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林舒收敛心绪,侧过身去,打算留给这对父女一些叙旧的时间。
心底再怎么着急打探消息,倒也不缺这点工夫。
若水妖君识趣地走到窗边,随意朝着外面眺望而去。
就在这时,她...
湖心小岛的桃花瓣簌簌而落,如雪覆地,却无声无息。
林舒没动,只是抬手接住一片飘至眼前的粉白花瓣,指尖轻捻,花脉微颤,竟未碎裂。他目光平静,落在苏景慈脸上——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又被惊骇抽干血色的脸。这位斩妖司总兵的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才勉强压住喘息,右手无意识按在腰间佩刀鞘上,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还能攥住的真实。
“元渊妖王……”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你早知道我认得他。”
林舒颔首:“他教过你剑,教你怎么在霜云府北巷蹲守三日不眨眼,教你怎么用半截断刀撬开妖将后颈鳞片——这些事,他记着,我也记得。”
苏景慈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听闻,不是猜测,是确凿无疑的复述。连那柄断刀的缺口朝向、北巷第三块青砖的裂纹走向,都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他跪在泥水里,右臂齐肘而断,左眼被毒蛛蚀穿,濒死之际,一道青影掠过屋檐,袖袍卷起腥风,三指捏碎蛛首,又撕下衣襟裹住他伤口。那人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刀断了,人没断。下次再遇毒蛛,记得先烧它巢。”
当时他以为是哪位路过的散修。
原来是他。
原来从那时起,自己就被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钉在了命轨之上。
“你……为何不杀我?”苏景慈终于问出这句话,嗓音抖得厉害,却奇异地稳住了尾音。
林舒放下花瓣,指尖沾了一抹淡粉:“杀你容易。可你若死了,谁替我守着那扇门?”
“门?”
“心脏之门。”林舒直视他双眼,“你守的不是某处秘境,也不是某座祭坛。是你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道缝,三十年前被割开,缝里塞进一颗跳动的、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日日巡城,夜夜查账,查的不是妖踪,是在查那颗心有没有漏跳一拍;你收养湘灵,教她使刀,不是怜悯,是怕她某天突然想起来——当年巷口那个瘸腿老仆,曾把一枚温热的、带着血丝的心脏,亲手按进你胸口。”
苏景慈猛地倒退半步,脚跟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惊心。
阮湘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却浑然不觉。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碎片——暴雨倾盆的巷子,泥水混着铁锈味,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掀开她染血的衣襟,将一团搏动的赤红硬塞进去……她痛得咬碎舌尖,却听见一个苍老声音说:“活下去,替他活着。”
“师父……”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那年……您说我是捡来的……”
苏景慈没有回答。他盯着林舒,眼神从震惊转为荒谬,再化作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所以……你找我,不是为了夺权,不是为了立威,甚至不是为了逼我投妖……你只是要拿回你丢掉的东西?”
“准确说,是拿回被偷走的部分。”林舒站起身,青衫拂过藤椅扶手,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心脏离体太久,会生根。它长进了我的血脉,也长进了你的骨髓。现在它想回去,可它忘了怎么开门。”
他缓步走近,距苏景慈不过三尺:“你守门三十年,门栓锈死了。但钥匙还在你手里——就是你不敢碰的那截断骨。”
苏景慈瞳孔骤缩。
他右臂残端处,那截包在粗布里的尺许白骨,自断臂那日起,从未让任何人触碰过。连他自己,都只敢在每月朔夜,用烧红的铜针刺入骨髓,以灼痛提醒自己:此物不可弃,亦不可用。
“你怎会……”
“因为那是我亲手削下来的。”林舒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耳膜,“当年你替我挡下夜游神第一击,断臂飞出去的刹那,我抓走了它。后来你昏过去,我在你断口处埋了一道禁制——不是封印,是锚点。只要它还在你身上,我就永远能循着这缕气机,找到你心口那扇门。”
苏景慈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桃树,震落一片花雨。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眼角却沁出浑浊的泪:“原来……我连恨你的资格都没有。你早把我的命,编进了你的命格里。”
林舒摇头:“命格是活的,不是锁链。我需要你自愿开门——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棋子,而是因为你本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湖面忽起涟漪。
一叶扁舟自雾中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个佝偻身影,灰布袍,竹笠遮面,左手拄拐,右手空荡荡垂在身侧。舟行无声,水波不兴,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腐香随风浮来。
若水妖君眸光一凛,悄然踏前半步,袖中寒芒隐现。
烬河石翼等人亦瞬间绷紧脊背,四道妖气如弓弦拉满,蓄势待发。
林舒却抬手示意勿动。
舟近岸,老仆摘下竹笠。
一张沟壑纵横、皮肤蜡黄的脸显露出来,左眼浑浊如蒙灰玻璃,右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赤金纹路缓缓流转。他望向苏景慈,嘴角咧开,露出参差黄牙:“小总兵,还记得老奴吗?”
苏景慈浑身剧震,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元……渊……”
老仆笑呵呵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物——非金非玉,半透明,形如蜷缩的婴孩,通体遍布细密血管,正微微搏动。每跳一下,湖面便泛起一圈暗红涟漪,桃树花瓣纷纷焦黑卷曲,坠地即化青烟。
“三十年了。”老仆将那团血胎托于掌心,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它在你心口养得挺好。可惜啊……养得太熟,快认不得原主了。”
林舒眯起眼:“秽月狼主的分魂?”
“算你有瞎。”老仆嘿然一笑,右眼金纹骤盛,“不过小妖王,你猜猜——我为何偏偏挑今日现身?”
不等回答,他猛地将血胎朝苏景慈掷去!
血胎离掌刹那,轰然炸开!
不是爆裂,而是“绽开”——千百条猩红丝线如活物迸射,瞬息织成一张巨网,将苏景慈整个人裹入其中。丝线钻入他七窍、毛孔、断臂创口,疯狂往内钻探!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青筋暴起,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鼓包,仿佛有无数幼蛇正在皮下奔突!
“师父!”阮湘灵失声尖叫,拔刀欲冲。
烬河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重得让她腕骨咯吱作响:“别动!那是‘归巢引’——若水群妖的血脉禁术,专破心门封印!”
林舒却纹丝未动,只凝视着血网中挣扎的苏景慈。
老仆拄拐而立,冷笑:“小妖王,你布局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可你漏算了一样——元渊妖王的‘心’,从来就不是你丢的那颗。”
林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所以呢?”
“所以……”老仆右眼金纹暴涨,赤芒如血瀑倾泻,“它根本不在苏景慈身上。”
话音未落,血网骤然倒卷!
不是攻击苏景慈,而是反向扑向林舒!
千百道血丝在空中拧成一股赤龙,张开巨口,直噬林舒心口!
就在赤龙即将触体的刹那——
林舒抬起了左手。
不是防御,不是格挡。
他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掌纹深处,一点幽蓝星火悄然燃起。
那火苗微弱,却让整座湖心岛的光线瞬间黯淡三分。空气凝滞,桃花停驻半空,连湖水波纹都冻结成镜面。若水妖君闷哼一声,膝弯一软,竟单膝跪地!烬河石翼等人更是面色惨白,妖丹嗡鸣颤抖,仿佛随时会崩碎!
老仆脸上的狞笑僵住,右眼金纹疯狂明灭:“……真……真仙火种?!”
林舒掌心星火轻轻一跳。
赤龙尚未近身,便寸寸瓦解,化作漫天血雾,又被星火一燎,尽数湮灭,不留丝毫痕迹。
林舒收回手,星火隐没,天地重归清明。
他看向老仆,语气平淡:“秽月狼主,你借分魂之躯,演了三十年忠仆,就为今天诈我出手?可惜——你连我真正的底牌,都还没看清。”
老仆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湖面涟漪狂涌:“好!好!好!不愧是能逼得夜游神沉睡的妖王!可你可知……你掌中这点火,正是他最想要的!”
林舒眸光微冷:“他?”
“雍州群。”老仆擦去嘴角溢出的黑血,竹笠重新压低,“他早醒了。就在你斩齐寒山那夜,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心’藏进了你体内——不是你丢了它,是你根本没丢过。它一直在你丹田深处,与业火金精共生,等着你突破元婴那刻,引动它彻底苏醒。”
林舒瞳孔深处,幽蓝星火倏然暴涨一瞬。
老仆拄拐转身,踏上扁舟:“小妖王,你救不了苏景慈。他的命,早在三十年前就抵押给了夜游神。你若强行取心……他必死。但若你不取……三个月后,夜游神将借心为媒,彻底夺舍苏景慈,届时,雍州四府百万生灵,皆成他豢养血食。”
舟影渐隐于雾中,余音幽幽传来:
“选吧——救一人,还是救一州。”
湖心岛上,风止,花落,万籁俱寂。
苏景慈瘫倒在地,浑身湿透,胸膛剧烈起伏,断臂处渗出黑血,却已不再有血丝钻出。他望着林舒,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原来如此。”
林舒没看他,只望着雾霭沉沉的湖面,良久,低声道:“若水。”
“在。”若水妖君躬身。
“传令——清源宝地所有妖民,即刻启程,经官道直赴霜云府。沿途设三十六处补给营,由妖将轮值,凡伤者、病者、幼童,一律优抚。”
“是。”
“烬河。”
“属下在。”
“你带二十名妖君,沿若水南岸布防。若见银瞳白狼踪迹,不必拦截,只需将其行迹,实时传讯予我。”
“遵命。”
林舒终于转向苏景慈,伸手递出一枚青玉简:“元婴法,上三品,《九曜归墟经》。你若愿修,三日内可筑基圆满。若不愿……”他顿了顿,“我仍需你守门。只是这次,换我为你守。”
苏景慈怔怔看着那枚玉简,指尖颤抖着伸出去,却在将触未触时停住。
他抬头,直视林舒双眼:“若我修了此法,突破元婴……夜游神会不会提前夺舍?”
林舒摇头:“不会。因为《九曜归墟经》的第九重关隘,名为‘焚心证道’——需以自身心脏为薪柴,燃尽旧我,方得新生。你若修成,那颗‘心’……自然就烧没了。”
苏景慈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落。
许久,他伸手,握住玉简。
冰凉的玉质贴上掌心,竟传来一丝奇异暖意,仿佛那里面,真的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多谢。”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林舒点头,转身走向湖畔。
身后,阮湘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小妖王……湘灵有一事相求。”
林舒脚步微顿。
“我想……学刀。”她抬起脸,眼中泪痕未干,却燃起两簇幽火,“不是为斩妖,是为……斩我自己。”
林舒侧眸看她,片刻,抬手一招。
远处桃树上,一截枯枝应声断裂,凌空飞来,落入他手中。他屈指一弹,枯枝寸寸碎裂,唯余一截三寸木刃,通体乌黑,刃尖一点寒光吞吐不定。
“拿着。”他将木刃抛去,“先砍断你左手小指——若能忍住不哭,明日此时,我教你第一式。”
阮湘灵毫不犹豫,右手持刃,左手平伸,刀光一闪!
一截小指落地,鲜血喷涌。
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呜咽咽回腹中,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
林舒点头,再未多言,足尖点水,身影已掠至湖心亭顶。
他负手而立,白衣猎猎,远眺雾锁千峰。
善功面板悄然浮现:
【善银余额:249,873两】
【元婴法推演进度:37%(需500,000两)】
【心脏共鸣度:89%(临界阈值:95%)】
他指尖轻叩亭栏,低声自语:
“还差两百五十万两……”
“还有三个月。”
“以及……”
他抬眸,望向若水城方向,那里,一缕极淡的银光正悄然撕裂晨雾。
“一头,刚睡醒的狼。”
湖风忽疾,卷起漫天桃花,如血如雪,纷纷扬扬,落满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