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破岳只用了三天,便率领玄甲营将大月氏打穿。
每逢交手,他皆是身先士卒,一次次将大月氏的军队杀得落荒而逃。
玄甲营一众将士见状,内心也都为之震惊,这位与唐将军同出一脉的归墟岛二师兄,实力果真恐怖,特别是他上了战场,仿佛换了个人一般,浑身战意澎湃,如山崩海啸。
唐岿然是整个北疆公认的万人敌,如今看来,他这位二师兄在个人战力上还要更胜一筹。
三日之后,江破岳率一万玄甲营兵临大月氏的国都监氏城下,监氏城......
黑石壁的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吐蕃将士脸上,像无数细小刀子割着皮肉。钦陵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血丝,那不是被箭矢所伤,而是被自己战马扬起的碎石划破的——方才他亲率三千精锐骑兵撞向周军左翼盾阵,马蹄踏进三步,便如陷泥沼;前排战马嘶鸣倒地,后排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塌陷成一团乱麻。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只见己方尸首横陈于两百步外,而周军大阵岿然不动,连盾墙的缝隙都没颤一下。
“报——!”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断箭,“右翼……右翼的党项骑队溃了!他们……他们调头往北跑了!”
钦陵瞳孔骤缩。党项人本就是被迫参战,只因吐蕃以劫掠其牧草为胁,才勉强凑出八千轻骑。此刻见周军阵势如铁铸山岳,又见己方死伤枕藉,竟不战自溃,反将后方一支吐蕃步卒冲得七零八落。他攥紧马鞭,指节发白,却未斥责——骂有何用?溃兵如潮水退去,裹挟着更多动摇者奔逃,黑石壁东侧山坡上,已隐隐浮起一片灰黄色的溃散人影。
莲花生国师缓步上前,绛红僧袍下摆沾满黄土,手中锡杖顿地三声,嗡鸣如古钟震耳:“钦陵将军,再攻无益。”
“那便眼睁睁看着他们……直取逻燮?”钦陵声音嘶哑,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把粗粝砂石。
“不。”莲花生抬眼望向中军高处。那里,唐横眉端坐于青铜轺车之上,身后玄色大纛猎猎作响,旗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鹰喙衔着半枚残月——那是西疆铁门关守军世代相传的徽记,褚遂良当年亲手所绘,喻意“朔风裂云,孤月照骨”。此刻那旗帜在西域烈日下泛着冷光,仿佛一柄悬在吐蕃头顶的利刃。
“唐横眉要的不是黑石壁。”莲花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入地,“他要的是逻燮城外三十里那片‘哑泉谷’。”
钦陵一怔:“哑泉谷?那地方枯水十年,连野狼都不愿驻足,他去那里作甚?”
“因为那里没有水,也没有路。”莲花生指向远处一道干涸如巨兽牙缝般的裂谷,“但谷底有三条暗道,是三十年前吐蕃老赞普为防叛乱开凿的秘径,通向逻燮北门水闸——那闸口控制着全城九成饮水,如今由两千吐蕃精锐镇守,可他们不知,闸门机括早已锈死,若强行启闭,整座水闸将在半个时辰内崩塌,洪水倒灌入逻燮地下窖室,淹死三万百姓。”
钦陵浑身一凛:“您……您怎知此事?”
莲花生垂眸,锡杖尖端轻轻点向自己左胸:“三十年前,我便是奉命监工开凿此道的沙弥。那时赞普说:‘留一条生路,亦留一条死路。’今日,唐横眉选的,正是那条死路。”
话音未落,周军阵中忽起号角长鸣。非是冲锋之音,而是低沉悠远的牛角号,一声接一声,似自地底涌出,震动脚底黄沙。紧接着,盾阵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三百辆蒙皮辎重车被推至阵前,车顶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黝黑陶瓮——每只瓮腹都刻着一行朱砂小字:“西疆铁门关,盐铁监造”。
钦陵瞳孔骤然收缩:“盐?!”
“不是盐。”莲花生声音陡然变冷,“是火油。三年前,大食商队经铁门关走私火油入吐蕃,被唐横眉截获。他没烧,也没缴,而是尽数运回铁门关,命匠人以硝石、硫磺、桐油混炼三载,制成此物——遇火即燃,泼水愈烈,三滴可焚木梁,十滴可熔铁甲。”
钦陵脑中轰然炸开。他想起昨夜斥候回报:周军营中彻夜熬煮黑膏,气味刺鼻如腐尸,士兵皆以湿布掩鼻,无人敢近三丈之内……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黑石壁合围。”莲花生抬起锡杖,杖首铜铃无风自响,“所以故意放慢行军,引我们聚于此地,再以火油焚谷,借风势烧断我军归途——哑泉谷一旦成火海,我们四万主力,将被困死在这片不毛之地。”
钦陵猛地转身,望向西北方。那里,天际线微微泛红,不是晚霞,是风卷起的赤色沙尘——正从哑泉谷方向滚滚而来。风里,隐约传来噼啪爆裂之声,像无数枯枝在烈焰中炸开。
“传令!”钦陵嘶吼,声震旷野,“全军撤!弃辎重,轻装,速返逻燮!护住水闸!”
命令尚未传遍全军,周军阵中鼓声骤起。咚!咚!咚!节奏缓慢,却如擂在人心之上。盾阵再次裂开,这次涌出的不是辎重车,而是两万步卒。他们未持长枪,未擎弓弩,每人腰间悬着一只青铜短筒,筒口斜指地面,筒身缠绕浸油麻布。最前排千名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将短筒前端抵入沙土,筒尾斜向上扬,形如待发之弩。
“伏远筒?”钦陵失声,“这……这不是禁军神机营的制式火器?!”
“是唐横眉仿造的。”莲花生面色灰败,“他拆解过三具缴获的突厥‘霹雳铳’,又参详大食‘喷火筒’图谱,在铁门关铸铁坊里,督造三年,试炸废炉十七座,死工匠八十三人……才得此物。”
话音未落,周军阵后火光一闪。一簇橘红火焰腾空而起,如信鸽展翅,直冲云霄——那是信号。
“点火!”
随着中军将旗猛然挥落,千名士兵同时引燃筒尾麻布。嗤——!青烟升腾,随即化作灼热气浪。刹那间,上千道赤红火流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扑向黑石壁西侧山崖!
轰隆!!!
山崖并非岩石,而是千年前火山喷发凝固的玄武岩柱群,表层覆盖薄薄一层风化黄土。火流撞上崖壁,无声爆裂,却见黄土簌簌剥落,露出下方黝黑如墨的岩体——紧接着,岩体内部竟泛起暗红微光,如活物般搏动!原来火油早已沿地缝悄然渗入岩层深处,此刻被高温点燃,整片山崖竟成一座巨大火炉!
烈焰自岩缝喷薄而出,浓烟裹着滚烫碎石冲天而起。更可怕的是,火势顺着风向疯狂蔓延,迅速吞噬山腰稀疏的梭梭林,继而舔舐干燥枯草,化作一条赤色火龙,咆哮着扑向哑泉谷入口!
“走!!”钦陵再不敢犹豫,一把扯断胸前狼牙护符,狠狠砸向地面,“全军突围!向南!”
然而太迟了。
火龙撞入哑泉谷,谷中本就存有多年积攒的枯叶败枝,遇火即燃,火势瞬间暴涨十倍!更因谷地狭长,形成天然风道,烈焰如活物般倒卷回扑,将试图从谷口突围的吐蕃前锋尽数吞没。惨叫声、战马哀鸣、铠甲熔化滋滋声混作一片,焦糊味弥漫十里。
莲花生闭目诵经,锡杖剧烈震颤,铜铃碎裂,洒落一地铜屑。
此时,唐横眉的轺车缓缓前移,停在火线三里之外。他未披甲,只着墨色常服,腰间悬一柄无鞘古剑,剑身黯淡无光,唯剑格处嵌着半枚青玉残月。他望着火海中挣扎的人影,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眼前燃烧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秋日里一堆待焚的枯草。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递上一卷羊皮地图,“逻燮北门水闸图纸已校验无误。火油罐车尚余一百二十辆,可随时运抵哑泉谷底。”
唐横眉接过地图,指尖抚过“水闸”二字,忽然问:“袁青芳那边,消息到了么?”
副将一怔,随即肃然:“三日前,信鸽已飞越蜃楼关。袁参军……应已收到。”
唐横眉颔首,不再言语。他抬手,轻轻按在古剑剑柄之上。那柄剑,是褚遂良临终前亲手交予他的,剑鞘内衬写着八个血字:“青芳不死,西疆不宁”。
风卷火势,将他墨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哑泉谷火海翻腾,映得他半边面容通红如血,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冷硬如铁。
同一时刻,报达城下。
焦烈山的大漠雄甲营帐已拔除,三万烈虎军团休整完毕,开始列阵。杨奔立于阵前,身后两万骑兵沉默如铁,一万步卒持矛而立,矛尖在烈日下寒光闪闪。他们面前,报达城土墙之上,人影幢幢,却鸦雀无声。
哈伦国王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指死死抠进夯土墙缝,指甲崩裂渗血犹不自知。他身旁,马蒙脸色惨白,穆塔却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盯着城下。
“父王!”马蒙突然压低声音,“周军……周军在挖壕沟!”
哈伦低头望去,果然见周军阵前,数千士卒手持铁锹,正沿着城墙根挖掘深壕。那壕沟笔直如线,宽三丈,深两丈,直通向城东那片荒芜盐碱地——那里,曾是报达城昔日引水渠的旧道。
“他们……要断水?”哈伦声音发颤。
“不。”穆塔冷笑,指向壕沟尽头,“他们在埋木桩。那些木桩,底下连着生牛皮囊,囊中盛满火油。待壕沟填满湿泥,再覆上干草枯枝……只需一点火星,整条壕沟便会化作火龙,烧断东门所有吊桥绞索,并焚毁城门!”
哈伦如坠冰窟。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被斩首的国师法德勒,临死前曾在他耳边急语:“周军有火器,能隔空焚城……”当时他只当是危言耸听,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老国师,竟是用命换来的真言!
“开城!”哈伦猛地嘶吼,声音劈裂,“开东门!献降!”
城门吱呀开启,一队白衣白帽的使节捧着金盘出城,盘中盛着大食王冠与权杖。杨奔却看也不看,只对身边亲兵道:“传令,烈虎第一营,接管东门;第二营,接管西门;步卒三营,接管南北二门——半个时辰内,我要报达城所有城门,都插上大周赤旗。”
亲兵领命而去。
杨奔拨转马头,目光越过报达城,投向西南方——那里,是吐蕃方向。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森然笑意:“唐横眉,你烧你的哑泉谷……老子,就先宰了这报达城的王八蛋!”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环首刀,刀锋直指报达城楼:“传我将令——凡负隅顽抗者,屠城!凡藏匿兵器者,屠族!凡敢伤我一卒者,屠……”
“将军且慢!”一个清越女声忽自阵后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骑黑马破阵而出,马上女子银甲素袍,腰悬长剑,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刚随焦烈山部抵达的袁青芳。她策马至杨奔马前,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褚帅遗令,命末将面呈将军!”
杨奔眉头一皱,伸手接过。火漆印赫然是褚遂良亲钤的“西疆节度使印”,印文边缘有细微裂痕——那是褚遂良咳血时,指甲刮擦留下的印记。
他拆信展读,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脸色由阴沉渐转凝重,最后定格在末尾一句:
“青芳既至,兵权暂归其手。烈虎、雄甲、铁门三军,自此同受节制。切记:西域诸国,非敌,乃饵。胡羯之患,不在北,而在……西!”
杨奔缓缓抬眼,望向袁青芳。女子甲胄染尘,却目光如电,毫无惧色。
“袁参军。”他声音低沉如雷,“褚帅临终,可曾交代……西边,究竟是什么?”
袁青芳直起身,银甲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她抬手指向西方天际,那里,一轮血日正缓缓沉入沙丘,将整个西域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
“是胡羯新汗。”她声音清冷,字字如冰珠坠地,“他已率十万狼骑,穿过葱岭雪原,不日……将叩响蜃楼关。”
风,骤然停止。
报达城上,大食王冠在风中微微摇晃,冠顶一颗蓝宝石折射出最后一道幽光,随即被漫天赤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