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音寺说的公园离祭典街道有些距离,受到杂树林环绕,祭典的亮光就像是挂在树梢上一样。
成海本以为到离热闹的地方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人潮也会减少,结果公园里也有很多人。
“前辈想先吃哪个?...
成海回到会场时,脚步比离开前沉了三分。
不是因为疲惫——虽然确实累得连睫毛都想耷拉下来——而是因为那一声“成海夫人”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地钉进了耳膜深处,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还留着风羽子用冷毛巾按压过的微凉触感,仿佛某种未干的封印。
可“成海夫人”四个字,却像一柄薄刃,轻轻一划,就把那层薄薄的、自以为牢靠的日常假面,无声剥开了一道细缝。
纱夜夫人引着他穿过人群,沿途那些原本收敛了声息的老人们,忽然又活络起来。有人端着清酒杯靠近,笑吟吟地说:“哦呀,成海君这身纹付,腰线收得真利落,不愧是汐见家挑中的人。”有人则捋着胡须点头:“老朽记得三十年前,弥津纪她祖父迎娶正室时,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气度。”
气度?成海低头看了眼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指尖发白,指甲边缘微微泛青。他根本没在端什么气度,他只是在强撑着不让膝盖打颤。
千音寺立刻从角落小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被咬了一口的和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前辈!你终于回来啦!刚才风羽子学姐问了你三次,初奈会长说‘他在处理重要外交事务’,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外交事务?”成海干笑一声,喉结上下滚动,“是啊……跟一位金发外星人进行了跨文化误认谈判。”
“诶?!”千音寺眼睛倏地睁圆,差点把剩下半块果子掉进袖口,“金发?!难道是……传说中的斯塔西娅阿姨?!”
“……你知道?”
“当然知道!”千音寺一边拍袖子一边压低声音,“初奈会长说过,她妈妈年轻时在巴黎读艺术史,后来跟父亲结婚才回日本定居。但没人见过她穿和服的样子——除了纱夜夫人。听说她们大学时代是室友,一起逃过课、偷喝过校长珍藏的梅酒,还在神社后院烧过写满愿望的纸鹤……结果火太大,差点把百年杉树点着了。”
成海愣住:“……初奈会长也讲这些?”
“嗯!不过她说完就捂嘴笑,说‘那是我妈妈最不像妈妈的时候’。”千音寺歪着头,忽然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成海衣襟上的剑花菱纹,“前辈,你刚才是不是见到她本人了?是不是特别美?是不是连呼吸都带着香槟气泡的声音?”
成海没回答。他想起斯塔西娅坐在台阶上的样子——不是颓唐,也不是倨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倦怠。她仰起脸时,金色的发丝垂在锁骨凹陷处,像融化的蜜糖,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过来时,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久经世故后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问我,‘那身衣服……是汐见家的。他是纱夜的什么人?’”
千音寺眨眨眼:“然后呢?”
“我说,‘我不是汐见家的人。’”
“她信了吗?”
“……她没再问。”
两人一时沉默。走廊尽头传来侍者托盘轻碰的叮当声,远处蛙鸣依旧,固执地在夏夜的底色里起伏。
就在这时,风羽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成海同学,原来你在这儿啊。”
成海猛地转身。
风羽子穿着淡樱色的小纹和服,袖口绣着细小的紫阳花,发间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玳瑁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尾微微上挑,像两弯未落笔的月牙。
“风羽子学姐……”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千音寺,又落回成海脸上,停顿两秒,“刚才纱夜夫人带你去见了斯塔西娅女士?”
“……是。”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叫你‘成海夫人’?”风羽子的声音很轻,却让成海后颈汗毛竖起。
千音寺下意识后退半步,悄悄拽住了成海的袖角。
成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他想起斯塔西娅起身时,裙摆扫过台阶的细微声响;想起她临走前那个粗枝大叶的挥手,像极了初奈某次考完试后甩掉铅笔的动作;更想起纱夜夫人用扇子遮住嘴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狡黠的光。
“她没说……但纱夜夫人说,那是初奈的母亲。”
风羽子轻轻笑了:“哦……原来如此。”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茶碗里浮起的一缕热气。可成海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她早已洞悉所有伏线,只等他亲手扯动最后一环。
“对了,”风羽子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成海左肩——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樱花瓣,大概是刚才路过庭院时蹭上的,“你肩膀上有花瓣。”
她的指尖冰凉,触感清晰得令人战栗。
成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千音寺在一旁小声嘀咕:“风羽子学姐今天好温柔……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风羽子没理她,只将那片花瓣拈起,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对着窗外月光轻轻一吹。
花瓣打着旋儿飘向廊柱,在半空被一缕穿堂风裹住,倏忽不见。
“成海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知道吗?在古时候,如果一个男人被称作‘某某夫人’,并不是表示他嫁给了谁。”
成海怔住:“那是……?”
“是表示,”她顿了顿,月光恰好滑过她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他已被视作那个人生命版图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千音寺倒抽一口冷气:“哇啊——风羽子学姐今天真的在发烧!这话说得也太……太……”
太什么?太像一句告白?太像一场宣判?还是太像某种温柔的诅咒?
成海没能想完。
因为就在这时,会场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编钟声。
咚——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灯光渐次暗下,唯有高台之上一盏纸灯笼缓缓亮起,暖黄光晕中,弥津纪身着唐红振袖缓步而出。她并未戴冠,只以一支素银簪束发,行走时裙裾如浪,袖摆翻飞,竟真有几分武家公主巡城的凛然气度。
宾客们纷纷起身,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弥津纪走到台前,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成海身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澄澈、坦荡,没有试探,没有负担,只有一种郑重其事的确认,仿佛在说:我站在这里,不是替代谁,而是成为我自己。
成海下意识挺直脊背。
可就在这一刹那,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LINE通知音,不是电话铃声——是汐见星爱瑠专属的、由《少女终末旅行》OP改编的震动节奏。
嗒、嗒嗒、嗒——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他肋骨上。
成海没敢掏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弥津纪举起金杯,听她用清越嗓音宣告:“今日起,汐见弥津纪,愿承母亲之志,守家族之信,护一方之安——不负诸位厚望。”
掌声雷动。
而他的手机,在裤袋里,持续震动。
嗒、嗒嗒、嗒——
像在提醒他:有些事,躲不掉。
像在告诉他: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宴席之上。
千音寺悄悄戳了戳他手臂:“前辈……你的手机,好像快震成精了。”
风羽子望着高台,唇角微扬:“让她震吧。反正……今晚谁也别想好好睡觉。”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女声破空而来:“成海——!!!”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宴会厅入口处,一道靛蓝身影逆着廊灯疾步而来。
汐见星爱瑠。
她没穿和服,而是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靛蓝短外套,内搭白衬衫,下身是同色系阔腿西裤。黑发高高扎成马尾,额角沁着薄汗,领带歪斜,一副刚从东京总部连夜飙车赶来的模样。
她径直穿过人群,鞋跟叩击木地板的声音像一串急促鼓点,最终在成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刹住。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海看见她胸口剧烈起伏,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看见她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灼烧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明亮。
“成海,”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成海喉结滚动:“……什么?”
“你说过,”她向前一步,马尾扫过空气,“只要我在意的人受了伤,你就一定会出现。”
成海怔住。
——那是三个月前,在伊丹市立医院急诊室外。星爱瑠的父亲突发心梗,她独自守在抢救室门口,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痕。成海拎着两杯热咖啡赶来时,她正盯着手术室红灯发呆。
他把咖啡塞进她手里,笨拙地说:“别怕,我在。”
她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忽然问:“如果以后……还有人在意的人受伤了,你也会来吗?”
他说:“会。”
她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那你要记住,成海,这不是承诺,是契约。”
此刻,她站在名古屋最高级酒店的宴会厅中央,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指向他。
“所以,”她一字一顿,“现在——兑现它。”
全场寂静。
连蛙鸣都仿佛停了一拍。
成海慢慢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屏幕亮着。
未接来电:27通。
最新一条LINE消息,发自三分钟前:
【汐见星爱瑠】
「成海,我爸爸醒了。
他说想见你。
——不是以汐见家继承人的身份,
是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
成海盯着那行字,视线忽然模糊。
他想起初奈说过的那句:“这个场所,正在不断死去……以悄然凋零的方式。”
可眼前这个穿着西装闯入传统宴席的少女,却像一柄烧红的剑,硬生生劈开了那层陈腐的薄茧。
她不是来索取答案的。
她是来交付答案的。
成海缓缓抬头,望进星爱瑠的眼睛。
那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片赤诚的、近乎天真的等待——仿佛他只要点头,整个世界就能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千音寺悄悄拽了拽风羽子的袖子:“学姐……这算不算……女主角正式登场?”
风羽子没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成海脸上。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
“这是……男主角,终于开始奔跑的时刻。”
成海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大厅:
“好。”
他收起手机,朝星爱瑠伸出手。
少女毫不犹豫,将手放进他掌心。
那一刻,高台上的弥津纪微微侧首,目光温柔;纱夜夫人摇着扇子,笑意深长;初奈倚在廊柱边,举起一杯清酒遥遥致意;而千音寺,正踮起脚尖,悄悄把一颗裹着金箔的樱花糖,塞进成海空着的那只手心里。
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真实的光。
成海握紧那只手,也握紧那颗糖。
他知道,从此刻起,再没有“配角”与“主角”的分野。
只有他们并肩而立,共同踏进的、尚未成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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