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尔家子弟,参拜着尔代媛。
其中不少人等的面色恍惚,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子弟。他们没有想到,族内口口相传的家主奶奶,竟然这般的貌美年轻,不愧是地仙中人!
尔家六爷听见了尔代媛的问话,其人...
铁铮怜之师——青鳞子!
这个名字如一道冰锥,猝然刺入方束耳中,又顺着脊骨直贯天灵。他袖袍下的手指,无声无息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连一丝痛楚都未曾浮现于面上。
青鳞子……青鳞子!
那不是赤城仙府青冈真仙座下第三嫡传,与赤真飞天蜈蚣同出一脉、专修《赤鳞炼形经》的筑基巅峰修士!此人二十年前曾随青冈老贼巡游西洲,在瀚海仙城外设坛讲法三日,当时方束尚在黄皮子座下听道,远远望见此人盘坐于云台之上,周身鳞光隐现,呼吸间有赤雾吞吐,双目开阖之际,竟似有细小金蜈在瞳底游走——那时他便知,此非善类。
可万没料到,此人竟早于赤珑宝塔开启之前,便已悄然潜入瀚海仙城,更以铁家老祖为掩护,借铁铮怜之手,行釜底抽薪之事!
方束喉结微动,目光沉如古井,缓缓扫过焦兴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那不是被岁月蚀刻的衰颓,而是被羞辱碾碎又强压回胸腔的屈辱;那不是寻常筑基修士该有的枯槁气色,而是灵根被反复抽取、精血被暗中盗采后留下的空壳征兆——他腰间所悬的储物袋虽鼓胀,内里灵石丹药未少,可其人丹田深处,分明有一道极细极冷的赤线,如毒藤般缠绕着本命灵池,正悄无声息地吮吸着每一丝新生法力!
“铁铮怜……”方束唇齿微启,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让焦兴浑身一颤,“她如今,可在铁家?”
焦兴未答,只将头垂得更低,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濒死挣扎的蚯蚓。
方束却已了然。
他一步踏前,足尖未触地,身形却已掠过三丈,径直停在院中那株半枯的紫檀木旁。伸手轻抚树干,指尖拂过一道几不可察的浅痕——那是二十年前他初来铁家时,亲手刻下的“武”字。如今字迹边缘已被虫蛀,墨色剥落,唯余凹陷的轮廓,仿佛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他忽然笑了。
不是悲愤,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润的、带着血腥气的笑意。
“哥哥可知,那株紫檀,为何二十年不枯,却也不生新枝?”
焦兴茫然抬头。
方束指尖一挑,一缕赤金神光自指腹溢出,细若游丝,却炽烈如熔金。那光芒轻轻点在树干旧痕之上,嗤啦一声,蒸腾起一缕淡青烟气。烟气中,竟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赤鳞虚影,巴掌大小,边缘锯齿狰狞,鳞片缝隙里,还裹着几丝未散尽的、属于铁铮楠的淡金色血丝!
“青鳞子的‘蜕鳞引’。”方束声音平静得可怕,“以自身脱落之赤鳞为引,种入孕灵之体血脉最盛处,再借铁家阵法为炉,以铁铮怜为媒,以铁家老祖为眼——他要的,从来不是你夫妇二人的性命,也不是铁家的权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开焦兴最后一层侥幸:
“他要的是……你腹中那个尚未降生、却已凝成灵胎的‘侄儿’。”
焦兴如遭雷殛,猛地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止。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唯有双目瞪裂,瞳孔深处映出方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以及脸上那一道自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新愈不久的旧疤——正是赤真飞天蜈蚣第一次噬咬时留下的印记。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夜铁铮楠腹中剧痛、血染素裙,不是难产,是赤鳞在撕扯灵胎脐带!
原来那几月来,她夜夜梦魇、指端泛赤、掌心自动渗出细小鳞屑,不是病弱,是灵胎被强行催熟、反哺母体时,残留的异种气息!
原来铁家老祖每逢朔望,必携铁铮怜来院中“探视”,不是关切,是验胎!
方束缓缓收回手指,赤金神光敛去,只余树干上一道焦黑指印,深嵌入木,如烙铁烫过。
“他来了几次?”方束问。
焦兴喘息粗重,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七次。”
“每次都在子时?”
“……是。”
“最后一次,可带了青铜匣?匣上刻有九首蜈蚣衔环?”
焦兴浑身剧震,终于失声:“你怎知——”
话音未落,方束已抬手。
不是打,不是擒,只是朝虚空轻轻一按。
嗡——
整座小院地面骤然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按入地底三尺!青砖崩裂,地气翻涌,数十道隐晦符纹自砖缝中炸亮又熄灭,正是铁家赖以维系百年的“九曜守宅阵”根基所在!而就在阵纹溃散的刹那,方束并指如剑,朝院角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虚划一记!
嗤啦!
井壁青苔寸寸剥落,露出下方密布的赤色符咒——竟是一整套倒置的《赤鳞炼形经》残篇!咒文逆向运转,井口幽暗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金芒,正随着焦兴的心跳频率,明灭闪烁。
“他在等灵胎满百日。”方束声音冷如玄冰,“百日之后,脐带断绝,灵胎自成一界,届时青鳞子只需引动此井咒阵,便能隔空摄取灵胎精魄,凝成‘赤婴丹’。此丹服之,可令筑基圆满者一跃而登假丹境,更可淬炼赤真飞天蜈蚣幼体,使其提前百年化形。”
焦兴面如死灰,双膝一软,竟是跪倒在地。
方束却未去扶。他俯视着这位昔日豪气干云、曾为他挡过三道追魂钉的兄长,眼神复杂难言。
就在此时,院外忽有清越钟声悠悠响起,三响为限,余韵绵长。
是瀚海仙府“辰时警钟”。
焦兴猛然抬头,眼中迸出一线微光:“是青狮真仙的‘惊蛰钟’……他老人家莫非……”
方束却摇头:“不是他。”
他仰首望天,只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可就在那澄澈天幕深处,一缕极淡的赤雾正悄然弥散,如薄纱,似轻烟,无声无息,却将整座瀚海仙城上空的流云,染出一抹病态的橘红。
“是他来了。”方束低声道,“青鳞子……亲自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忽被一股柔风推开。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三枚铜钱,静静躺在青石阶上,排成三角。每枚铜钱背面,皆铸着一枚细小赤蜈,六足微扬,口器大张,仿佛下一瞬就要破铜而出。
方束缓步上前,弯腰拾起一枚。铜钱入手微烫,内里竟传来细微搏动,宛如活物心跳。
他指尖一捻,铜钱表面赤蜈虚影倏然暴涨,化作一道赤芒,直射向院中那口古井!
轰——!
井中金芒骤然暴涨,几乎刺瞎人眼!与此同时,焦兴怀中贴身收藏的一枚玉佩,毫无征兆地炸成齑粉!那玉佩,正是铁铮楠当年所赠定情之物,内蕴一滴孕灵之血!
“不好!”焦兴嘶吼。
晚了。
井口金芒陡然内敛,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赤金圆珠,悬浮于井沿三寸之上。圆珠表面,无数细密鳞纹流转不息,中央赫然显出一张婴儿面容——眉目依稀酷似铁铮楠,嘴角却微微上翘,露出与年龄绝不相称的、阴冷诡谲的笑意。
灵胎已醒!且已被夺舍!
方束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笑。
——与赤真飞天蜈蚣吞噬他四肢时,那一瞬的得意,一模一样。
“方束!”井中赤珠内,婴儿声音稚嫩清脆,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回响,“你既识得赤鳞炼形,便该知晓,此乃‘子母同心契’。你杀我,便是杀你亲侄;你救他,便是助我成就赤婴丹!”
焦兴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抠进青砖缝隙,指甲翻裂,鲜血淋漓。
方束却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甚至带着几分……悲悯。
“青鳞子,你错了一件事。”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只被他一路带出赤珑宝塔的赤真飞天蜈蚣幼体。此刻,这仅有寸许长的小虫,通体赤金,六足晶莹,背甲上天然生成的纹路,竟与井中赤珠表面的鳞纹,分毫不差!
“你用蜕鳞引,盗取孕灵之体血脉,又借灵胎为炉,炼化赤金神光——可你忘了,”方束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锤,“这世上,能承载赤金神光的,从来不止灵胎一种东西。”
他指尖轻弹。
幼虫振翅,发出清越嗡鸣,倏然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直扑井口赤珠!
“不——!”井中婴儿厉啸。
赤珠本能欲避,却见方束另一手早已结印,口中低喝:“日月金池,倒悬为渊!”
轰隆!
整个小院天地骤然颠倒!青砖化作穹顶,屋檐坠为大地!焦兴只觉天旋地转,五脏移位,骇然低头,却见自己正站在“天空”之上,脚下是翻涌的赤金色云海——正是方束以残存日月金池之力,强行逆转一方小域法则!
而那赤金幼虫,趁此天地倒悬之机,悍然撞入赤珠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细微到极致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
赤珠表面,第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悄然蔓延。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痕之中,不再是金芒,而是涌出粘稠如汞的赤金色液体,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被强行催熟、又被赤金神光反噬的灵胎精血!
“啊——!”井中婴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面容疯狂扭曲,五官流血,赤金液体自七窍狂喷!
方束却已收手。
倒悬天地瞬间复位。
焦兴重重摔在地面,头晕目眩,却第一时间扑向井口。
只见赤珠已彻底崩解,化作一滩赤金色脓血,正滋滋冒着青烟,腐蚀着青砖,冒出缕缕黑气。脓血中央,那只赤金幼虫静静伏着,六足微张,背甲上,赫然多出一枚清晰无比的、婴儿掌印形状的赤色印记。
它……吞了灵胎反噬之力,并以此为食,完成了第一次蜕变。
方束弯腰,将幼虫收回掌心。幼虫亲昵地蹭了蹭他指尖,随即蜷缩成一团,沉入他袖中。
院中死寂。
唯有焦兴粗重的喘息,和那滩脓血蒸发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方束转身,看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焦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哥哥,嫂嫂腹中,还有第二颗灵胎。”
焦兴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什么?!”
“孕灵之体,一孕双胎,本就是此血脉最隐秘的禁忌。”方束蹲下身,直视对方双眼,“青鳞子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他盗取的,只是先觉醒的那一枚‘阳胎’。真正的‘阴胎’,藏在嫂嫂命门深处,从未被他察觉——因为那枚阴胎,天生与赤金神光相克,青鳞子的蜕鳞引,根本无法在其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焦兴呼吸停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束却已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望向院门方向。
那里,赤雾已浓得化不开,隐隐有鳞甲摩擦之声,由远及近。
“青鳞子快到了。”方束淡淡道,“他发现阳胎被毁,必会不惜代价,逼出阴胎。哥哥,你信我么?”
焦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眉宇间的沉静,那眼底深处燃烧的、比赤金更炽烈的火焰,那袖中刚刚吞下灵胎、却依旧温顺蛰伏的赤金幼虫……
二十年前,是这个少年,用半块灵髓糕,换下了他即将被族中长老废去灵根的性命。
二十年后,是这个少年,在赤城仙府真仙手中断肢求生,又以蛊虫为骨、血肉为引,浴火重生。
他信。
信得毫无保留。
焦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狠狠抹过自己眉心,厉声道:“信!木黄,你吩咐!”
方束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手,凌空一划。
一道幽暗符纹凭空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寒意。那不是瀚海仙府的符箓,不是赤城仙府的禁制,甚至不是西洲任何一家正统传承——那是他在赤珑宝塔最底层、那具早已化为白骨的远古虫修遗骸掌心,拓印下来的最后一个字。
——“缚”。
符纹落下,无声无息,却将整座小院彻底笼罩。
焦兴只觉浑身一轻,仿佛压在肩头二十年的无形枷锁,咔嚓一声,碎了。
而就在此刻,院门外,赤雾骤然沸腾!
一只覆盖着赤色细鳞、指尖锐利如钩的手,缓缓推开虚掩的院门。
门后,站着一个身着墨绿道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俊雅,三绺长须飘洒,左手持一柄青铜短杖,杖首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赤金蜈蚣。可当他抬眼看向院中时,那双本该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却有八道细小的赤金蜈蚣虚影,正疯狂游窜,发出无声的尖啸。
青鳞子到了。
他目光扫过焦兴,扫过那滩未干的脓血,最终,死死钉在方束脸上。
“方束……”青鳞子的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竟真的活着出来了。更有趣的是……你居然敢,毁我赤婴丹。”
方束负手而立,头顶上,咒蛙馒头不知何时已缩成拇指大小,正用两只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青鳞子左手中的青铜短杖。
“青鳞子前辈,”方束微笑,“您弄错了两件事。”
“第一,那不是赤婴丹,是您偷来的阳胎。”
“第二……”他顿了顿,指尖忽然亮起一点赤金神光,轻轻点向自己眉心,“您以为,赤金神光,只能用来杀人么?”
神光入眉。
方束双目骤然睁开!
眼白尽褪,唯余一片纯粹、浩瀚、仿佛能焚尽万物的赤金色!
而在那赤金瞳孔深处,一点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黑色印记,正缓缓旋转——
那是方才,他以自身日月金池为祭,在瞳中强行刻下的、属于赤真飞天蜈蚣的“本命虫印”。
青鳞子脸色,第一次变了。
变得极其难看。
因为就在方束睁眼的刹那,他左手中,那条盘踞杖首、一直闭目沉睡的赤金蜈蚣虚影,竟猛地昂起头颅,六足齐张,朝着方束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充满臣服意味的嘶鸣!
——赤真飞天蜈蚣,认主了。
不是青鳞子。
是方束。
青鳞子握着短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方束却已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拂去一粒微尘。
他望向院中那株半枯的紫檀,声音清朗,响彻小院:
“哥哥,去请嫂嫂来吧。”
“今日,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焦兴怔住,随即,泪水终于决堤。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是!弟弟!”
院外,赤雾翻涌,如潮水般退去。
而方束站在原地,赤金色的瞳孔缓缓褪色,重新化为温润的墨色。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头顶上那只肥嘟嘟的雨蛙。
呱呱。
咒蛙馒头舒服地眯起眼睛,吐出长长的舌头,卷走了方束指尖残留的一丝赤金神光,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
小院之内,死寂消散。
唯有那株半枯的紫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根枯枝尽头,悄然钻出一点嫩绿的新芽。
细弱,却倔强。
如刀锋初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