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阳县衙。
阮湘灵神情复杂地坐在桌案前,手里攥着一张折子:“大哥,这说不通啊,莫非是有大妖来了?”
自从林师兄亲自出手驱散云以后,以武阳为首的十六座大小县城,便再未发生过一起妖祸。
掌山之名早已传遍周遭。
余笙仙人这位副山长,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更是高过了斩妖司。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地方向发展。
但近日却是突然生出些古怪。
先是十余县城接连受到妖物的挑衅,像是想从林舒这位掌山弟子身上,找回上次丢失的颜面。
阮家兄妹原本不打算理会,暂且先将此事压下来,等待禀告林师兄以后再说。
毕竟余笙仙人初来乍到,根基尚未稳固,自己这群偏将又受雷守仁排挤,势单力薄,能护住县城已实属不易,很难再调兵遣将进山斩妖。
可此事就怪在这里。
以这群偏将校尉的能力,居然没能压住风声,随着时日过去,妖祸谣言在诸县愈演愈烈。
甚至已经传成林师兄因为上次的举动,招惹了某位大妖,知道即将遭受报复,故而心生怯意,舍去这十六座县城,已经逃回安仁府城去了。
“该不会是碧海妖君亲自过来了吧?”阮湘灵蹙眉。
“若是她来了,何必搞这些小手段,欲要逼迫林师兄现身,直接杀上门来不就行了,掌山再强,也做不到以结丹境界对付一位金丹中期的妖君。”
阮长风坐在椅子上,食指轻轻敲击扶手,思忖几息,眸中泛过冷意:“我倒觉得,这手段看着眼熟,未必是出自妖物手笔,反而像极了那群仙家内斗的把戏。”
“有人欲要坏这对师徒的名声?”
阮湘灵用力攥紧折子,气的牙痒痒:“又是齐家?还是那位明轩副山长?”
“就怕他们不止是想坏名声......不是已经有刘文韬这例子在前了吗?”
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在斩妖司任职那么多年,他深知这群所谓的仙家,对待修士的态度有多么冷酷。
在上次已经吃了亏的情况下,此番卷土重来,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先不要告诉林师兄,避免他被奸人所激,直接传信余笙仙人,以这位仙人的手段,肯定能妥善处理此事。”
“咳咳。”
堂内安静了几息,阮湘灵忽然轻咳两声示意,她挤眉弄眼的提醒兄长。
阮长风愕然朝门口看去。
只见那位身着流云剑袍的俊秀青年,早已悄然归来,显然是将两人才的交谈尽数收入耳中。
“林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条汉子满脸尴尬,赶忙起身解释道:“只是您刚来安仁府,还不知晓那群仙家的心思有多毒辣,可千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注意言辞,莫要对仙家不敬。”
林舒随意提醒了一句。
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这位沉稳的偏将竟也学着他妹妹那般,开始直言不讳起来。
单凭这句话,若是落到旁人耳中,估计又得被调往最危险的地方去送死。
“我瞧瞧。”
说罢,林舒略微招手,那封折子便从阮湘灵的掌中掠了过来。
他认真翻阅两眼,眸子里掠过些许异样。
自己这都打算回去了,顺带过来逛一圈,居然还能有意外收获?
“行了,我知道了。”
他将折叠好收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请林师兄稍等片刻,我立刻调集搜山校尉!”
阮长风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神情,似这般年轻气盛的掌山弟子,如何受得了旁人的挑衅。
无论是不是妖物,自己多带点人手总是没错的。
即便是某位仙家暗中谋划,看到一群斩妖司的差役,人多眼杂,对方也不敢太放肆,或许有暂且退去的可能。
“没事儿,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青年身形微动,已是消失在了县衙内。
“看一眼就回来......”
阮湘灵苦笑一声,在林师兄口中,怎么进妖山就跟回家似的轻松惬意。
对方的确展露了惊人的手段和底蕴,但也正是如此,无论仙妖哪边,早就知晓了这位山的威名,若是要出手对付他,自然也会给予相应的“尊重”。
“备马,跟我回乾坤书院!”阮长风咬咬牙。
"......"
林舒虽然急着挣钱,但还没有到自负的程度。
身形掠出县城的同时,五道分魂已经散开,朝着群山扫荡而去。
然而,分魂才刚刚进山,便是注意到了诸多站岗的妖将妖兵。
“还真是你们留的信?”
林舒于众人身旁显出身形。
突然响起的嗓音,显然是吓了他们一跳。
“参见......前辈。”
灰鸦妖将下意识携着众妖退后几步,脸上浮现忌惮。
他顿了顿,还是把“妖君大人”替换成了意义有些微妙的前辈。
群妖仅见过对方一面,就是在武阳县外。
虽然灰鸦妖将已经被拍头提醒过一次,可未曾亲眼见过七星山之事,他仍旧对这尊身着流云剑袍的修士持有些许防备。
“我等在此地等候数日,正是想与前辈解释,近日这大小十余县城发生之事,与我们并无关系,也不是碧海大人的意思。”
“我知道,还有别的事吗?”林舒轻点下颌,毕竟他不久前才和碧海妖君道别。
“别的就没有了。”
灰鸦妖将摇摇头,神情严肃的解释道:“我等在山中发现了乾坤书院讲师的踪影,还嗅到了一位强大仙裔的味道,碧海大人有事外出,山中群龙无首。”
“我已吩咐妖众尽数隐匿起来,还望前辈也快快退去吧,莫要惊动了那位仙裔。”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相较于安仁府的仙家,妖山的底蕴还是太弱了。
武院的山长和副山,斩妖司的斩妖将军,及两位亲随偏将,还有散仙坐镇的陈家,和祂的两位学山弟子。
随便出动一位,对于群妖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所幸两位妖君的实力高深,还能与这些强者周旋一下,可惜人数实在悬殊,能维持现在的局面已属不易。
这还是仙家们生性谨慎,轻易不愿涉险的缘故。
如今竟然有余家青鸾入山,妖众早已惴惴不安,暗自猜测着这是不是安仁府已经彻底下定决心要铲除他们。
“这事儿也办得太糙了。”
林舒在听到乾坤书院的名字时,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余明轩的身影。
他轻轻摇头。
堂堂一尊金丹仙家,居然被妖将们把底细给摸了个一干二净。
这已经不是经验尚浅能解释的。
只能说明这位副山长压根就没进过妖山。
“可曾发现什么埋伏?”
“那群讲师在周围以灵石布下了大阵,别的就不清楚了。”
“能破吗?”
“能,但是......您这是打算?”
灰鸦妖将反应过来不对劲,迅速抬头看去。
却见青年悠然转身,言简意赅道。
“宰了他。”
仿佛仅凭这三个字,就能决定一尊金丹仙裔的生死。
群妖面面相觑,皆是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错愕。
自己等人在这里守候多时,可没有来请援的意思,而是想要劝退这位前辈,避免产生什么误会。
眼看着那袭流云剑袍已经消失在原地。
灰鸦妖将面露无奈,挥手道:“走啊,还愣着做甚,就算他不是妖君,人家救了七星山总是真的,碧海大人对他的谢意也是真的...……”
无名孤峰间。
余明轩仍旧盘膝端坐,逐渐有弟子化作流光掠近,在其身后坐下。
大阵已经布成,与其说是用来对付林舒,不如说是以防万一,碰见某位凶煞的大妖。
“师尊,朱笔耗尽,线索已经给他留好了,若以斩妖司手段观望,大概能呈现出十余位结丹圆满妖将的气息。”
“是否太多了些,该不会把他给吓跑了吧?”
“应该不会吧,他自己都能调动八位偏将,再加上其掌山弟子的身份,不至于这么胆小。”
诸多弟子轻声交谈,脸上皆是蕴着丝丝兴奋。
他们都是武院的讲师,常年滞留在书院当中,与那群学子打交道,很少有出来的机会,可谓乏味至极。
如今这般入山扮演妖物的体验,对他们而言再新奇不过。
“我真的很好奇,这狡诈贼子在看见我等时,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神情。”
“敢毁我清风阁,辱我师门名声,将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讲师们满脸怨气,这些日子,他们在书院里遭受了不少异样眼光,心底不知道有多委屈。
究其原因,皆是那姓林的咄咄逼人,不肯私下来访,而是拎着几位师兄的首级,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事情闹大。
“污蔑我等勾连妖物,那我们干脆就真的扮一回妖,给他开开眼界!”
就在众人宣泄心中不悦之时,却有人怔怔抬起了头,呢喃道:
“那是什么?”
余明轩睁开了眼眸,身后十余位弟子也是齐齐色变。
只见原本澄澈如明镜的天幕,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高悬烈日被浓郁的红云遮蔽,肆虐狂风犹如实质般压了过来。
孤峰微微颤抖,巨木瞬间倾倒。
更要命的是,随着这赤云席卷而来,他们先前布下的大阵,那些精心摆放的灵石,还未来得及被催动,便接连响起轰鸣炸开!
连绵起伏的沉闷炸裂声响中。
诸多讲师的脸色已经迅速变得苍白起来。
武院讲师这个职位,油水虽少,但胜在悠哉清闲。
他们少有出城,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以至于嗓音都微微发起来:“坏了,咱们被妖群盯上了!”
“怕什么......”
有人喉咙发紧,故作镇定:“这不就是先前袭击武阳县的妖云,连区区一个林舒都能吓退它们,何况是师尊。
然而,像是在刻意打他的脸。
即便余明轩身上已经卷起雄浑法力,猩红妖云却依旧没有散去的意思。
轰!轰!轰!
一道道流光如星般从天而降,落在了周遭山峰之间。
他们神情森寒,沉默不语的包围了这座孤峰。
数十道眸光俯瞰投来,顿时让在场弟子的心跳加速,颇有些慌乱的起身,再无先前的从容。
这般阵仗的妖群,再加上它们完全不惧师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有妖君亲临此地!
余明轩仍旧端坐原地,略微抬了抬眼皮。
他这般沉稳的姿态,终于是给了弟子们一些信心。
师尊乃是山神化身,御风青鸾,何惧这群妖物!
“本座已然踏上归程,打算回族中修养,安仁府的妖祸与我无关。”
这位副山长淡然出声:“在此滞留几日,不过是想处理些家务事,尔等就此退去,我阵法之事,可以既往不咎。”
再平静的姿态,也掩不住他话语里并不想与妖君起冲突的退避之意。
“没错,我们只是要处理家务事,还是对你们有利的事情……………”
师尊都隐忍了下来,弟子们自然更怂了不少,竟是高声和周遭群妖解释了起来。
然而,他的话音却戛然而止。
清风拂山岗。
落于孤峰顶端,显化出衣袂纷飞的流云剑袍。
在周遭群山妖众的簇拥下,青年随意而立。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脚下众人,嗓音清澈,略带玩味道:“什么家务事,也说给我听听。”
直至此刻,这位妖君终于显出了身形。
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碧海妖君,亦或者安仁府另一边的夜鬼妖君。
可这张熟悉的面孔,却带给众人远超那两位的震撼。
“林舒......”
讲师们脸皮渐渐发麻,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上次看见对方,还是在清风阁的矮山下,此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孤零零的转身离去。
而现在,同样还是这张俊俏脸庞,却是携着数十位妖将,君临山川!
众人终于知晓陆承宇那批人为何尽数阵亡了。
带着一尊妖君前往山中斩妖,如此荒谬的举动,能活下来才见鬼了!
“林舒!!”
尖锐之音仿佛要贯穿旁人的耳膜。
余明轩早已站起身子,满脸涨红如滴血,胸腔内的怒火化作滔天法力于山川间狂卷。
愤恨之意涌入双眸,让血丝密布其间。
他这些日子所遭受的污蔑,直至此刻,全都得到了解释。
“给本座,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