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之上,焦露露一门心思地治理着水患。
跟随的一众本地仙家及精怪们,只知此女的剑法通玄,真气了得。且随着此女的治理,其举止变得越发得心应手、从容不迫。
但是在方束的眼中,除去此地的灵气...
尔三都只觉周身如陷云雾,神思飘摇,连指尖都泛起酥麻微颤。她本欲开口推拒,可喉间却像被什么温润之物轻轻一裹,话音未出,便已化作一声极轻的呜咽,散在唇边。那声音细若游丝,竟似幼鹿初啼,又似春蚕啮叶,自己听着都心尖一颤,耳根滚烫,直烧到颈后青筋微跳。
方束却未近前半步,只负手立于门内三尺处,目光清亮如洗,不带一丝浊意,仿佛只是寻常访客,静候主人奉茶。他袖角垂落,衣纹微漾,袖中却悄然浮起一缕极淡的灰气,如烟似雾,在尔三都脚踝三寸处盘旋一圈,又无声收回——正是“阴阳化自在”所凝之气,不伤人、不扰神,只如春风拂过草尖,悄然拨动其人身中一道久未启封的玄关。
尔三都身子一晃,忽觉丹田深处嗡然一震,仿佛冰封千载的泉眼被无形手指轻轻叩响。一股久违的暖流自脐下升起,顺任脉而上,直抵玉枕,再沿督脉回返,竟隐隐勾连起她早已弃置不用的旧日筑基法门!此法乃庐山七宗残卷所载,讲求“三息归元、五气朝真”,因过于苛刻,早被诸宗舍弃,唯尔三都当年为搏一线生机,曾强修至第三重,终致经脉滞涩,修为再难寸进。此刻那法门竟自行浮现于识海,字字清晰,如刻金石。
她倏然抬眸,撞上方束含笑双目,心口猛地一窒。
“观主……你……”
“嘘。”方束竖指于唇前,声音低而稳,“莫惊。你体内滞留的‘断脉阴煞’,是当年替何守风镇压秘境裂隙时所染,藏于少阴络,随气血潜行,十年不显,二十年蚀骨,三十年必成瘫症——可对?”
尔三都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被冻住。此事她从未与人道及,连最亲近的房鹿亦不知晓,只暗中以灵药吊命,苦苦压制。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唯有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留下四弯月牙般的血痕。
方束缓步上前,却不触其身,只将右手虚悬于她天灵三寸之上。掌心微光流转,一缕纯阳之气如丝线垂落,轻轻一绕,便将尔三都鬓角一缕散落白发托起——那发丝根部,赫然凝着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灰斑,如墨渍浸染,正缓缓蠕动。
“此煞非药可解,非火可焚,唯借山中气运为引,以真仙级阴阳二气为刀,剖开其窍,导引而出。”方束语声平和,却字字如锤,“你若信我,我可为你拔除此患;若不信……我即刻离去,绝不扰你清静。”
尔三都怔怔望着那缕白发上的灰斑,忽然想起十年前古庐山顶,何守风临死前攥着她手腕嘶吼:“三都!你替我守着这山!守到有人来接替为止!”那时她点头应下,却不知这一守,竟把自己也守成了半截枯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未散,却已无惧意。
“妾身……信观主。”
话音未落,方束掌心光华陡盛。那缕灰气倏然化作万千细针,自尔三都百会穴透入,瞬息游走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她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连膝盖都不曾弯下半分。只见她素白指尖泛起青灰,指甲边缘竟缓缓渗出细小血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竟凝而不散,聚成一朵八瓣小莲。
方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女根基虽损,心性却如淬火玄铁,韧而不折。
约莫半盏茶工夫,那灰斑骤然崩解,化作一缕腥臭黑烟,被方束袖中吸出,随手碾作飞灰。尔三都浑身一松,只觉四肢百骸如有清泉奔涌,堵塞多年的经络竟如春冰乍裂,哗啦啦一路通畅到底!她下意识抬手掐诀,指尖竟自发引动天地灵气,聚成一枚莹润玉珠,在掌心滴溜溜旋转——这分明是筑基圆满、即将凝丹的征兆!
她惊愕抬头,却见方束已退至门边,正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拭去指尖沾染的一星灰渍。
“不必谢我。”他笑道,“你替庐山守山十年,此乃应得之报。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尔三都散落肩头的雪色长发,“你这白发,倒让我想起一事。”
尔三都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拢发,指尖却触到耳后一处微凸——那里本该光滑如玉,此刻却浮起一道浅浅红痕,形如半枚月牙,边缘还萦绕着极淡的金芒。
方束目光微凝:“你幼时,可曾在牯岭镇外的老槐树下,见过一位穿灰袍的老者?”
尔三都呼吸一滞。那是她七岁失怙后,唯一记得的暖意——老槐树影里,灰袍老人递来一枚糖糕,糖霜上嵌着三粒金粟,入口即化,甜香直透天灵。她当时追着老人跑出半里,却只瞧见树影婆娑,再无人迹。回家后,耳后便多了这道月牙痕,每逢月圆便微微发烫。
“观主……您怎知?”
方束未答,只将手中素绢轻轻一抖。绢面登时浮现出一幅水墨小景:古槐虬枝,青石阶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伸着手,而灰袍老者背影模糊,袖口却露出半截竹杖,杖首悬着一枚玲珑小钟,钟身刻着“七庄”二字。
尔三都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门柱。她死死盯着那小钟,喉头滚动:“这……这是……”
“是你七舅当年留下的印记。”方束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他游历庐山时,见你根骨清奇,又孤苦无依,便暗中点化,埋下今日因果。那糖糕里的金粟,实为他割舍的三缕不死之气,只待你心性坚贞、守山有功,方可引动。”
尔三都浑身颤抖,泪珠大颗砸落,却不敢抬袖擦拭。她忽然想起静坐三月间,山中弟子常言观主偶于月下独行,每每驻足老槐树下良久;想起老山君曾嘀咕“老爷二舅的脾气,倒和观主有三分相似”;想起自己初见方束时,心口莫名一热,似有旧识相逢之感……原来桩桩件件,皆非偶然。
“所以……”她声音嘶哑,“观主收我为八都,并非要我理事,而是……”
“而是等你破开阴煞,重拾道基。”方束颔首,“七庄观初立,缺的不是能吏,而是能镇守一方的真传。你若愿承此任,即日起便是‘守山八都’,执掌观中禁制枢机,代我监察庐山七十二峰气脉流转。待你结丹之日,我亲自为你炼一枚‘七庄玉符’,可召山君分身,可引秘境气运,更可……护你身后之人。”
尔三都怔然。身后之人?她下意识望向门外——山坳远处,几座新葺的杂役居所静静伏在暮色里,其中一间窗棂透出昏黄灯火,隐约可见两个梳双髻的稚龄少女正趴在窗台,朝这边张望。那是她自山下仙镇收来的孤儿,一个叫阿沅,一个叫小满,平日唤她“三都姨”。
她眼眶一热,忽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尔三都……愿以余生,为七庄观镇山守户,万死不辞!”
方束伸手虚扶,一股柔力托起她身子,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印钮雕作灵芝云纹,印面却是空白。
“此印暂无字。”他将玉印放入尔三都掌心,“待你丹成之日,我亲手镌刻‘守山’二字。在此之前……”他指尖轻点印面,一缕金光没入,“此印可通秘境门户,亦可召我一缕分神。若遇急事,不必通禀,直接持印叩山即可。”
尔三都捧印在手,只觉温润如生,仿佛捧着一颗搏动的心脏。她抬眸,正撞上方束含笑的眼——那笑意不似此前疏朗,倒像故人重逢,带着三分纵容、七分笃定。
门外暮色渐浓,晚风拂过山坳,送来阵阵灵草清香。忽有一只青羽山雀掠过檐角,翅尖沾着秘境逸出的金芒,在夕照里划出一道细碎虹光,正巧落于尔三都肩头。她屏息不动,只觉那小小胸膛起伏,与自己心跳渐渐同频。
方束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首道:“对了,那两个丫头……阿沅的左眼胎记,是先天灵窍未开;小满腕上银铃,实为前朝修士所铸‘听风鉴’,可辨百里内真气波动。你若得闲,不妨教她们些基础吐纳,莫让璞玉蒙尘。”
尔三都低头应是,再抬头时,门内已空无一人。唯余晚风卷起素绢一角,露出背面一行小楷:“槐荫旧约,今始得偿。”
她缓缓合掌,将玉印贴于心口。掌下传来细微震颤,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正从秘境深处、从老山君伞盖之下、从古庐山顶那方石坛之中,悄然延伸而来,稳稳系住她的命格。
窗外,阿沅忽然指着天空喊:“小满快看!那只鸟儿……它尾巴怎么拖着金线?”
小满仰头,脆生生应道:“像不像三都姨昨儿说的……观主老爷的神通?”
山风浩荡,吹过新葺的亭台回廊,吹过石阶上未干的血莲,吹过尔三都耳后那道月牙红痕。那痕迹微微发烫,金芒流转,竟与远处秘境门户投来的辉光遥遥呼应,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整座古庐山温柔笼罩。
而此时,山脚下某座不起眼的杂役院中,一个佝偻老者正用扫帚清理青砖缝隙。他扫帚柄上缠着褪色红布,布角绣着模糊的“七脏”二字。扫至第三块砖时,老者动作忽顿,浑浊老眼抬起,望向山顶方向。他咧嘴一笑,豁牙间漏出风声:“老君啊老君,你这棵老药参,怕是要结出比建木还硬的果子喽……”
话音未落,扫帚柄上红布无风自动,倏然化作一缕赤烟,袅袅升空,融入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