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杜衡和卫川出城,往宗门方向走。
金德正面诱敌,崔浩以突然袭击的办法从身后打晕一人,又正面打晕一人。
两人修为都是破空初期,成功活捉。
有了这两个人,相信很容易问出两位陆地神仙的去向。
“李公子,”正面诱敌的金德问,“我能走了吗?”
崔浩左右手各拎着一人,看着金德问:“你打算去哪?”
“去神龙大陆,远离这是非之地,平平安安过完后半辈子。”
“以后不要炼尸傀了,”崔浩提醒,“否则还有张图、刘图、王......
孙休下坠之势极快,衣袍被气流撕扯得猎猎作响,双臂张开如断翅之鸟,却在离地三丈时猛然拧腰,左脚在右膝上一蹬,整个人斜刺里翻出半圈,竟硬生生卸去三分冲势,脚尖点地即弹,借着青石路面的反震力再度腾起——这一式“鹞子翻身·逆鳞步”,是奇山楼外门秘传的逃命绝技,专为被追杀至绝境者所设,讲究的就是一个“假死真遁”。
崔浩坐于鹰背,目光未移半分。他早看出孙休不对劲:一路沉默寡言,眼神飘忽不定,连啃肉时都只用右手,左手始终藏在袖中;更关键的是,此人投降时开口太快、太顺,仿佛早已排演过千遍——哪有临阵倒戈之人,能把宗门机密说得比自家祖训还熟?
巨鹰长唳一声,双翼压低,俯冲而下,羽尖刮起的风压将路旁几株野草尽数压伏。
孙休刚跃起,便觉头顶一暗,鹰影已至!他不敢回头,反手甩出三枚淬毒银梭,呈品字形激射鹰眼、咽喉与左翼关节。这是他压箱底的暗器,梭尖泛着幽蓝微光,见血封喉,曾靠此物阴死过两名通天境中期的追兵。
银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崔浩却连眼皮都没抬。左手五指微张,嗜血之手再度激发,一股无形吸力自掌心迸发,不取人,不夺器,专锁灵力流转——三枚银梭飞至半途,骤然一顿,梭身嗡鸣,尾端灵纹一闪即灭,随即如断线木偶般簌簌坠地,连鹰羽都未沾上一根。
孙休心头大骇,知道对方不止修为高绝,更对暗器一道了如指掌,连灵力引动的轨迹都能掐断。他再不敢恋战,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尚未散开,脚下青石已被血浸透,倏然亮起一道赤红符纹——竟是以血为引、瞬发的“地脉滑行术”,属于失传已久的奇山楼内门禁术!
地面裂开细缝,一股温热气流托住他双足,孙休身形陡然加速,如贴地疾风,直扑镇子西侧那条干涸的灌溉渠。渠底堆满枯枝烂叶,渠壁爬满湿滑青苔,正是绝佳藏身之所。
崔浩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追,只抬手按在巨鹰颈侧一寸处,指尖灵力如针,刺入鹰脉节点。巨鹰双瞳瞬间转为琥珀色,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呜咽,双翼骤然收拢,竟从俯冲之势硬生生刹停于半空,悬停不动。
下一息,崔浩纵身跃下。
不是直落,而是横掠。
双脚在鹰背边缘一点,身体如离弦之弩平射而出,衣袍鼓荡,发丝向后狂舞,速度竟比孙休的地脉滑行更快一线!他右臂后扬,五指并拢如刀,肘部微屈,肩胛骨随呼吸起伏,整条手臂肌肉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这不是绣春刀,而是他自创的“崩山肘”,以战血沸腾为薪,以百炼筋骨为刃,专破横练、硬功、护体罡气。
孙休刚钻进渠口,正欲弯腰潜入枯叶堆,后颈汗毛骤然倒竖!
他想都不想,就地向左翻滚,枯枝碎叶炸开一团灰雾。
崔浩肘尖擦着他右耳掠过,“砰”一声闷响,渠壁青砖被硬生生撞出蛛网状裂痕,砖粉簌簌剥落,一块尺许见方的砖石直接化为齑粉,嵌入对面渠壁,深达三寸。
孙休滚至渠底,脊背撞上一块凸起的青石,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他顾不得喘息,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黑丸——奇山楼最后的保命手段:“雷音爆魄子”,捏碎即炸,声波可震碎金丹以下修士耳膜与识海,曾靠此物炸塌过一座小山峰。
他拇指用力,指甲已扣进黑丸表皮。
就在指腹即将碾破蜡封的刹那,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是擒拿,不是抓握,只是轻轻一按。
孙休整条右臂忽然失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垂下,五指松开,黑丸“啪嗒”一声掉进枯叶堆里。
崔浩蹲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孙休眉心。
“你怕死。”崔浩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孙休颅骨,“但你不配活。”
孙休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我……我没想杀你……我只是……只想活……”
“想活?”崔浩指尖停在离他眉心半寸之处,一缕淡金色灵力如游丝缠绕指端,“那就让你活明白些。”
话音落,指尖灵力骤然暴涨,如针似锥,精准刺入孙休泥丸宫外围的灵络交汇点——那是所有修士神识最脆弱的“观想之窗”。寻常废人修为,多是震碎丹田、毁其经脉,粗暴狠戾,却留不住记忆,也断不了心性。而崔浩这一指,却是以《观星录》残篇中“点星封窍”之法为基,辅以自身精神力凝练如汞,专封识海根脉,既不断其灵根,也不伤其寿元,唯独封死其修行之途,抹去所有与武道、灵力相关的深层记忆,如同将一棵树的年轮一层层削去,只留下最表层的枝叶与皮囊。
孙休浑身一颤,双眼瞬间失焦,瞳仁扩散,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额头渗出豆大汗珠,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乌黑,泛起灰白。
三息之后,崔浩收指。
孙休瘫软在地,胸口起伏剧烈,眼神空洞,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惊醒,茫然四顾,喃喃道:“我……我在哪儿?这是……哪里?”
崔浩起身,从枯叶堆里拾起那枚雷音爆魄子,收入自己戒指。又俯身,在孙休腰间解下他的储物戒——戒面刻着一只歪嘴狐狸,正是奇山楼外门弟子信物。
注入灵力,戒指空间展开。
不算大,约莫三十立方丈,杂物堆得七零八落:三瓶聚气丹(品相一般)、两套换洗衣裳、几块劣质灵石、一本薄薄的《奇山楼外门杂役守则》、半包炒豆子、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
崔浩扫了一眼,正欲退出,目光却顿在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小铃。
铃身布满铜绿,铃舌却锃亮如新,非金非玉,触之冰凉,入手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铅水。铃铛内壁,刻着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九百里山·试心铃·癸卯年铸”。
崔浩指尖摩挲铃身,神色微凝。
九百里山?恐猿的老巢?它怎会把这东西留给一个外门弟子?
他试着摇晃小铃。
无声。
再摇,依旧无声。
崔浩皱眉,将灵力缓缓注入铃舌根部——仍无反应。
他忽然想起宋喜姑说过的话:“恐猿会说话、会用兵器、性格暴虐……”可它从没提过恐猿还会铸器。
再仔细看那行小字——癸卯年铸。盘龙州历法,癸卯年距今,整整一百三十七年。
一百三十七年前,恐猿尚未成年,却已能铸器?还是说,这铃铛本就是它幼时所铸,只为……试心?
崔浩心头一跳,蓦然想起自己刚穿来时,在山坳里第一次杀人,那夜月光清冷,他握着柴刀的手抖得厉害,却仍一刀砍断了野猪喉咙。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绝不能死。
而此刻,躺在渠底的孙休,眼神空茫,嘴唇翕动,忽然含糊念出几个词:“……铃……响了……心……空了……师父……别丢下我……”
崔浩低头看他。
孙休正望着天空,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混着渠底泥灰,蜿蜒而下。
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像初生婴儿第一次睁眼,不知天地为何物。
崔浩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他没杀孙休。
不是仁慈,而是这枚铃铛,让他嗅到了一丝远超奇山楼格局的气息——九百里山、恐猿、试心铃、癸卯年、还有车淮戒指里那本残缺的《九星连珠阵谱》……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星子,尚未连成一线,却已在暗处隐隐呼应。
他跃上巨鹰,鹰翅振起,卷起一阵旋风,吹散渠底枯叶,露出底下半截埋在泥里的石碑。碑面被青苔覆盖,只露出一角残字:“……山……试……心……界……”
崔浩目光扫过,未作停留。
巨鹰腾空而起,朝北方疾驰。
云层之下,山势渐陡,林海翻涌如墨浪。崔浩取出车淮那本兽皮册子,再次翻开。第六页撕痕参差,像是被人仓促扯下,边缘纤维翘起,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紫气——不是墨迹,而是某种灵力残留,已稀薄到近乎消散,却仍被他战血沸腾激发后的感知捕捉到了。
他指尖拂过那道紫气,忽然闭目。
识海深处,一幅画面悄然浮现:漫天星斗旋转,其中九颗星辰明灭不定,排列成一条斜贯天穹的弧线。弧线尽头,一座由星光编织而成的门户缓缓开启,门后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翻涌着暗金色沙海的世界,沙粒每一粒都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整片沙漠,是一颗巨大心脏的搏动。
崔浩猛然睁眼,额角渗出细汗。
这不是幻觉。
是残页上残留的“星图烙印”,被他以精神力触发,强行投射进识海。
九星连珠,天枢移位……阵通两界……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那里戴着从步鹫手上取下的戒指,内壁刻着一朵小小的、扭曲的火焰纹——听雨宗的标记。而车淮的戒指上,则是一柄断剑,剑尖朝下,剑身缠绕荆棘。
两个死敌,戒指标记迥异,却都藏着同一本残谱。
崔浩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原来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种子撒向了不同土壤。
而如今,种子开始发芽。
他抬手,将兽皮册子收入怀中,手指却无意触到胸前另一件东西——那是他第一次击杀野猪后,在猪腹中剖出的一枚灰白骨片,形如弯月,温润无光,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示人。
此刻,骨片正微微发热。
崔浩解开衣襟,取出骨片。
在正午阳光下,骨片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纹路,纵横交错,竟与册子第六页缺失部分的轮廓严丝合缝!
他屏住呼吸,将骨片轻轻覆在册子残页之上。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
骨片与纸页接触之处,金光一闪即逝。
残页上,原本空白的区域,竟缓缓浮现出三行小字,字字如刀刻,笔锋凌厉:
【星轨有痕,心火为引】
【祭者不需死,只需忘】
【待九星垂野,吾当归来】
崔浩盯着最后一句,久久未动。
风从北来,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
巨鹰长唳,穿透云层。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群山深处——那里,九百里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匍匐万年的洪荒巨兽,正缓缓睁开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