抬头,将手里的单子递了回去。
这位没有说话。
她不觉得一头能把常奕都教出来的贪狼,会认为自己能够相信这药单上的内容。
捣山龙身怀暗疾,境界不稳......
真把她顾某人当傻子看待么?
在女人的注视下,林舒神情未变,修长五指落于桌面,轻轻按在药单上。
他干脆的问道:“想不想试试?”
“试什么?”
顾南枝神情微怔。
有人准备了这样一份药单,让林舒交给自己,显然是想要在之后,用某种理由诱惑她对捣山龙出手。
可自己肩负一城百姓的性命,只要不是昏聩了,又怎么可能去做这种冲动的事情。
“如果有机会的话。”
林舒食指微动,厚厚的一叠药单子被灵气悄然撕碎,嗓音里悄然多出几分认真:“试试宰了他?”
捣山龙乃是黑水帮大当家,可以说是立于整座城池最顶端的存在。
此刻,竟然有人敢对这头老龙动了杀心,而且这人还是个练气境的修士。
顾南枝本能觉得有些荒谬。
她刚想出言拒绝,眼皮却突然跳了跳。
若黑水城是眼前青年的试炼地,那捣山龙便是他需要攻克的目标?
再自傲的仙裔,也不会让弟子平白去送死。
或许是给出了不少防身的手段,也没有真的想要让其胜过捣山龙,只是想看看他的胆魄,以及到底能应对到何等程度。
此事涉及太大,顾南枝不敢再单凭猜测。
她犹豫瞬间,鼓足勇气释放出些微灵力,朝着四周小心翼翼的探查过去。
片刻后,这女人精致俏丽的脸庞略微抖了抖,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啊!”
顾南枝倏然垂下眸光,双肩微颤,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在发现对方没有惩戒的意思后,她才心有余悸的攥紧了手掌。
真有!这破柴院里真的有一位仙裔!
哪怕自己只是稍微察觉到那气息,便恐惧的退了出来,但顾南枝已经可以确定,她的所有猜测都是正确的。
那位仙裔就安静的待在屋子里。
悄无声息的注视着自己等人。
顾南枝几乎已经想象出了对方的漠然神情,甚至不屑理会自己的冒犯。
如此宽宏大量的气度,很有可能是一尊堪比结丹修士的成年仙裔!
“我觉得没问题!”
她咽了咽喉咙,迅速做出补救,略显生硬的挤出笑容:“哈哈,让我们来商量一下吧。”
有仙裔兜底,那还怕什么。
林舒眸光古怪,有些疑惑于眼前这女人的态度变化。
自己虽然已经大概了解到黑水城背后的情况,又拥有秽月狼主这张底牌,但仍不太清楚筑基修士间的强弱之分。
单独出手的风险实在太大。
所以他也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而已。
如果这位县尉同意了,便果断点抓住这个机会。
就算无法逃出黑水城,至少也能让官府暂时压过黑水帮一头。
若是对方不同意,那自己就真得考虑一下加入衙门,换一身紫玄裳了。
但这女人方才突然低头的举动,怎么显得那么怪呢?
偏屋内。
余笙蜷缩在被子里面。
林舒回来以后,这头幼崽总算是安心了许多,已经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她睡得香甜,砸吧着小嘴,顺手抠了抠脚丫子。
怎么感觉被虫子叮了一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