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想要杀我、这厮想要杀我!”
如此念头,瞬间就充斥在了铁铮怜的脑海当中。
让她一时感觉自己都陷入了窒息的状态当中。
“胡木黄,这里是仙府、这里是我之仙山。你今日如此袭击我,已...
齐悦心滚落于地,衣袖撕裂处渗出血丝,左肩一道焦黑指印赫然在目,显是刚遭雷法重击。她撑身而起,发髻散乱,额角血珠顺着眉骨滑下,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可她双目却亮得惊人,直直盯住方束,竟无半分怯意,反有一股被逼至绝境的狠厉在眼底翻涌。
“胡木黄……”她喉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你倒真有胆子,连白尘真仙的敕令都敢当面撕碎。”
方束垂眸,指尖轻抚腰间剑丸残壳——那枚被明见溪仙捏爆的四劫白骨舍利,此刻只余半截灰白断茬,嵌在剑囊边缘,像一道无声的疤。他抬眼时,笑意未达眼底:“齐道友此言差矣。我撕的不是敕令,是锁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悦心额上尚未消退的雪花烙印,又缓缓移向她身后那扇泛着水光的出口门,“倒是你,既已入此门,便该明白——这塔里不认师承,不认名号,只认活人踏出去的脚印。”
话音未落,齐悦心忽地暴起!她左手掐诀,右掌猛地按向地面,整座密室石砖应声龟裂,三道青藤破土而出,粗如儿臂,尖端凝着幽蓝毒芒,如毒蛇昂首,直噬方束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穴!藤蔓未至,腥风已扑面,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腐香——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了《碧落蚀骨藤》秘术,此术一出,筑基修士若沾上半点藤液,顷刻化为脓血。
方束却未退半步。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口中吐出二字:“止戈。”
声如古钟轻撞,音波无形扩散,撞上那三道青藤的刹那,藤蔓竟齐齐一僵,尖端毒芒明灭不定,仿佛被无形枷锁扼住了脖颈。齐悦心瞳孔骤缩——这不是法术,是言灵!以筑基之躯强行催动失传已久的《赤城止戈真言》,需耗损三成神识本源,稍有不慎,便是魂火熄灭!
她咬牙,舌尖猛抵上颚,一口精血喷在左手腕上那枚青铜铃铛上。铃声“叮”地一响,清越刺耳,震得密室四壁簌簌落灰。那三道青藤得了血祭,猛地暴涨一倍,藤身浮现出细密鳞纹,幽蓝毒芒骤然转为惨白,竟开始吞噬周围灵气,形成小小漩涡!
方束掌心微颤,额角沁出细汗。他忽然撤手,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疾掠,足尖点地,借力旋身,左袖翻卷如刀,一道银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却是半截断剑!剑身布满裂痕,却在离手瞬间嗡鸣震颤,剑尖拖曳出七道残影,每一道残影皆凝成一枚赤色符箓,呈北斗七星之势,轰然压向齐悦心周身七处大穴!
“七星锁脉?!”齐悦心失声,仓促间双手结印,胸前浮现出一面琉璃小盾。然而那七道符箓撞上盾面,并未炸裂,而是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瞬间贴满盾面,赤光大盛,琉璃盾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
就在此时,方束已欺近至她身前三尺。他不再用剑,右手五指并拢成刀,裹挟着一股灼热气流,直劈她持铃的左手手腕!这一劈看似简单,却封死了她所有后撤与变招的角度——若她收手护腕,胸前盾牌必破;若她硬扛,手腕筋脉当场寸断,此生再难结印驭器!
齐悦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竟不挡不避,反而将手中青铜铃铛猛地朝方束面门砸去!铃铛脱手瞬间,她左手小指“啪”地一声自行拗断,断指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谲弧线,竟在铃铛表面凝成一枚血符。铃铛迎风胀大,化作丈许巨物,内里传出万鬼哭嚎之声,音波如实质利刃,刮得方束脸颊生疼!
千钧一发之际,方束右膝猛然上顶,膝盖狠狠撞在铃铛底部。一声沉闷巨响,巨铃倒飞而回,齐悦心如遭雷殛,喉头一甜,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密室石墙上,震得整座塔楼都似晃了一晃。
方束却未追击。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左袖已被音波撕开数道裂口,露出底下缠绕的暗金符线——那是瀚海仙府特制的“缚灵丝”,此刻正隐隐发烫。他盯着齐悦心咳血的嘴角,忽然开口:“你断指引血,催动‘万魂悲鸣铃’,耗的是本命精元。这一战若胜,你十年筑基无望;若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枚刻着“败者进,胜者退”的令牌,“你连退出此塔的资格都没了。”
齐悦心抹去唇边血迹,惨然一笑:“胡木黄,你可知我为何拼死也要来此?”她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枚半融化的蜡丸,指尖用力一捏,蜡丸碎裂,露出里面蜷缩的一只灰扑扑小虫——形如蚕,通体无目,唯有一对细足末端,各生一枚微小玉环,环上刻着模糊篆文。
“这是‘守心蛊’。”她声音嘶哑,“白尘真仙赐予我的,说能护我道心澄明,不坠魔障。可昨夜子时,我剖开它腹腔……”她摊开掌心,那小虫腹中空空如也,唯有两粒米粒大小的黑斑,正缓缓蠕动,散发出极淡的、类似腐烂莲子的腥气,“……里面养着的,是‘蚀魂阴虱’。它们啃食的不是血肉,是念头。每一次我生出违逆师命的念头,虱子便吸食一分神识,让我头痛欲裂,直至昏厥。”
方束眸光骤冷。他认得那腥气——赤城禁典《阴蚀谱》中记载,蚀魂阴虱所过之处,修士道心会悄然蒙尘,渐生心魔,最终沦为傀儡。此物早已失传千年,竟在白尘真仙手中重现!
“所以你今日入塔,不是为机缘。”方束缓缓道,“是为求死。若死在此处,阴虱随你魂魄消散,白尘真仙便再难操控你。”
齐悦心仰起脸,眼中泪光闪动,却倔强不肯落下:“胡木黄,你若赢了,拿走令牌上塔。若我赢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柄寸许长的银针,针尖一点猩红,“请你替我,剜出这双眼睛。让白尘真仙……再也看不到我。”
话音未落,她手中银针已闪电般刺向自己左眼!
方束动了。
他并非去拦那银针,而是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齐悦心持针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与此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点向齐悦心眉心——指尖未触肌肤,一股温润暖流已透入她识海。那暖流所及之处,齐悦心脑中疯狂滋长的阴虱啃噬感,竟如冰雪消融!
她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方束:“你……”
“赤城《赤枣养心诀》。”方束声音低沉,“我曾在外门药园,替赤枣仙侍弄三百年朱果。此诀不炼法力,专养神魂。你眉心那点阴虱,尚未成气候,还啃不动赤枣仙亲传的护魂火种。”
齐悦心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她忽然想起幼时入门考核,那个总在药园深处默然浇灌的少年身影……原来那场看似偶然的相遇,早被命运埋下了伏笔。
就在此时,地上那枚令牌忽然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篆文“败者进,胜者退”竟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化作八个新字:“同心戮力,共渡此关。”
两人同时一怔。
密室穹顶,忽有赤色灵光如雨洒落。光雨中,墙壁无声溶解,露出其后景象——竟是另一间更大密室!室内盘坐着七具干尸,皆穿赤城仙府长老法袍,七具尸体围成一圈,中间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玉珏,玉珏表面,正缓缓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赤色文字:
【赤珑七劫,首劫为‘心’。非独斗,乃共证。破心魔者,得‘赤心印’;灭阴虱者,得‘净魂引’;二者合一,方启第二层塔门。】
方束与齐悦心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明彼此心意。他们同时转身,背靠背而立,方束左手结印,赤色火苗自指尖跃出,凝成七朵莲花,悬浮于七具干尸头顶;齐悦心则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向中央玉珏,血雾弥漫中,她额上雪花烙印竟隐隐泛起微光,与玉珏遥相呼应。
玉珏嗡鸣,赤光暴涨!七具干尸眼眶中,骤然亮起七点幽蓝鬼火。鬼火升腾,交织成网,网中浮现无数幻象——白尘真仙冰冷的脸、明见溪仙讥诮的笑、赤城仙府庆典上漫天焰火、还有……方束被冰沙巨手攥住的瞬间,他眼中倒映出的,是齐悦心在塔外广场上,悄悄塞给他的那颗解毒丹……
幻象纷至沓来,皆是心底最深恐惧与执念。方束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齐悦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却始终未让一滴泪落下。
“破!”两人齐喝。
方束指尖赤莲轰然炸开,化作七道火线,精准射入七点鬼火;齐悦心手中银针脱手飞出,针尖牵引着她额上雪花烙印的微光,如一道银线,贯穿七道火线!
轰隆——!
整座密室剧烈摇晃,七具干尸化为飞灰,赤色玉珏碎裂,其中一枚鸽卵大小的赤色印章,一枚青玉雕琢的细长小引,静静悬浮于半空。印章底部,赤色篆文清晰:赤心印。小引顶端,两枚玉环轻轻相碰,发出清越微响:净魂引。
方束伸手,取过赤心印。齐悦心伸手,拈起净魂引。两物入手刹那,密室地面轰然裂开,一条赤色阶梯,自裂缝中冉冉升起,蜿蜒向上,直通塔楼第二层。
阶梯尽头,一扇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内传来悠远钟声,钟声里,似有无数童子吟诵:“……心若赤枣,不惧霜寒;魂似青玉,不染尘埃……”
方束踏上第一级台阶,回头看向齐悦心。她额上雪花烙印,已淡得几不可见。
“走。”他说。
齐悦心点头,握紧手中净魂引,跟上他的脚步。两人身影,没入青铜巨门后的赤色光晕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通往外界的水光之门,悄然弥合,再无一丝痕迹。
同一时刻,秘境外,白尘真仙盘坐于云头,眉头紧锁。他额心一点寒星闪烁,正全力感应明见溪三人身上烙印的波动。忽然,他脸色一变——三道烙印的联系,竟在同一瞬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只能隐约感知到微弱心跳,再无法窥见丝毫思绪与景象。
“赤珑宝塔……”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掐算,却只觉天机混沌一片,“果然,连真仙神识亦被隔绝……这老东西,留下的后手,竟比预想中更毒三分。”
他霍然抬头,望向赤城仙府方向,目光如电,穿透层层云霭,落在那红墙道观檐角悬挂的赤色铜铃上。铜铃静垂,铃舌却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叮”。
白尘真仙面色陡然阴沉如铁。
道观内,赤枣仙枯坐蒲团,面前一盏青灯,灯火摇曳,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光影浮动。他缓缓抬起手,枯瘦如柴的食指,蘸了蘸灯油,在身前虚空缓缓画下一道符。
符成,灯焰骤然暴涨,化作一只赤色火雀,振翅飞出窗外,直冲秘境方向而去。火雀掠过之处,虚空留下淡淡焦痕,焦痕未散,已凝成七个古朴篆字:
【心灯照路,赤枣护航。】
这七个字一闪即逝,却如烙印般,深深印在秘境最深处,那方无人知晓的赤色核心之上。
而在赤珑宝塔第二层入口,方束与齐悦心并肩而立。方束忽然抬手,指向青铜巨门内侧——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赤色小字,如同初生嫩芽,带着温润生机:
【此层无机关,唯心镜。照见本心者,得‘赤枣心种’。】
齐悦心呼吸一滞,望向方束。方束却已抬步,毫不犹豫,踏入门内。
门内,没有刀山火海,只有一片无垠赤色平原。平原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树——树干虬结如龙,枝叶却稀疏,唯有一枚果实,悬于最高枝头。
那果实通体赤红,形如枣子,表面光滑,倒映出方束此刻的身影。可那身影脚下,并无影子,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丝丝缕缕,向上攀爬,欲将整个倒影吞噬。
方束凝视着那枚赤枣,久久不语。良久,他伸出手,不是去摘果,而是轻轻拂过枣面倒影中,自己那双眼睛。
赤枣表面,涟漪微荡。
倒影里,那双被墨色侵蚀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