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楼玉宇高耸,以青石方砖铺就四通八达的长街。
市井喧嚣,车马如流水不息。
商贾云集,尽显古城繁华。
雍州共有九府,余家主文,齐家掌武。
其中安仁府属山神治理,故而在这府城当中,相较于那威严肃穆的斩妖司分衙,城中心那座红墙绿瓦,占地广阔的乾坤书院,更受往来修士们的敬重。
乾坤者,阴阳也。
书院分作两个部分,乾字属阳,又称之为武院,汇集了诸多强者为讲师,各家弟子皆可入院进修。
而坤院又叫做文院,乃是诸家仙裔入朝任职之前,必然要来走上一遭的地方。
祂们要在此地学习如何治民为官。
虽不必知晓那些杂务怎么处理,至少要懂得何为人之术,方能不被下属蒙骗。
两院之间并无太多交集,学子身份差距也颇大。
但今日,无论是仙裔还是修士弟子,全都神情异样,攥着几份府报,三五人成堆的聚在这古柏下方,吵闹声甚至越过红墙绿瓦,传到了外面的长街上。
十余日时间,连续七八份府报,渐渐揭开了最近导致安仁府气氛异常紧张的真相。
“那群逃难修士所言是真的,雍州关已然沦陷了。”
“大顺朝那群贼子,竟敢勾连妖邪,犯我梁国疆土!”
有仙裔学子满脸愤怒,近乎捏碎了手里的报纸。
旁边的同窗则是紧蹙眉尖:“它们不仅残忍杀害了那位启恒仙人,还把雍州关更名为龙脊崞?简直狂妄!”
“余家的山神镜也丢了。”
“那群差役把新的斩妖榜贴出来了,有大妖在边关晋升为君!封号噬月!”
随着此话一出,这群乾院学子迅速陷入哗然。
大妖封君,说明其已证得金丹妖力,很快便要为祸人间!
祂们脸上涌现几分恐惧,纷纷迈步,朝着书院门口的照壁而去,随后抬头看向那刚刚贴上的榜单。
此乃斩妖正榜,记载着百余姓名,莫说那些散妖,就连寻常妖将都难以入榜。
即便是末端最后一个位置,那也是某位妖君麾下的头号悍将。
正因如此,这斩妖罕有变动,上次更替已经是数年前的事情了。
最上方仍旧是元渊和素心这两个刺眼的猩红名字。
但在这两位妖王下方,却是突兀的窜上来了三个陌生的名号,压下了原本的一众妖君。
"
见这一幕,诸多仙裔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神情惶惶。
任何一位妖君,都曾犯下大罪。
然而,相比起这三位悍然夺关之事,却都成了小打小闹。
这是雍州妖邪首次真正侵犯了仙家的疆土,甚至还成功将其打了下来!
“云龙妖君,就是多年前被启恒仙人重创后,狼狈逃离梁国的那个?”
“听说这红绫妖君乃是顺朝之妖,它们两个怎么突然又来雍州了!”
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最后那个名字:“我知道这个,它才是雍州本地大妖,前些日子斩妖司派兵前往边关,正是为了诛灭此獠,最后大败而归,听闻有六位偏将都葬身边关,尸骨无存。”
“大概率就是它,担心被斩妖司记恨,所以才从大顺请来援手。”
“噬月妖君,乃是首凶!”
边关实在离九府太远,又过于贫瘠。
对于这群仙裔而言,尽管曾经前去试炼,但那就是祂们漫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几年,印象早已模糊。
众人的愤怒,更多是源于仙家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要我说,就该把那群逃回来的试炼弟子都杀了,定是因为他们狼狈而逃,动摇了军心,才使得边关失守!”
“嘘,慎言,莫要叫武院那位新来的余副山听见了。”
“新来的副山长,又姓余......你说的是那个余笙?!”说话那仙裔面露惊愕。
乾坤书院设山长一位,从四品官,地位等同于本地知府。
其下有八位副山长,文武两院各四位,食五品俸禄,在安仁府中可称得上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换到雍州关,等同于那里的城主。
但边关是什么穷酸地方,哪怕地位相当,又哪里比得上繁荣的安仁府。
“斩妖司派人过来审问,结果那两百弟子,个个都将其吹嘘的犹如仙神下凡,余家趁机造势,大肆在城中宣扬,显然是想把她往余家天骄那个位置去托举,这才让她当上了武院的副山长。”
“不过依我之见,若无真本事傍身,现在抬的有多高,往后便会摔得有多惨。”
诸家仙裔窃窃私语。
要知道,文院内大多是仙裔,所以更类似于书斋,单纯就是听课,副山长也多是朝中文官代职。
但武院不同,此地聚集了诸家弟子。
乃是余家专门设出来对标齐家斩妖司的地方。
其中学子除去跟随前辈修习以外,还要负责辅佐斩妖司行动,以此评判成绩。
安仁府下辖十六个大县,四十多个小县。
平均算下来,每位副山长至少都要照看十余县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便会被朝廷问责。
“差点忘了。”
突然有人想起什么,惊奇道:“既然余笙......余副山回来了,那林舒是不是也回来了?”
没人想过,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试炼首徒,竟会遇上雍州关沦陷这种事情。
身为仙家弟子,守关不利,也不知道他能否还能拿到一份好差事。
“林舒?”先前那人脸色突然古怪起来:“他当上余家掌山了。”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神情微变。
有的时候,把人抬得太高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这群仙裔原本对林舒都颇感兴趣,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他们却是沉默良久。
随后,终于有人笑出声来:“噗。”
余家居然真的出了位以青鸟引气诀筑基的山。
一位未曾掌握青鸾剑元的掌山弟子!
怪不得弄丢了雍州关,这山神家也是真的落魄了。
乾院深处。
坐落着一座座雅致小院,相互间隔着拱形高墙。
落叶堆积之地,就连院中的青石方桌,也用了温润厚重的白玉作为桌案,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鸾图纹。
“林师,伤势可好了些?”
有高瘦老人踱步而来,身后跟着几十个学子,男女皆有,小的才十余岁,大的看上去已是四十出头的模样。
这老人唤作范黎,余家行世弟子,结丹后期修为,乃是武院讲师。
“这群学子可都盼你多时了。”他在方桌旁坐下,笑道:“若是身体已无大碍,便给他们个准确时日吧。
众人站在院外,虽已经偷偷过来看过多次,但还是忍不住探头朝里面张望。
年轻人面如冠玉,明眸皓齿,身着一袭不染尘埃的流云剑袍,略带几分慵懒的靠在竹椅间。
他手里慢悠悠的翻着几份府报。
骨节分明且白皙修长的五指甚是好看,仿佛天生就是一双握剑的手。
眉眼间噙着几分重伤未愈的疲态,反倒犹如那谪仙入世,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还得养一段时间。”
青年放下报纸,随意道:“而且我也不会讲法。”
“这......”
范黎怔了怔,无奈笑道:“林师说笑了,你在雍州关的偌大名声,早就在武院内传开了,筑基期时便能斩杀八位同境修士,结丹以后,更是孤身击退数位妖将,怎会不懂讲法。”
“我没说笑,我是认真的。
林舒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他对于仙法的认知,目前还停留在雷法不能贴着别人放,否则会电麻自己手的层次。
“你们先回去听课。”范黎回过头,挥袖驱赶众多面露失望的学子。
他转回身子,犹豫片刻,轻声提醒道:“这掌山行头可不能分开穿,不合礼数,让山神们看见了会斥责的。”
“我本来就不想穿,是你硬要我穿的。”
在老人固执的眼神下,林舒无奈取出了金缕发冠,还有那柄华丽的佩剑,逐一佩戴整齐。
“林师,安仁府不比边关,咱们做弟子的,也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范黎瞥了眼桌上的府报,或许是常年留在乾院,成日和学子们打交道,他看见年轻人总忍不住唠叨几句。
附近没有仙家,他干脆说几句心里话:“边关沦陷,余家失了颜面,所幸还有余笙师叔稍稍挽回了一些,如今族中前辈显然是打算托举她,让她当了这武院的副山长,林师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林舒轻点下颌。
余家仙裔,若要成为天骄,便得先有个天骄的模样。
余笙立下大功,名声远扬安仁府。
但在如今的余家眼里,她身上有一段黑历史需要尽快抹去。
众人凡是提起余笙,必然绕不过林舒。
两者就像是绑定了一般。
这显然不该是余家天骄应有的样子。
故而,在搞清了事情后,余家人立刻把她推上了副山长的位置。
这样的好处是,她能够接触到整个安仁府的天才弟子,其中不乏结丹修士,甚至能以这身份,强行将他们调离原本的师尊身旁,先为自己所用。
虽比不上亲自培养出来的班底,好歹也算是有了一批可以差遣的“弟子”。
说白了,让她开开眼界,别总觉得一个试炼首徒有多重要。
随后,再安排余笙去文院旁听,学一学所谓的驭人术,重新拾起上位者之心,摆清自身的位置。
如此一来,往后旁人再提起她,便是位高权重的书院副山,而非被某个弟子带大的无知稚子。
“既然林师清楚,那我就不多嘴了。”
范黎叹口气,功高盖主乃是大忌。
对方曾经的努力已经获得了回报,譬如这身掌山行头,再比如六品讲师的身份,虽无什么实权,却比大县的县太爷都高半品。
林舒可以靠着这些虚名,无人敢惹的在书院里混吃等死一辈子。
但他却不能再干涉余笙的前程。
这便是余家的态度。
“林师还是忘不掉雍州关?”范黎顺手拿起府报,绕开了这个话题,劝道:“过去就过去了,大妖封君这种大事,哪里是你我能改变的,你已救下两百弟子,他们现在全都被纳入了武院,也是功德一件。”
林舒远眺某处,确实是有点诧异。
他分明都已经离开了边关,最后的那个妖君位置,居然还是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世上哪有结丹期的妖君,也绝对不可能服众。
不过对于这些东西,他其实也并不在意。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在不加入斩妖司的前提下,能够接触到内部的消息,打探到关于齐家的秘闻。
“不过林师大可放心,此事已让余齐两家震怒。”
“改雍州关为龙脊嶂,先有龙脊,而后附着血肉四肢,瞧这名头,那些妖物是想要以边关为根基,招揽群妖投靠,于那贫瘠浅滩中硬生生化身为龙啊。”
范黎笑了笑,缓声道:“可惜它们是没这个希望了。”
“为什么?”林舒侧眸看去,有些好奇。
“余家弄丢了雍州关,必然要找回颜面,哪怕曾经和齐家再不对付,现在也要联起手来收复失地。”
范黎左右张望两眼,才凑找过来:“余家那些真正的掌山弟子要入世了......我没有说你是假山的意思!”
“你已经说了。”林舒略微挑眉。
“嘿嘿,无心之言,无心之言。”范黎讪笑两声,赶忙摇头。
虽两人同为武院讲师,但对方乃是族中学山,便是乾坤书院的山长也要给几分薄面。
“我的意思是那群金丹前辈要下山了,听说足足出来了五位,其中有两位要不了多久便会来到我们安仁府。
范黎深吸一口气:“别的掌山都是下山除妖,唯有那钱亦儒,还肩负着替师尊启恒仙人报仇的名义。”
“既是报仇,为何要来安仁府,而不是直接去雍州关?”
林舒眼中掠过些许不解,总不至于是长了个狗鼻子,嗅到噬月妖君潜入乾坤武院了吧。
“我知道你复仇心切,但攘外必先安内嘛。”
“别看雍州关现在只有三位妖君,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如今必然已经有别的妖君入驻其中,背后更有妖王操纵的身影。”
“此战绝不可失利,需要调动大量强者过去镇压。”
范黎解释道:“但不说别的地方,光咱们安仁府,便有两大妖君虎视眈眈,虽比不上云龙和噬月那般凶残妄为,但要是知道斩妖将军前往边关,肯定也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别还没收回雍州关,又把安仁府给弄丢了。”老人调侃着打了个哈哈。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边关布防不够森严,一者是启恒仙人的弟子渡劫失败,让妖物寻到了空子。
其次便是那里实在太穷了,除了寥寥几种灵物,剩下的就全是破山土城,没有仙人愿意过去。
说是边关,实则梁国和大顺早已停战多年,不过是双方约定俗成用来磨砺弟子的血肉屠场罢了。
大顺冒着风险夺那片广阔无垠的荒地作甚,也只有妖物才瞧得上。
但安仁府就不同了,此地繁华富庶,更有斩妖司分衙和乾坤书院坐镇。
哪头妖物不长眼的敢往里面闯,找死不成?
“斩妖司已经开始联手余家肃清周遭妖物,就算不能斩杀,也要先将其重创了再说。”
“等等……………”
范黎眉飞色舞的说着,突然注意到什么,朝着院外拿着笤帚的身影喊道:“傻子,你怎么回事儿,别的院子都扫的干干净净,却偏偏不管林师的住处,瞧这落叶都堆多高了。
院外,浑身布满旧把,就连脸上也没块好肉的瘦弱中年缓缓止住步伐。
他默默看了青年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喜欢他。”
林舒揉了揉太阳穴。
在进入安仁府以前,他都在脑子里想过了,或许会遇到各种所谓天骄,或者首徒的挑衅。
甚至提前脑补了该如何去处理。
然而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
金丹境也不是大白菜,来了这么多天了,他一个都没见过,更没人来院内找茬。
唯独这个扫地的男人。
每天路过时,都要用嫌弃的眼光瞄自己一眼。
没有任何理由,就跟脑子有病似的。
“胡闹,快把地扫了!”
范黎面露尴尬,回头道:“别理他,这人在书院扫了几十年的地,也不知道是谁安排进来的,疯疯傻傻的,我等都习惯了。”
似乾坤书院这种地方,居然有人的来路不甚清晰,这其实是比较古怪的事情。
要么对方背后人的来头太大,让人捉摸不透,要么就是背景太小,比如一个杂役偷偷塞点银子,介绍另一个进来,或许连最初那群人都不在了,自然无从查起。
但只是个扫地的差事,一干就是几十年,那大概率就是后者了。
“行了,林师好好养伤吧,斋堂的饭菜吃腻了吧,我给您从外面叫了份餐食,稍后就有人送来。”
范黎起身行礼,转身朝院外走去。
“多谢范师。”
待其走后,林舒收回目光,眼底涌现几分异样。
其实从最开始,他就觉得云龙妖君等人的计划不太靠谱。
仙家最重脸面,怎么可能放任边关沦陷。
也不知道那群妖能不能抗住仙门的反扑。
从这群仙家的准备来看,估计是有点难的。
要不要让徐老回去传个信,让谢语棠领了资粮以后,带着那群小妖趁早跑路算了。
就在他沉吟之时,院外突然响起交谈话音。
“嘿!傻子!”
“嘿!瘸子!”
听着那熟悉的嗓音,林舒略微挑眉,起身朝院外走去。
只见两人嘿嘿笑着。
老杨从食盒里取出一大碗饭菜,小声道:“我今天过来送饭,专门让我媳妇儿给你做的,快拿去吃。”
“我们媳妇儿真好。”瘦小男人憨笑着接过大碗,连筷子都不太会用,胡乱往嘴里扒着。
“那他妈是我媳妇儿,你个傻子!”
老杨悻悻瞪了他一眼,刚刚抬起头,便是整个人都怔住,身躯都微微战栗起来。
瘦小男人并没有回头,只是注意到了好友的异样,缓缓停下扒饭的动作,布满疤痕的丑陋脸庞上,浑浊眼底涌现寒光。
“林爷!”
老杨手中的食盒啪嗒落地,激动大喊出声:“您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
林舒迈步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瘦小男人却是猛地往外一跳,一手端着饭碗,另外一只手则是捂住鼻子。
“傻子,你发什么疯?”老杨惊愕看去。
“瘸子,我们不要理他好不好,我讨厌狗,他身上有狗味儿。”瘦小男人有些委屈,又带了几分畏惧,仍旧是瓮声瓮气道。
“嘶!你还骂上了。”老杨干脆利落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怒道:“叫林爷!”
瘦小男人挨了一巴掌,扭头看向青年,满脸不情愿道:“林爷。”
“林爷,他就是个傻子来的,估计小时候被狗咬过,就喜欢胡言乱语。”老杨满意的收回手掌。
林舒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看似镇定,实则藏于袖袍下的指尖早已掐紧。
十余日积攒下来的轻松惬意,突然就被这句话掐灭得一干二净。
自从获得“辟劫”灵根以后。
已经许久没有人说过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了。
狗味,那是什么意思?
“我好像没养过狗。’
林舒仔细观察片刻,却无论如何也在此人身上找不到修行痕迹。
顶多就是个学了点灵诀,类似于边关役夫的存在。
他稳住心神。
先前就猜测,以分魂干丝引这神通的玄奥,被狼魂寄生者恐怕不止自己一人,难不成面前之人也是类似的情况。
由于魂魄吸引,所以对方能不靠气息,感受到秽月狼主的存在?
“嗯?”
闻言,傻子骤紧眉头,鼻尖用力嗅了嗅:“好吧,可能是我闻错了。”
他挠挠头,又在老杨身上闻了闻,龇牙笑道:“嘿!你身上有狐狸味儿,我要去告诉我们媳妇儿。”
“你放屁!老子是去勾栏送饭,刚刚才回来,还有,那是我媳妇儿!”
老杨被气笑了,曾经独学喜鹊窝的时候,他都能忍住,更何况是现在。
“呼。”
林舒莫名感觉有些无力。
自己居然真的在纠结一个傻子的话语。
甚至去分析对方每句话当中的深意。
但无论怎么说,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他略微弹指,一缕分魂已经悄然落到了那丑陋瘦小的中年人身上。
做完这一切,林舒又感受下仅剩的八百两恶银。
不能再留什么底蕴了,今天非得用这点钱,冲开那道隐隐欲裂的大关不可。
没有堪比金丹的实力傍身,在这陌生的安仁府中,真是如那惊弓之鸟,毫无安全感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