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书院。
范黎带着几位讲师来到雅致院落内:“余副山,是您下令让斩妖司偏将暂时掌管下辖一十六县?”
“呃。”
余笙转了转眼珠:“对啊,不可以吗?”
“没有没有。”
众多讲师赶忙摆手:“我等只是有些感慨您的料事如神,竟然提前猜到了那群仙裔会弃城而逃。”
范黎满脸惊叹道:“听闻您只在边关负责过一座小城,没想到处理起府城事务也能如此得心应手,实在令人佩服。”
林师前往武阳县,只身吓退妖群的事情,早已传回安仁府城。
他再次让众人认清了何为学山之威。
仅凭此事,金丹之下,林师完全可以称得一句同境无敌!
弟子如此优异,师尊亦是展露出了惊人的手段。
不仅提前预料到了下辖之地可能发生的骚乱,更是能以余家仙裔的身份,调动斩妖司的人替其稳住局势。
师徒两人略施神通,便是让安仁府最危险的地方暂时安定下来。
相较之下,众人不免又想起了某位副山长。
拖了这么久,当初所说的交代,至今也没个下文。
整日缩在院落里,什么事情都交给弟子去处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是为了争夺掌山弟子。
还没争到......
范黎悄然抬头看去。
只见贵为掌山弟子的芸师姐正在切菜,余笙副山长就蹲在旁边剥着豆子。
虽有些怪异,但却莫名的和谐,宛如一家人似的。
光是看了这一幕,就没人会再去质疑这位掌山最后的归属。
“您先忙,我等告退。”
诸位讲师恭敬地行礼退下。
面对这位外表略带几分稚气,实则心思缜密,颇有手段的副山长。
众人早已不是当初那般,只忌惮于对方的身份,实则心底仍旧将其当作孩子看待的态度。
余副山所表现出来的这一面,只不过是胸有成竹之下的随性而为,游戏人间罢了。
有足够的能力,自然不需要再借外表去获得旁人的认可。
谁如果把这一幕当真了,那只能说是十足的蠢货。
连弟子都有此般手段,师尊的实力有多可怖,稍微动脑想想便能明白。
“呜!林舒越来越有面子了。”
待到众人走后,余笙忽然小脸一垮,哭丧道:“我还是个小鸡崽子。”
孤身震慑群妖,那是何等的霸气。
可妖怪们压根就不认识自己是谁。
"1
芸娘在衣衫上擦擦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她脸上多了一抹憧憬的笑容,安慰道:“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果然,无论在黑水城还是安仁府,林大哥仍旧是那个独当一面,令所有人都信服的存在。
离开了余家,来到这方小院。
芸娘突然就找回了当初的感觉。
在数月以前,她也是这样陪着余笙,待在院子里,做着一些很简单的事情,看着破旧的院门,等待着那道身影归来。
“切。”
余笙瘪瘪嘴,继续剥着豆子:“学这个有用吗,林舒真的会喜欢吃卤肉面条吗?我还是喜欢大肘子。”
“会的。”
芸娘继续切肉。
那个看似顶天立地的男人,分明已经强大到令人只能仰望的程度,实际上却很缺安全感。
他永远想要稳稳掌握住周围的一切,保护好他想要护住的所有东西。
这是很费心力的事情。
她已经在刻苦修行,可惜时尚短,暂时很难起到什么作用。
而在修行之余。
一碗熟悉的卤肉面,或许味道并不特殊,却是自己现在唯一能给林大哥提供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踏实。
能让他感觉到踏实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
相比起雅致院落里的温馨。
此刻的乾坤书院却是热闹极了。
众人皆是在讨论着林舒的事迹,只不过口中又多了另一个名字。
同样身为掌山弟子。
林师兄出面,轻轻松松护住了武阳县城。
但名望更盛的钱亦儒,却是在住进那豪奢院落后,便再无什么音讯。
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声望被另外的掌山弟子压下去。
也完全没有替安仁府出力的意思。
就在众人困惑之际。
却突然传出了消息。
钱亦儒在等一个人,那便是安仁府的斩妖大将雷守仁,那位金丹中期的强者。
他不动是因为要养精蓄锐。
这位背负师尊血债的掌山,心思的确不在安仁府上。
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宰了周遭修为最强的夜鬼妖君,然后让斩妖司腾出手来,准备好前去收复雍州关。
出手便是直指最强者。
这便是余家掌山的气魄!
“师尊,咱们真的不参与吗?”
幽静院落内,几位讲师看向面前憔悴的中年人:“若是斩妖有功,或许可以借机洗清冤名。”
“还有这个必要吗?”
余明轩披头散发的对着铜镜。
他认真捋着灰白参差的长发,用素布将其束起。
在如今的武院,他已然已经成了个笑话,而族内传信而来的斥责,更是打消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自己在乾坤书院枯坐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接过山长的位置。
他本以为只要好生托举余笙,完成族中的交代,抵挡住齐家对雍州关之事上的攻讦,便可顺利升迁。
“呵呵。”
余明轩忽然冷笑一声。
谁能想到竟然托举出了个难以力敌的竞争对手。
不仅抢了自己的风头和前程,更是连那掌山弟子也一并夺去了。
他束好发丝,将桌子上的信纸递给了弟子:“给山长送去吧。”
“您要回族里去了?”瞥见上面的内容,那弟子手突然抖了抖。
“修养一段时间,换个地方重新来过吧。”
余明轩已经受够了那些异样的目光,更不愿再继续听那师徒两人的丰功伟绩。
待到那弟子手持信封离开屋内。
他又取出了一只朱笔,递给了另一位弟子。
“师尊?”
感受着朱笔上浓郁的天气,诸多弟子面露惶恐,赶忙劝道:“咱们被那姓林的小子泼了污水,却不能真的勾连妖魔啊!”
“谁说老夫要勾连妖魔了,尔等只需以此朱笔,想个法子将其引出去就行了。”
余明轩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脸皮略微抽搐,他突然笑了。
一双浑浊眼眸中渐渐涌现出狰狞杀意。
“老夫仅是想在临走之前,让那该死的贱奴知道......”
“若是本座真想杀他,哪里用得上勾连那群孽畜。”
那贱奴在肆意冤枉自己的时候,可曾考虑过一件事情。
他余明轩,除去副山长这个身份以外,还是尊金丹强者。
金丹之怒,血溅山河!
安仁府外的群山,皆是险峻贫瘠的深谷和高崖。
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难以想象要如何在这般寒苦地方生存。
但这样的地方,却已经是妖物们需要竭力寻找,方才能够勉强觅得的栖身之地。
比起舒适安逸来说,妖众们更在意的是隐蔽性。
毕竟命牌这种东西太过珍贵,不可能时刻不休的使用。
可即便已经躲进了深山老林。
在斩妖司专门研究出来的巡山望气法诀下,他们体内的妖力,便是最致命的破绽。
而那些不肯舍弃难民的妖寨,行动自然迟缓,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标。
众妖已经放弃了在青天白日之下正常生活的念头。
只求一条生路。
然而,他们本身就是功绩,越不愿惹事,便越显得好挣。
“本将有的时候真的想不明白,既然求生欲望这么强烈,尔等当初又何必要背叛仙门?”
偏将率领着校尉,甚至还有成年仙裔坐镇。
在他们面前。
那位浑身甲胄碎裂,手持寒酸法器的妖将,欲要护着妖兵妖民们撤退的举动,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没事儿,下去了以后慢慢想。
伴随着淡然嗓音,有浓郁的气血之力倏然扩散,然后收缩。
宛如红雾于水中弥漫,其中响起沉闷的炸裂声。
斩妖司众人脸上还噙着几分自傲,那位成年仙裔环抱双臂,悠哉的盯着。
没有丝毫征兆。
这一连串的身影,便在呼吸间接连破碎开来,犹如栩栩如生的精美瓷器,突然遍布裂纹,然后啪嗒啪嗒的碎落满地。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冲击着妖众的鼻腔和脑海。
让他们脸上的神情变得凝固如泥塑。
下一刻,众妖眼前悄然多出三道身影。
为首青年面容俊秀,身后跟着一个独臂老人,还有脸庞布满疤痕的丑陋男人。
随意震杀了一支斩妖司小队,三人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般从容之姿,无疑是给几人身上平添了一抹诡异色彩。
“没了吗?”青年轻声询问。
“回大人,这是最后一座妖寨了。”独臂老人恭敬回应。
徐老率领猴子等人,在山中搜寻多日,也只找到了二十余座妖寨的下落。
其中大部分都是小寨。
应该说安仁府这边的妖物,本身就和边关的不同,不习惯大批大批的聚在一起。
即便归顺了某位妖君,除非妖君下令要围攻某处,平常的时候,他们主要的想法也是避开斩妖司,而非合力反击。
“行吧。”
林舒轻点下颌,清点起了收获。
徐老找到的这些妖寨,大部分还处于隐匿状态,并未被斩妖司搜出来。
总共才碰到了七支斩妖小队。
阵仗几乎都和眼前的这群人差不多。
一位结丹中期的偏将,外加一位境界相仿的成年仙裔,两者相加,可以轻松对付大部分孤身的妖将。
再加上十位左右的搜山校尉,通过巡山望气,判断妖寨的规模。
以斩妖司那些专攻妖邪的法器和手段,只要小心谨慎些,很难出什么意外。
这样的一支小队,大概能提供七百余两恶银。
林舒这段日子的扫荡下来,存在感倒是刷了不少,钱却赚的极少,找共也就不到五千两恶银。
要知道,魔狮镇狱宝体在下三品层次的时候,提一品就需要五千两左右。
欲要突破中三品的大关,再怎么也得翻个三五倍不止。
即便算上最近赚的这些,至少还有上万两恶银的缺口。
“唉。”
林舒揉了揉太阳穴,收敛心绪。
“大人,有点奇怪啊。”徐老盯着地上的碎尸,好奇道:“按理来说,仙裔都惜命无比,这群陈家人怎么如此配合斩妖司,不仅派出掌山弟子,连自家小辈都得进山斩妖。”
“确实有点反常。”
林舒沉吟几息,倒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按道理来说,散仙虽不如半世仙家,但地位再怎么也比修士高多了。
那位陈家老祖更是安仁府巨擘,如今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齐家养的狗一般,让咬谁绝不含糊。
两人聊完,这才注意到面前满脸恐惧的妖众。
“忙你们的去吧。”林舒随意点头。
"
那妖将喉咙发紧,壮着胆子道:“大人可是传闻中的那位妖君?”
妖兵妖民们的眼底也涌现了几分憧憬。
近日山中最出名的事情,莫过于有妖君途经安仁府,顺手搭救了不少妖众。
本以为是在这紧张气氛下,群妖的自我安慰。
没成想真让自己等人碰见了!
“传的这么快吗?”
林舒略有些诧异,不过倒也没太在意。
他想隐瞒的只有噬月这个称号而已,不愿让陌生群妖把自己和山神镜联系起来,平添许多麻烦。
而且随着实力的逐渐提高,这种隐瞒也变得不再紧要。
若是能有金丹后期的修为,就算堂而皇之的告诉众妖,山神镜就在他林某人手中,照样没人敢生出异心。
至于担心有人知晓自己的身份,跑去安仁府告密,那更是无稽之谈。
一头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若这种事情都可行的话。
那妖物们只要被抓了,立马反咬仙门弟子一口,齐余两家得有多少弟子,才够妖众们这样对换的。
再怎么也得是妖君那种层次的指认,才有可能对他造成影响。
还得先怀疑是不是妖君被捕后,打算在临死前带走一位余家掌山弟子,刻意出言污蔑。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不考虑他掌山的名声。
余笙现在是何等地位,放眼整个安仁府当中,这小鸡崽子至少也能排进前十。
更何况她还展露出了天骄之资,隐隐有成为余家门面的趋势。
身为这小家伙座下仅有的掌山弟子,林舒只要别做的太出格,真跟地位崇高的仙裔对上。
他就算在府城里宰了个偏将,然后说此人与妖物勾连,斩妖司都得赶忙自证,生怕这是余家要污去他们名声的手段。
看看余明轩就知道了。
林舒都拎着头颅堵上门了,手持证据的情况下,这位副山长照样屁事没有,其麾下其余弟子依旧在武院当着讲师,不受半点影响。
“您以为呢……………”
徐老无奈笑了笑,妖君大人好像对他所做的事情毫无概念。
碧海妖君分身乏术,夜鬼妖君正在闭关。
以自家妖君大人的恐怖轻身法,于这山间巡逻不休,在妖众们心里,他的地位几乎都快等同于仙家弟子眼中的山神了。
念及此处,徐老脸上掠过一丝期待。
大人做的这一桩桩事迹,都会让那两位妖君心生好感和信任。
若是能解决安仁府的麻烦,他们也愿意跟随大人回龙脊崞去。
那边关的压力便会得到缓解,自家大人和云龙妖君受到的质疑声也会减少许多,稳稳坐住那两把交椅。
“妖君大人,能否求您再施以援手!"
见青年并未否认,妖众们忽然砰砰的跪了一地:“我等乃是夜鬼妖君麾下,最近不少妖众都察觉到了危险,朝着深山避去,可那斩妖司实在咄咄逼人,我等已经退无可退了!”
“夜鬼妖君在闭关。”徐老压低嗓音解释了起来。
安仁府外的两位妖君,性格可谓是截然不同。
碧海妖君属于是即便自身还在遭受追击,顺路也要去瞧瞧麾下妖将有没有出事。
但夜鬼妖君则理智了许多。
这位大人始终认为,只有杀到司胆寒,击退半世仙家派来的掌山弟子,他才有可能将目标如此巨大的妖众尽数护住。
若是做不到这一点,无论救下多少小妖,也只是减缓被剿灭的速度罢了。
故而毅然决然的选择闭关突破。
林舒在听见妖将话语时,眼眸微微发亮:“仔细说来听听。”
只要能挣恶银的事情,他都挺感兴趣的。
“妖众们打算远离群山外围,前往深处的凌云寨避难,那里有阵法遮蔽,相对更安全许多,我等也是在过去的路上被截住的。”
“但听闻别的妖将说,有陈家掌山率队,已经在查到了凌云寨的线索……………”
“我等就是打算过去报信的!”
妖将不敢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刻意诓骗这位妖君,而是老老实实的说出了陈家掌山的事情。
哪怕妖君大人觉得有风险,无力相助,若是能以玄妙手段,向凌云寨传一封信,知会群妖快些撤离,也能挽救许多性命。
小妖们惶恐地抬起头,正打算出声哀求。
他们眼皮猛地发跳,便看见那位妖君大人,已经携着自家妖将消失在了原地。
半空中只飘荡着言简意赅的话音:“带路。”
11
小妖们呆滞许久,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是忘了起身。
他们听闻过这位妖君的名望。
但直到此刻真正见了面,才发现那些传闻远不足以形容这位大人的恩德。
如此凶险的事情,对方竟是连丝毫犹豫也没有,更未曾提半分要求,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我听说这位大人是被斩妖司捣毁了妖山,心怀滔天杀意,故而手段略显残忍,欲要报复仙家,如今看来,或许是真的!”
“怪不得,我也听说了,碧海妖君苦苦追寻这位大人的步伐,想要见上一面,却始终不得所求。”
“真的假的?”
众妖愕然看去。
在他们的认知里,碧海妖君乃是整个安仁府都排在最前列的绝色美人。
竟然连这般天仙般的人物倒追而来,都不能使其放缓步伐。
“当然是真的,都说这位大人模样俊美,修为深不可测,你们方才也瞧见了,确实不假,碧海妖君心生爱慕乃是很正常的事情。”
遥遥空中,一行身影极速掠来,显然是发现了这群小妖的存在。
她们正欲落下询问,便是听到了这窃窃私语之音。
为首者那丰韵身形微滞,冷艳脸庞上浮现出一丝异样。
灵柳妖将使劲捂住嘴巴,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等人追寻而来的举动,眼神变得古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