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悦有点懵,这人跑过来,恐吓她一通,然后就真的买一包烟?
说不要钱还不行。
这人脑子有病吧?
而此时,脑子有病的家伙,正惬意地抽着烟,一脸悠闲地走在路上。
阳光正好,和风微...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腥咸的凉意。沈轻舟把车停在镇口小饭馆门口时,天已擦黑,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浮着,像一层薄薄的雾。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反手从后座拎起保温桶——里头是陶婉宁早上顺手熬的姜枣桂圆汤,还温着,盖子掀开,甜香混着辛辣直往鼻子里钻。
“喏,老王头那份。”陶婉宁接过保温桶,指尖微凉,却稳得很。她没系安全带,长发垂下来扫过黄彦斌手背,他下意识缩了缩,又悄悄把手指蜷得更紧些,仿佛那点触感烫得他不敢松开。
黄彦斌没说话,只是默默解开自己外套扣子,把袖口往上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手腕——腕骨分明,青筋淡青,底下隐约浮着一道极细的浅褐色旧痕,像是小时候被藤条抽出来的,早年结的痂,如今只剩一抹影子。他低头盯着那道痕看了两秒,忽然问:“符文……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挽着袖子,在灶台前熬药?”
陶婉宁正低头拧保温桶盖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说:“她熬的是祛寒驱秽的艾叶红糖水,不是这个。”
“哦……”黄彦斌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那她人呢?”
陶婉宁终于抬眼,目光很静,像两口深井,映着路灯的光,却不泛涟漪。“死了。”她说,“二十年前,云庐后山采药,滑进断崖。尸骨找到时,手里还攥着半株没来得及采的铁皮石斛。”
黄彦斌喉结动了动,没再问。他早该想到的——陶婉宁所有符纸背面都压着干枯的石斛叶脉,折痕处泛着陈年药香;她每回路过中药铺必买三包陈艾绒,一包放包里,一包塞进沈轻舟车座夹层,最后一包,总在入睡前点燃,熏满整间卧室。那是种近乎执拗的仪式,不声不响,却比哭喊更沉。
沈轻舟这时推开车门跳下去,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走走,饿死我了!今儿必须点个清蒸鲈鱼,再要一壶烫过的花雕!符文你别拦我啊,这事儿办成了,我请客!”
陶婉宁把保温桶递给他,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沈轻舟一个激灵,差点把桶摔了。他讪笑着接稳,又回头冲黄彦斌挤眼:“彦斌,来不来?咱仨,就当给符文庆功!”
黄彦斌刚想点头,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悠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医院检验单局部截图,红圈圈住一行字——【血清β-HCG:1874.6 mIU/mL】。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妈刚才吐完睡着了。医生说……至少两个月。我没告诉她是谁的。」
黄彦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七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微微晃动。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屏朝下扣在腿上,掌心压着冰凉的玻璃,指节绷得发白。
陶婉宁没看手机,却忽然伸手,从黄彦斌后颈衣领里抽出一根细银链——链坠是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早已磨得发亮,铃舌却是崭新的,银白,未沾一丝铜锈。
“她给你戴上的?”陶婉宁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黄彦斌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陶婉宁把铜铃捏在指间,对着路灯照了照,铃身内壁刻着两个蝇头小楷:「守心」。字迹秀挺,力透铜底,是女人的手笔。
“她信佛?”陶婉宁问。
“嗯。每月初一十五去慈恩寺,抄《地藏经》。”黄彦斌声音哑了,“抄完烧给……烧给没能保住的孩子。”
陶婉宁忽然笑了下,很淡,转瞬即逝:“她倒聪明。知道拿‘守心’压你命格里的‘偏锋煞’,也知你八字带‘孤鸾’,遇水则溺,逢火则焚……可她没算到,你这孤鸾,偏偏是落在她命盘的‘桃花劫’上。”
黄彦斌猛地抬头:“你……”
“我知道她。”陶婉宁把铜铃塞回他衣领,动作很轻,“去年冬至,她在慈恩寺后巷蹲了你三个小时,看你给流浪猫喂火腿肠。你蹲着,她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雪,也不掸。”
黄彦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母亲今天走得急。”陶婉宁望着饭馆玻璃门里晃动的人影,“不是怕你,是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你——她肚子里那个,是你上个月在云庐留下的。”
黄彦斌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稳住。
“可她不敢。”陶婉宁声音低下去,“因为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抱着她叫了别人的名字。”
空气凝住了。连沈轻舟在门口喊“快进来啊”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棉絮。
黄彦斌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陶婉宁却已转身,抬脚跨上饭馆台阶。木板吱呀一声,她侧过脸,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左耳垂的银杏叶耳钉上,泛着温润的光:“别怕。她不告诉你,是为你好。而我替你说——你得选。”
“选什么?”沈轻舟端着酒壶凑过来,满脸懵懂。
陶婉宁没理他,径直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咚作响,一串清脆的音符撞碎在油腻的瓷砖地上。
饭馆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嗑瓜子,见他们进来,懒洋洋抬眼:“哟,屈先生来啦?老位置?”
陶婉宁点头,径直走向靠窗角落的卡座。黄彦斌跟在后面,脚步虚浮。沈轻舟忙不迭拉开椅子,殷勤得像伺候祖宗:“坐坐坐!彦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先喝口姜汤压压?”
黄彦斌摇摇头,在陶婉宁对面坐下。桌上油渍未擦净,反着光,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盯着那片光斑,忽然开口:“符文……如果我不选呢?”
陶婉宁正用纸巾慢条斯理擦着筷子头,闻言抬眸:“不选,孩子生下来,你继续当隐形爸爸,每月打钱,节日送玩具,三年后她长大,指着照片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你答不上来。”
“那如果……我选她?”黄彦斌声音发紧。
“她母亲今晚就会找上门。”陶婉宁放下纸巾,指尖点了点桌面,“拿着B超单,跪在你家门口。然后你发现,她早把你的社保、公积金、银行卡流水全打印好了——你月入两万八,房贷一万二,她只要抚养费六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答应,她第二天就搬进你家;你拒绝,她立刻报警,说你诱骗未成年,证据链齐全: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甚至你上月给她买的那条红裙子,吊牌还在。”
沈轻舟听得目瞪口呆:“卧槽……这……这也太狠了吧?”
陶婉宁淡淡扫他一眼:“你当富婆是吃素的?”
沈轻舟立刻噤声,低头猛扒饭。
黄彦斌却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竟笑了笑:“原来……她连这都算到了。”
“她当然算得到。”陶婉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她连你哪天会因加班错过产检都算准了。所以她提前预约了私人妇产科,医生姓周,和你大学同届,上个月刚在同学会上见过你。”
黄彦斌怔住。
“你手机相册第三页,最底下那张合影——穿白大褂的女人,是你同学,也是她找的医生。”陶婉宁啜了口茶,“她连你习惯性把手机锁屏壁纸设成云庐竹林,都记得。”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黄彦斌忽然问:“那你呢?”
陶婉宁抬眼。
“你为什么……帮她?”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空气,“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
陶婉宁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
“因为她烧给孩子的《地藏经》,第一行朱砂批注,写的是‘愿汝父得证菩提’。”她看着黄彦斌的眼睛,一字一顿,“而我在她经匣夹层里,摸到了一张我的符纸残片——三十年前云庐失火,我烧掉的七十二张‘渡厄引魂符’里,缺的那一张。”
黄彦斌瞳孔骤缩。
“她不是在求佛。”陶婉宁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是在等我认出她。等我亲自把‘守心铃’还回去。”
窗外,暮色渐浓。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饭馆门前,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林悠悠母亲半张脸。她没看饭馆,目光直直落在陶婉宁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随即升上车窗,绝尘而去。
陶婉宁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向虚空敬了敬。
“敬有情人。”她轻声道,“哪怕,有情得有点疯。”
沈轻舟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啊?啥?”
陶婉宁已仰头饮尽。琥珀色酒液滑过她修长的脖颈,留下一道微亮的痕迹。她放下空杯,指腹抹过唇角,忽然问:“对了,运沙船那边,挖出来了吗?”
沈轻舟一拍大腿:“哎哟忘了说!下午刚挖开!真在右舱甲板底下——那水泥封得跟棺材似的!工人撬开时,一股子陈年焦糊味儿直冲脑门!骨头都酥了,但骨架完整,头骨……啧,前脑勺凹进去一块,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翻出照片:“您瞅,这是刚拍的!法医说至少埋了三十八年,但奇怪的是……骨头缝里嵌着几片没烧尽的黄纸,边上还有点朱砂印,像是……符?”
陶婉宁没接手机,只瞥了一眼屏幕,便颔首:“是桂兰自己烧的。她死前,偷偷撕了家里神龛的符纸,蘸着女儿的血画了‘牵魂引’——本想拉几个婆家人一起死,可惜没来得及点火。”
黄彦斌心头一紧:“那她……还能报仇吗?”
“能。”陶婉宁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三道金线凭空浮现,蜿蜒游走,最终在黄彦斌面前聚成一个微缩的船形轮廓,“我给她加了‘溯源契’。她循着当年留在凶手身上的怨气印记去找人,哪怕对方躲在养老院ICU里插着管子,也能把人拖进幻境——让她亲眼看看,自己是怎么被活埋的。”
沈轻舟倒吸一口冷气:“嘶……这……这也太……”
“公平。”陶婉宁打断他,语气平淡如陈述天气,“她被砌进船壁时,没人给她一句公道。现在,轮到他们尝尝什么叫暗无天日。”
话音未落,饭馆外忽起一阵狂风。卷着落叶与尘土,狠狠拍在玻璃门上,哗啦啦作响。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婴啼,短促,凄厉,像被掐住喉咙的猫。
三人同时抬头。
只见门外梧桐树梢上,不知何时悬着一只褪色的红布虎头鞋,鞋尖朝下,随风轻轻晃荡。鞋口处,露出半截乌黑的婴儿指甲。
黄彦斌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作响。
陶婉宁却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怕。”她望着那只鞋,声音很轻,“是她。她在谢你。”
话音落下,红布鞋忽然无风自动,鞋尖缓缓转向饭馆内,正正对着黄彦斌的方向。然后,它轻轻一荡,倏然脱落,坠向地面——
却在离地三寸处,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桌上,三双筷子齐齐震动,筷子头齐刷刷指向东南方。
沈轻舟顺着方向望出去,喃喃道:“那边……是老李家坟地啊。”
陶婉宁拿起账单,起身结账。经过柜台时,她顿了顿,对嗑瓜子的老板娘说:“明早七点,麻烦您煮一锅糯米粥,加七颗红枣,三片生姜。送到码头第三泊位——有名字,只说‘给船上那位’。”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哟,又来?行吧行吧,记您账上。”
走出饭馆,夜风已带凉意。陶婉宁拢了拢外套,忽然对黄彦斌道:“明天上午十点,云庐后山,断崖边。带把新锄头,三炷香。”
黄彦斌愣住:“去那儿干嘛?”
“挖坟。”陶婉宁望着远处山影,语气平静,“她等了二十年,该回家了。”
沈轻舟追上来,搓着手哈气:“哎,符文,那我呢?我能干啥?”
陶婉宁停下脚步,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覆在黄彦斌脚边。
“你?”她回头一笑,眉眼在光影里格外清晰,“去买副墨镜。明早,陪我去趟殡仪馆——桂兰的骨灰盒,得挑个能防水防潮的。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面方向,那里黑沉沉一片,唯有几点渔火浮沉,“她下半辈子,得在水里漂着。”
黄彦斌怔怔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符文,你耳朵上那枚银杏叶……”
“嗯?”
“是不是……也刻着字?”
陶婉宁脚步未停,只抬起手,指尖抚过耳垂。银杏叶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的光。
“刻着。”她声音融进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归岸’。”
江风忽紧,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远处,货轮汽笛长鸣,一声,又一声,悠长而苍凉,仿佛穿越了几十年光阴,终于抵达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