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枝孤身立于溪流边。
由于重伤未愈,所以其余人并没有让她真正参与进来的意思。
只吩咐她在此地等候,见势不对就赶紧开溜。
说真的,顾南枝从未遇见过这样贴心的同伴。
甚至在黑水城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斩杀这群妖物,靠着它们的首级加入斩妖司。
如今接触下来,这般巨大的反差,让这位曾经的县尉不禁有些恍惚。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忧心忡忡的抬眸,眺望着远处的白牙矿山。
在谢姑娘的率领下,众多小妖早就杀进去了。
可过去这么长时间,那地方竟是安静的让人有些害怕。
就在这时,矿山间的点点火光瞬间熄灭大半。
顾南枝用力揉揉眼睛,怔怔看着那矿山于悄无声息间变成了塌陷的模样。
“什么情况......已经结束了?!”
她赶忙取出一块宽大的黑布,这东西相较于仙家流出的那些精美宝物,粗糙简陋的都不像是法器。
但当灵力灌入其中的刹那,它腾飞而起,竟是化作了朦胧的黯淡光幕。
很快,先有流光掠近,后面则是跟着密密麻麻飞奔的身影。
“那么多。”
顾南枝不由睁大眼睛,有些看呆了。
八个小妖,居然能救出数千人。
朦胧黯淡的光幕努力扩散,终于是将这群役夫给勉强笼罩进去,遮蔽了他们身上的气味和声音。
剩下七妖则是负责断后。
它们带着一帮经验老道的役夫,扛着三十余具尸首,满脸兴奋的闯进了这光幕。
“快跑快跑!”
在猴子的催促下,顾南枝这才转身操控着法器朝山外逃去。
雍州关乃是仙家的辖域。
但在这边关外的荒芜之地,则是妖物们的地盘。
无论行商还是修士,都需极力避开的禁区。
“不用怕,已经没事了,我们一起送他们去青冥妖将那里。”
直到脱离雍州关的范畴,谢语棠轻声安抚了一下这位新入伙的姑娘。
“我………………”
顾南枝盯着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得多的少女,心里生出些异样的无奈。
这话说得,倒像是自己闯进了白牙矿山,而对方在外面等着似的。
她侧眸看向其余几妖。
发现这群人也是鼓励的朝自己点点头。
“咱们这条路就是这样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习惯就好。”
小妖们脸上丝毫没有畏惧,唯有捡回一条命的兴奋和激动,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方才看见的东西。
说着什么赤月黑夜,肉身搏杀仙裔。
又涨红着脸,唾沫横飞的比较着各自从仙家弟子手底下救了几个役夫。
唯独,没有谁去谈论收获,以及该如何分配。
这同样有些超出顾南枝的认知。
按照正常逻辑,冒着巨大风险去做事,总该是想要获得点什么东西。
譬如那池血石灵乳,居然完全没人提起。
反而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面起了争执。
“老子就是看见了!”猴子推搡着旁边的老头。
“你个独眼龙,你能看见什么?”缺了小半个脑勺的老人满脸不信。
“他,他是个男的!”
猴子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引得众人起哄嘲笑。
他羞恼跳上去,和众人扭打成一团,然后被几头小妖逮住手脚给倒提起来。
“呼。”
谢语棠唇角噙着笑意,安静看着众人打闹。
对于妖物而言,对仙家出手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它们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怨恨和恐惧。
那种怨念会折磨到它们辗转难眠,夜半惊醒,直至发疯癫狂。
唯有报复仙家,破坏他们想做的事情,才能让众心里得到一丝慰藉,享受片刻的愉悦。
谢语棠瞥了眼被几人举在半空乱甩的猴子。
这小子能看见个鬼。
那位林掌柜不仅神魂术法用得出神入化,显然已臻至圆满境界。
能同时影响到数千人的磅礴法力,更是连玉液圆满的底蕴都不可能做到,大概率和自己一样,已经淬炼出了道髓。
若只是这样,谢语棠还有信心与对方比一比。
但在掌握此般修为和手段的同时,那位林掌柜,居然还将一式高深的淬体法诀,同样修行至了堪比道髓圆满的层次!
此般骇人天资,自己这等凡夫俗子,也只能望尘莫及了。
“止步。”
她收敛心神,突然抬起手掌。
只见群山之间,坐落着数十个村落,而在唯一的进出口,则是两头小妖在把守。
猴子等人也赶忙收起了嬉笑,满脸恭敬地行了个礼。
他们这般小妖,没有妖将扛旗,无论是修行资源,还是办完事的善后,除了徐老以外,便只能倚仗这些附近的妖将。
“放进来吧。”
两头守山小妖显然不是第一次和这群散妖打交道了。
只是这次居然带回来那么多。
他们略带惊讶地抬了抬眼皮,然后侧身让出路来。
“多谢妖爷。”
役夫们颤巍巍的朝山间走去,临走时,不少人又转过身来,向着几头小妖感激叩首。
从此脱离朝廷,踏入妖山,对普通百姓来说当然是噩梦。
但对于性命不保的他们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
“客气,客气。”
猴子脸颊微红的挠了挠头,腰板都下意识打直了许多。
他心里又暗自叹了一声。
要是自己能扛旗就好了,便可以亲自庇佑这群役夫,不必再假借他人之手。
很快。
当众多役夫们尽数踏入这座山林后。
原地便只剩下了几头小妖,身影略显孤寂。
它们对视一眼,搬起地上的尸首,又笑闹着窜进了夜幕。
......
雍州关,石湖城。
林舒缓步踏入客栈,回到了客房。
青伞化作的流光自头顶落下,涌入了储物袋当中。
他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略感意外的看向窗外某个方向。
很快,一道分魂飘忽不定的飞了回来。
虽说已经看见了善功提示,那群役夫大概率会被救下来,但林舒还是祭出分魂跟过去瞧了瞧。
除去这个原因外。
他也需要确定谢语棠到底会怎么做。
毕竟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噬月碎魂咒还无法影响到一位道髓筑基圆满修士的记忆。
若那少女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林舒也只能采取一些必要的保密措施了。
“目前看下来还行。”
他收回目光,此次借着这群妖物的名头,可谓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从这次的事情可以看出,妖物们虽然有点癫,不太在意性命。
但只要把事情办完,它们其实是有一套善后法子的,亦有暂时藏身的地方,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仙家捕获。
甚至有妖将占下了地盘。
可以把十余座村落,扩张到数十座,仍旧没有出事。
如果这样的话。
要是合作的还算愉快,往后林舒也不介意再来两次。
他摊开手掌,祭出一枚枚漆黑的银锭。
每一枚都重十两,价值万钱。
此刻眼前悬浮着整整七枚银锭,还外带四贯多的散钱。
其中三枚来自于两位仙裔。
其余的则是那群余家弟子贡献出来的,十二个筑基,从一贯到五贯不等。
这群人被余葵刚刚带来雍州关。
质量很明显比大顺朝敢于过来闯关的修士低了不止一筹。
剩下的练气弟子,被那群小妖弄死了几个,剩下的十几人加在一起凑了三贯多。
“赚翻了。”
林舒略微咋舌,却不是因为恶钱,而是旁边涌现出的善功。
他本来以为这六千役夫,顶多也就能给自己带来十贯左右的白玉钱币。
但或许是因为修行了灵诀的缘故,数量竟然远远不止。
几乎每一人都超过了五文钱,多的甚至能到达八文。
光是这群役夫,便提供了四十余贯善功!
更别提一一
林舒看向了最后的七道提示。
【生死自有天定,阎罗手中夺命,俗胎一位,赐善功十五贯】
【生死自有天定,阎罗手中夺命,救俗胎一位,赐善功六贯】
【生死自有天定,阎罗手中夺命,救俗胎一位,赐善功八贯】
七条妖命,又是五十七贯善功入手。
如果自己不出面,这七位妖物会尽数葬身白牙矿山。
役夫的善功在林舒的意料之中,但这些钱,纯属意外之财。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谢语棠留下断后。
凭借这少女道筑基后期的实力,那两头幼年仙裔,即便全力施为,再加上众多弟子帮忙,最多也就留下她一个人罢了。
“同生共死?”
林舒神情略带异样。
宁愿陪葬矿山,那些小妖竟然也不会选择逃走。
啧啧,这凝聚力,可比仙家强多了。
要知道余葵都已经冲上去了,余清还在旁边观望。
后面自己轰飞余清,余葵的第一反应也是先逃走。
这姐弟两人,倒也是凑一块儿了。
林舒收回思绪,挥袖把善功也化作了十枚荡漾着玉光的银锭。
他今夜刻意只用了神魂法和淬体法,连墨蛟剑镯都没掏出来。
因为这两种仙法,一式悄无声息攻神魂,一式则单纯靠蛮力,全无气息和痕迹。
只能从尸首上观察出异样。
但尸体已经被妖物们尽数搬走了。
至于自己本身的味道,林舒淡然瞥了眼床上酣睡正浓的余笙。
如假包换的余家弟子,和死去的那些人同出一脉。
浑身的山神仙味,纯的不能再纯了。
当然,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
林舒弹指祭出青鸾雕像,看着那双灵动的眼珠,他不由笑了笑。
此去白牙矿山,除了血石灵乳以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他想试试,到底要如何才能让雕像活过来。
“扑棱棱。”
小青雀扇动着双翼,灵动的停在了林舒的右掌虎口上。
果然没猜错。
就是缺了魂魄。
在余清余葵姐弟俩殒命的瞬间,祂们陨落的神魂之力,便被青雀雕像悄然吞吃。
此刻,这头圣洁的青雀雕像,终于化作了与秽月狼主相当的活物虚影。
或许是吞吃的善功太少,它的气息大概只等于玉液后期的样子,比不上表面可怜,实际暗戳戳已经玉液圆满的小狼崽子。
但林舒想要的并不是它的法力。
而是更重要的东西。
【半世仙裔.渡厄青鸾:幼年】
【领悟神通】
【半世仙.驭风巡山】
“居然跟剑无关吗?”
林舒愣了一下,他其实还挺羡慕谢语棠使出的那种剑诀。
对方用得分明还有些生涩,但无论是威力,还是术法笼罩的范围,都不是自己能比拟的。
直到现在,林舒唯一的大范围仙法,还是噬月碎魂咒。
问题这玩意儿是假的。
无论是赤月还是那汹涌的黑暗,全都是中术者心神动摇,幻想出来的场景。
在林舒眼中,白牙矿山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变化。
“这神通又有什么用?”
他收敛心神,催动了这式神通。
下一刻,簌簌的风声开始在耳畔回荡。
林舒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与山风融为一体。
他略有些疑惑的抬眸,随着心神微动,他发现自己竟是莫名出现在了客栈之外的空中。
“轻身法?”
林舒呢喃着看向四周。
他再次融入山风,于刹那间围绕着石湖城逛了一圈,又回到了客栈内,从头到尾只花了几息时间。
这好像不是轻身法......
他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眼前的情形,更像是让身子随着山风而挪移,速度比那些修士化作的流光快了数倍都不止。
而且神通的效用还不止于此。
在林舒感受山风的同时,他察觉到了这整座大山都在回应自己。
其间的天地灵力,更是自发的向他体内涌来。
身处山川,纳气效率也翻倍了!
林舒咽了咽喉咙,终于反应过来。
他先前听言瑾说过,余家之所以被称作山神爷,并非是自封的,而是真的受天地认可的仙位。
驭风巡山,这不是青鸾的神通,而是山神的仙力!
“以后逃命倒是方便了。”
林舒神情复杂地看向手中青雀。
白玉钱币也就罢了,连用它哺育出来的仙裔,居然也是这幅模样,仿佛一切手段都是为了保命而量身定造。
“罢了,先调息吧。”
林舒挥袖卷起十枚玉色银锭,通通投入了青雀体内。
【筑基六品.苍鸟饲身诀:圆满】
先前十七贯善功艰难的冲开了中三品的关卡。
如今在这百贯善功尽数化作的白光面前,那些障碍则是被摧枯拉朽地轰碎。
五品......四品.......
林舒眼睁睁看着九层灵海中的玉液愈发浑厚,好似要化作实质暖玉一般。
连提两品,耗去了四枚玉色银锭。
他本以为上三品的大关会更难突破。
未曾想只是一个恍神,提示中的文字便产生了变化。
【筑基三品.苍鸟辟劫大法:圆满】
林舒正沉浸在修为暴涨的惊喜中,脑海中倏然爆发轰鸣。
玉楼之间,苍鸟纹路涌现出刺目的白光,最下方三层唤作“守元”,中三层名为“饲身”。
如今灵海翻涌,玉液沸腾,从内而外化作了血浆一般的猩红色。
以此浑厚道髓,点亮了最后三层!
“辟劫!”
林舒瞳孔巨震,只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无形大手从这方天地中剥离了出去。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极远。
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欲要抓住点什么,当五指紧紧攥住桌面,却蓦然发觉自己并未移动。
【道灵根:辟劫】
【气机内敛,无可窥视,不受掐算,躲避劫,逍遥长生】
林舒看着这段意义不明的提示,只感觉头脑又开始发胀。
先前两道灵根他都能理解。
守元可使神魂稳固,饲身则是以元炁护佑体魄。
这些都是切切实实能体会到的东西。
反倒是这最令他期待的道髓灵根,胡吹了一大堆玄而又玄之言,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保护的样子。
什么叫不受掐算?
难道有修士只需掐掐手指尖,就能算出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躲避劫又是什么意思。
林舒觉得他现在最大的灾劫,就是雍州府的齐家,不需要别人提醒,他也会小心翼翼避开那群银瞳白狼。
“你是不是吃回扣了?”
他伸手攥住青鸟的脖子,百贯善功下去,这渡厄青鸾反倒是道髓圆满了。
小青鸟嘎吱嘎吱的扑腾着,委屈又无辜。
林舒缓缓松开手掌。
虽有些期待落空。
但他也知道,或许只是自己认知太浅的缘故。
善功很多次让他觉得浪费的东西,都在后面体现出了物超所值的效用。
况且,灵根虽然有点虚。
但自己道基当中赤红如血,灵气浓郁的道可是实打实的。
林舒仔细观察着玉楼。
他发现九层顶端,渐渐出现数枚光点,凝聚成团。
再不像先前那般短暂出现后就破碎。
这分明是已经开始结丹的迹象!
“呼。”
林舒按捺住激动心绪,打算收起浑身磅礴的气息。
由于不会敛息法。
所以他通常都是用神念压制体内玉楼,让那些灵海稍微安分些,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就在这时。
林舒脸色忽然微怔,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狐疑的朝四周看去。
仿佛那种天地突然被扯远的感受似乎不是错觉。
那只无形大手仍旧还在!
准确的说,那不是手,而是由三枚灵根共同化的无形薄幕,将自己的身躯给裹了起来,将所有的气息都封死在了里面!
“嘶,至少能当个敛息法用着,也不算毫无收获。”
林舒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木盆,放在桌上,仔细打量着这灵乳。
随后,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上浮现一丝为难。
这天地灵物倒是入手了。
可是该怎么用?
直接喝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
林舒用指尖蘸了一点,感受着那抹温热,眼神有些犹豫。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将这玩意儿炼成丹药的渠道。
“嗯?”
就在他打算找个什么玩意儿来试试毒的时候。
这鲜红的灵乳,居然丝丝渗入了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