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竟然敢设伏杀他,想来之前散播谣言害他的,多半也是此人手笔了。
自己向来与人为善,可此女一见面便设下杀局,引他入瓮,定然是十恶不赦之辈,已然是取死有道。
顾寒酥并不知道楚无忌心中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在她看来,楚无忌方才那一记洞虚指固然威力惊人,可这等秘术,结丹修士施展也绝不可能毫无代价。更何况,青罗伞虽玄妙,终究已经被她的血刺撼动,灵光不复先前圆融。
虽然目前自己状态差了点,但也不是不可以一战。只要击败此人,她便能以神魂秘术搜其记忆。
到时候,此人身上的阵法传承、真实来历,以及为何能数次看破合欢宗布置,都将尽数落入她手中。
念及此处,顾寒酥眼中反而浮现出一丝炽热。
“楚道友。”
顾寒酥语气忽然又柔了下来。
“你我之间,其实未必非要分出生死。古剑门给你什么,我合欢宗可以给你十倍。”
“灵石,丹药,功法,炉鼎,甚至结丹之后更进一步的机缘。”
“只要你愿意归顺,我可以替你向宗门担保。”
楚无忌神色平静。
“阁下方才不是还想杀我?”
顾寒酥嫣然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
“方才妾身不知楚道友也是结丹同辈,多有冒犯。”
“这其中多有误会,所谓不打不相识,道友又何必放在心上?”
她缓步向前,粉雾在她身后翻涌。
“更何况,这次本宗可不止来了我一人。连诸多元嬰老祖都已亲临云梦山脉,三宗大势将倾,你又何必陪古剑门一同陪葬?”
“只要你愿意归顺,我不但可以饶你性命,还可以让你真正见识一下,什么叫大道逍遥。”
她声音越发轻柔。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粉红泡泡,悄然钻入人心。
楚无忌听着,眼神似乎恍惚了一瞬。
顾寒酥眼底喜色刚起。
成了!
她已全力催动神秘术,哪怕对方神识强横,方才又连番动用秘术,此刻心神也必然有所松动。
只要这一瞬。
便够了。
可下一刻,她正准备痛下杀手之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她骤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悸。
不好!
顾寒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粉色残影,向后暴退。
可已经晚了。
楚无忌掌心之中,那枚灰扑扑的圆珠不知何时已经亮起。
一缕白色雷光从圆珠表面浮现。
随即是第二缕。
第三缕。
眨眼之间,密密麻麻的雷纹爬满整颗圆珠。
楚无忌抬头,冷冷地看着顾寒酥。
他的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恍惚?
“聒噪。”
“你们这群合欢宗的败类,无非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罢了,靠着采补炉鼎,修炼些令人作呕的魔功,才侥幸筑基结丹,真以为自己能够踏上仙途,叩问苍生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认真。
“抱歉,楚某向来是要做个好人来着。”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
混元雷珠飞出,射向顾寒酥。
轰!
整座山坳,在这一瞬间被白炽雷光吞没。
锁魂迷神禁疯狂震动。
四周暗红禁纹接连崩断。
雷光横扫八方,余波狠狠撞在山坳深处的阵法核心之上。
那根三丈高的石柱剧烈一颤。
石柱表面的符文一枚枚炸裂开来。
下一刻,原本笼罩山坳的隔绝之力瞬间崩溃。
粉色雾气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被雷光撕成撕碎。
那些桃花虚影更是在雷霆中凄厉尖啸,转瞬灰飞烟灭。
顾寒酥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她袖中飞出三件护身魔器。
一枚玉佩。
一条红绫。
一面桃花小盾。
可这些东西刚一触及雷光,便接连炸裂。
玉佩碎。
红绫断。
桃花小盾表面裂纹密布,随后轰然破碎。
顾寒酥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之上。
轰的一声。
碎石四溅。
她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身上那件青色宫裙也被雷火烧得残破不堪。
“结丹后期全力一击......你竟然还有余力......”
顾寒酥眼中满是骇然。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次似乎踢到铁板了。
对方身上竟藏着足以威胁结丹中期修士性命的一次性秘宝。而且,他一直忍到自己放松心神,主动施展媚术靠近的瞬间才出手。
顾寒酥强忍伤势,张口喷出一团精血。
精血在空中扭曲蠕动,立时化作一枚桃花血符。
如今锁魂迷神禁已被混元雷珠击破,原本封锁山坳的阵势不复存在。
对她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只要离开此地,今日便不算全败。
桃花血符甫一成形,便骤然炸散成一团殷红血雾,将顾寒酥残破的身躯尽数裹入其中。
下一瞬,血雾翻涌,粉光一闪。
她整个人竟一分为三,化作三道气息相近的粉色虚影,分别朝山坳外三个不同方向激射而去。
每一道虚影气息都极为相似,真假难辨。
楚无忌眼底冷光一闪。
“来都来了,还想走?”
他五指虚握,掌心之中,瞬息之间,三枚拳头大小的青白风丸便在他掌中成形。
风丸之内,无数细密风刃高速旋转,发出低沉刺耳的嗡鸣声。
正是他的独门法术洞虚凝玄。
楚无忌抬手一甩。
三枚青白风丸瞬间脱手而出,分别射向三道粉色虚影。
下一刻,青白风丸轰然炸开。
顾寒酥的血遁之术刚刚展开,便被这股狂暴旋流强行打乱。
三道粉色虚影同时一滞,其中两道当场崩散。
最后一道虚影则在山坳边缘剧烈扭曲,随即被青白风丸硬生生击破法。
顾寒酥身形重新跌出。
她踉跄落地,张口又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得几乎没有半分血色。
“这是什么法术......”
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恐惧。
难道她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楚无忌没有回答,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袖袍一翻。
一座玄黄色小塔从袖中飞出。
小塔初时不过寸许高,可迎风一晃,便化作丈许大小,落向顾寒酥。
顾寒酥瞳孔骤缩。
此时她刚被破去血遁,正处于法力反噬之中,一时根本调不动多少法力,只能勉强撑起一层护体灵光。
可看见那座玄黄色小塔落下的瞬间,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镇。”
楚无忌低喝一声。
玄黄镇妖塔轰然落下。
玄黄重气垂落,顾寒酥尖叫一声,周身魔气疯狂涌动。
她残破的身躯竟在塔下化作数道粉色虚影,试图逃出玄黄之气的镇压。
然而玄黄镇妖塔本就是镇压妖邪魔物的法宝,对她这等魔修最是克制。
每一道虚影刚一触及玄黄重光,便如雪遇烈阳般飞快消融。
“楚无咎!”
顾寒酥怨毒的声音从塔下传出。
“你敢杀我,合欢宗绝不会放过你!”
楚无忌神色漠然。
“废话太多。”
他抬手一按。
玄黄镇妖塔灵光大盛。
塔内传出一声凄厉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数息后,山坳重新安静下来。
粉雾散尽。
只剩满地焦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雷霆余威。
楚无忌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此地距离古剑门炼丹大殿太近。
虽然混元雷珠大半威能都被锁魂迷神禁挡下,可禁制一破,后续斗法的动静,未必瞒得过古剑门的结丹修士。
也许下一息,便会有人察觉异常。
楚无忌神识飞快扫过山坳。
确认对方没有残魂逃出后,他抬手一招,将玄黄镇妖塔和青罗伞一并收回袖中。
塔底落下一枚储物袋,一面残破粉色小幡。
楚无忌袖袍一卷,将这些东西尽数收入囊中。
他屈指弹出几缕火光,将地上几处明显的风属性法术痕迹尽数焚去。
做完这些,楚无忌立刻运转玄阴敛息术,将气息压到最低。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后山密林。
几息之后。
远处炼丹大殿方向,隐约有数道神识扫过。
又过了片刻,两道光自飞来峰方向疾驰而来,落在山坳之外。
来人看着眼前焦黑的石柱、崩塌的阵纹,以及尚未散尽的雷火余息,脸色皆是一变。
可此时,山坳之中除了满地狼藉外,已经再无半道人影。
一炷香后。
飞来峰外数百里,一处荒僻山腹中。
楚无忌随手开辟出一间临时石室,又接连布下数道遮掩禁制,这才盘膝坐下。
直到此时,他才取出顾寒酥留下的储物袋。
储物袋上有一道神魂禁制。
楚无忌只是看了几眼,指尖法力连点。
片刻后,禁制无声裂开。
储物袋内东西不少。
灵石、丹药、魔道法器、女子衣物、数块身份令牌,还有一批用来伪装各宗弟子的杂物。
楚无忌没有细看那些杂物。
他的注意力,很快落在一枚黑色玉简上。
玉简表面刻着桃花纹,与此前赤眉老者身上那枚黑玉符如出一辙。
楚无忌将神识探入其中。
很快,他眼神便微微一凝。
“颠覆三宗计划......”
玉简中记载的,竟是一份并不完整的魔道行动安排,许多关键之处都被刻意省去,只留下了顾寒酥负责的局部安排,以及几处被重点标注的阵眼与接应地点。
可即便只是这些残缺内容,也足以让楚无忌看出许多东西。
合欢宗这一次的谋划,比他先前猜测的还要大。甚至不止合欢宗,还有天煞宗、千幻宗等诸多魔道宗门参与其中。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并非区区一炉定灵丹,而是云梦山中的灵眼之树。
按照玉简中的安排,魔道会趁三宗注意力集中在试剑大会与炼丹大殿之时,同时引爆数处外围阵眼,制造混乱。
随后,再由潜伏在三宗内部的暗子配合,扰乱炼丹大殿防护。
明面上,魔道结丹修士会突袭炼丹大殿,直取程天坤等炼丹师,夺取即将出炉的定灵丹。
而在更外围,还有魔修负责制云梦三宗的元老祖。
只要三宗元婴、结丹修士被试剑大会与炼丹大殿两处分散,灵眼之树附近的防御便会出现短暂空隙。到那时,魔道真正的人手便会直奔灵眼之树所在。
一旦灵眼之树附近的防御古禁被破,魔道便有机会强行劫掠此树,甚至即便无法带走,也能将其根基毁去。
其中几处阵眼的位置,被标得极为清楚。
坤三。
甲五。
离七。
兑九。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接应定灵丹的位置。
顾寒酥,正是负责接应之人。
而距离玉简中标注的接应时间,已不足一个时辰。
楚无忌将玉简内容记下,又把几处关键位置牢牢记在心中。
看完这枚玉简后,楚无忌将其收入储物袋,继续翻检顾寒酥遗留下来的东西。
很快,他又从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一枚颜色略浅的灰色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后,楚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枚玉简中,竟然附有一份完整的明清灵水炼制方法。
不过对楚无忌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明清灵水,而是这份计划本身。
他楚无忌,也想要定灵丹。
他冒着风险斩杀合欢宗间谍,待会又会向云梦三宗进行正义的举报,提前点破魔道布置,让云梦三宗少吃一场大亏。
这份功劳,怎么也不算小了。之后若顺手取一枚定灵丹作为报酬,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念及此处,楚无忌取出一张空白传音符。
这是古剑门客卿临时令牌附带的传音符,可将消息送往飞来峰执事赵景明处。
他没有将完整计划刻入其中,只挑了几条可以让火龙童子提前防备,却不会暴露自己真正目标的线索。
至于顾寒酥原本负责的接应定灵丹的布置,他一个字也没有提。
楚无忌指尖闪起一抹青色灵光,将自己残留在传音符上的气息尽数抹去。
做完这一切,他屈指一弹。
传音符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随后,楚无忌将储物袋中与古剑门客卿身份有关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
古剑门客卿令牌。
几张尚未动用的传音符。
还有几件带着古剑门印记的小物件等等。
这些东西多少沾着古剑门的气息,又经他数次携带使用,若有人真下功夫追索,未必不能查出蛛丝马迹。
楚无忌可不想为了几件后续没啥用的东西,给自己留下隐患。
他目光一扫,指尖火光亮起。
一缕青焰无声落下。不过数息,那几件东西便在青焰中化作灰烬。
直到确认再无半点气息残留,楚无忌这才一拂袖袍。地上的灰烬随风卷起,被他送出石室。
山风掠过。
灰烬无声散入夜色,转眼便没了踪影,再不留半分痕迹。
他才抬手在面上一抹。
骨骼轻响,气息下沉。
不过数息工夫,他便从东风散人的模样,化作了一名面容普通的古剑门练气弟子。
就连气息,也被玄阴敛息术压到了练气十层左右。
楚无忌走出石室,遥遥看向飞来峰方向。
那里云光浩荡,灵压翻涌,隐隐已有风雨欲来的征兆。
他低声道:
“好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