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修真小说 > 方仙外道 > 第四百八十三章 杨家楚家
    青涩女子,听得了三十几许的丹家言论,心头十分难堪。

    她已然是反应过来,今日这场交易会,颇是有几分被趁火打劫的意味。但是没奈何,她家的老祖渡劫不成,反受其伤,正是需得灵药医治的时候。

    否...

    青狮真仙踏出议事殿时,天光正从云隙间泼洒下来,如金汞倾泻,染得整座瀚海仙城琉璃瓦顶泛起一层流动的碎光。他袖中一指轻弹,指尖浮起半粒青色丹砂,在日影下微微旋动,竟似活物呼吸——那是方束当年初入仙府、尚在炼气末境时,于青狮洞府前跪叩三日,求赐一缕《青岳引气诀》残篇,青狮随手点化、凝为信物的“青岳子印”。如今丹砂微温,灵韵内敛,分明已与某处真仙气机悄然相契。

    他唇角一挑,负手望向西南方天际。

    那里,云海翻涌如沸,一道淡青色遁光正撕开层叠云障,不疾不徐,却稳如山岳行于沧海,正是尔代媛自庐山归来所乘的“青霄碧落雷”所化之光。那耳坠早已化作她颈后一枚细小鳞纹,随呼吸明灭,每闪一次,便有细微雷音自虚空中嗡然震颤,连带整片云气都为之凝滞半息——此非御器之术,而是真仙以自身丹火淬炼雷种,再以神念为引,将一道“灵性雷胚”生生嫁接于他人神魂之上。寻常修士若强行承受,不过三日,便神魂焦枯,形如炭尸;可尔代媛偏能安然驾驭,甚至借其雷音反哺己身,使筑基根基愈发圆融厚重。

    青狮看得分明,心下微叹:这女子表面温婉守礼,骨子里却是比方束更烈三分的火种。当年庐山七宗并立,尔代媛不过弱冠之龄,便敢持一柄断刃闯入铁木老祖闭关洞府,当着满山真仙面,斩下自己一截小指为誓,只求保全尔家血脉不被强征入玄教“铸鼎营”。彼时众人皆道她疯癫,唯青狮在云外静观,见那断指落地之处,竟生出七朵血莲,莲心各藏一道未启封的丹成禁制……原来她早把命脉钉进了自家子嗣的脐带里。

    遁光渐近,尔代媛足尖点在议事殿飞檐角兽之上,袍袖微扬,黑袍猎猎如墨云翻卷。她未施礼,只抬眸直视青狮双眼,声音清越:“青狮师伯,弟子已将观主口谕传至金烟诸人。他们愿回庐山者,今夜便启程;愿留城中者,亦已授以‘七庄驻城仙吏’印信,三月内可凭印调用仙城坊市三成灵材。”

    青狮颔首,忽而袖中一翻,取出一卷泛黄竹简:“你既代他走这一遭,便替他收下这个。”

    竹简无名,只在封皮以朱砂绘就一只衔尾青蛇,蛇瞳处嵌着两粒细如芥子的星砂,此刻正随尔代媛呼吸微微明灭。她指尖刚触到简身,识海骤然轰鸣——无数画面如潮水倒灌:雪岭孤峰上,少年方束赤足踏冰而行,脊背被冻疮裂开数十道血口,却始终昂首,将一株千年雪参塞进身后昏迷少女怀中;黄沙古道中,他单膝跪地,以断剑掘开流沙三丈,只为掘出被活埋的尔家幼子;还有庐山秘境崩塌刹那,他将尔代媛推出裂隙,自己却被九道天罚雷劫劈得半边身子焦黑,却仍咧嘴一笑,吐出一口血沫:“你且先走……我替你数完第三百六十五颗星。”

    尔代媛指尖剧烈颤抖,竹简几乎坠地。

    青狮却已转身,袍袖拂过殿门铜环,叮当一声脆响:“此乃他当年在瀚海藏经阁抄录的《庐山旧谱》,共三百六十五页,页页皆有批注。其中夹着三张空白符纸,是他亲手所绘‘青岳引气诀’全本——当年你拒收,今日由你代他,亲手交还尔家。”

    话音落,青狮身影已散作漫天青羽,唯余一声叹息悬于檐角:“他走得干脆,却把根须全埋在了你们脚下。尔代媛,你当真……舍得拔?”

    尔代媛僵立原地,耳后鳞纹忽地灼烫如烙。她猛然抬手按住颈侧,却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沁出细密血珠,沿着腕骨蜿蜒而下,滴落在竹简封皮的青蛇图腾上。那蛇瞳星砂陡然爆亮,血珠渗入蛇口,整条青蛇竟缓缓游动起来,鳞片开合间,吐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

    铃铛无舌,却自有声。

    “叮——”

    一声轻响,不震耳鼓,直叩神魂。尔代媛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荒芜之地:焦黑大地龟裂如蛛网,天空悬着九轮惨白太阳,每一颗太阳中心,都有一道模糊人影盘坐,双手结印,印诀各异,却皆指向同一处——她自己的眉心。

    这是……庐山秘境深处,方束独自镇压的“九曜焚心阵”?

    她浑身血液霎时冻结。那秘境崩塌时她亲眼所见,方束分明是引爆自身丹田,以假丹炸开阵眼才救出众人!可眼前景象分明昭示:他不仅未死,反而将九曜真火炼入己身,化作九重丹火炉鼎,日夜灼烧……只为镇住秘境最底层、那口被玄教封印了三千年的“浊阴泉眼”。

    泉眼之下,沉睡着庐山七宗真正的开山祖师——一具披着褪色红嫁衣的女尸。

    尔代媛喉头腥甜,踉跄后退半步。她终于明白方束为何急赴道德玄教:非为投靠,实为借势。玄教典籍《太虚引气论》残卷曾提过,“浊阴泉眼”一旦苏醒,其溢出的污秽之气可蚀尽方圆万里灵气,使所有筑基以上修士丹田溃烂,沦为废人。而唯一能彻底封印泉眼的法器,唯有玄教镇教至宝——“道德白尘幡”。

    可白尘幡向来只赐予真传弟子,且需献祭三百年寿元为引。

    “他打算……用自己换幡?”尔代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冷汗滑落。

    此时,殿内忽有清越女声响起:“青狮师伯说得对,他把根须埋在了我们脚下。”

    尔代媛霍然转身。

    只见大殿阴影深处,缓步走出一名素衣女子。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面容清丽,眼神却锐利如刀,行走间裙裾不起涟漪,仿佛脚不沾尘。最令尔代媛心惊的是——这女子腰间悬着的并非寻常佩剑,而是一柄通体漆黑、剑脊上铭刻着九道血纹的短匕。匕鞘末端,赫然挂着一枚与尔代媛耳后同源的青鳞。

    “焦露露?”尔代媛失声。

    素衣女子唇角微扬,抬手抚过匕鞘血纹:“焦露露已死在三十年前的‘铸鼎营’地牢里。如今活着的,是玄教暗部‘九渊’执刑使,代号‘青鳞’。”她目光扫过尔代媛颈后鳞纹,笑意更深,“方束给你的‘青霄碧落雷’,是我亲手淬炼的雷种胚胎。他没说错——你确实比他更像一把刀。”

    尔代媛沉默良久,忽然解下颈间青鳞,置于掌心:“既如此,烦请转告观主:尔家余脉,我已尽数迁往西洲极西‘流沙海’。那处有上古沙妖族遗迹,灵气稀薄,却恰好隔绝玄教占星术。至于尔家那些‘不孝子孙’……”她顿了顿,掌心青鳞突然寸寸龟裂,露出内里一抹幽蓝火苗,“他们体内,早被我种下了‘青岳子印’的逆纹。只要我心念一动,火苗即燃,三息焚尽神魂。”

    焦露露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抚掌轻笑:“好一个‘青岳逆纹’!难怪他当年宁可得罪铁木老祖,也要把你从尔家祠堂抢出来。”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他让我告诉你——当年你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那包‘紫阳花籽’,已在庐山后山长成一片花海。花海中央,埋着七口空棺。棺盖上,刻着你们七个孩子的乳名。”

    尔代媛身形剧震,眼前骤然浮现三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泥泞中,将七包浸透鲜血的花籽塞进少年方束的粗布包袱,指尖划破他手腕,让血珠滴进每包种子之中。那时她想的是——若他战死,至少这花能替她看看他葬在何处。

    原来他记得。

    她猛地攥紧掌心碎鳞,幽蓝火苗倏然暴涨,将整片手掌烧得通红,却无一丝痛楚。火光映照下,她缓缓抬头,望向瀚海仙城最高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摘星楼”。

    楼顶悬着一口青铜古钟,钟身刻满星辰轨迹,正是瀚海仙府监察万里的“天机钟”。此刻钟面正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被无形手指拨动——有人正在以大神通篡改天机,将方束的命格从“瀚海叛徒”悄然抹去,重写为“玄教客卿”。

    尔代媛终于笑了。

    那笑容清冽如雪,锋利如刃,竟让焦露露都微微侧目。

    “告诉方束,”她声音平静无波,“我尔代媛此生,不跪天地,不拜祖宗,唯认一人之道。他若敢死在玄教山门前……”她指尖幽火骤然升腾,化作七朵蓝焰,悬浮于掌心之上,焰心各自浮现出一张稚嫩面孔,“这七盏命灯,我便亲自吹熄。”

    焦露露凝视着那七簇幽火,良久,轻轻颔首:“他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墨滴入水般消散。尔代媛独立殿檐,任西风卷起黑袍。远处,金烟地仙等人正率众启程,数百道遁光汇成一条璀璨星河,浩浩荡荡朝庐山方向奔涌而去。而她身后,瀚海仙城万千楼宇间,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棂、门缝、镜面,死死盯住这道孤峭身影——有人羡慕,有人嫉恨,更多人则在暗中掐算:这位刚与真仙平起平坐的女仙,究竟还能在仙城停留几日?

    尔代媛却已不再看他们。

    她摊开右手,幽蓝火苗静静燃烧。火光中,七张孩童面孔忽而齐齐转向她,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同一句话:

    “娘亲,爹爹说……他很快回家。”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

    尔代媛闭目,一滴泪滑落,未及触地,便被掌心幽火舔舐殆尽,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云霄深处。

    云层之上,方束正立于一道横跨千里的虹桥之巅。他身后,十道真仙禁制交织成的“定仙幡”猎猎作响,幡面隐约可见庐山轮廓。前方,道德玄教西方坛的“白尘山”巍然矗立,山巅云海翻涌,竟凝成一只巨大眼瞳,正冷冷俯视着这不速之客。

    方束抬手,轻轻抚过幡面庐山影像,指尖落下处,山石草木竟微微震颤,似有无数声音在低语。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千里之外瀚海仙城每一处角落:

    “尔代媛。”

    “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虹桥尽头,白尘山眼瞳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