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山客从两侧扑出。
铁林军的横刀,给了他们与倭国死士近身搏杀的底气。
可浪人绝非任人宰割的野兽。
这群从倭国内战与海盗血海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步伐极快,出刀狠辣,往往一人正面以命搏命诱敌,身侧便有人贴地滑步斜刺而出。
一名山后社的勇士吼着扑上去,战刀刚递出半截,斜刺里一道刀光贴地掠来,他连人影都没看清,小腿已经离了身子。
贸然冲出去的几十名山客,接连倒下。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浪人虽有伤亡,但冲杀的......
野牛谷的名字,是老天爷起的;可这把火,得由人来点。
困和尚盯着地图上那道弯弯曲曲的干河沟,手指在沟口处重重一叩,震得沙粒簌簌跳动。他没再说话,只把千里镜递给周虎:“你再瞅瞅,西边三十里,那片枯柳林后头,是不是有条歪斜的土脊?”
周虎接过镜子,眯起一只眼,调了调焦距。镜筒里,枯柳枝杈如鬼爪般刺向天空,柳林尽头,果然伏着一道灰褐色的土脊,不甚高,却走势绵长,像一条蛰伏的龙脊,横在野牛谷西侧。他怔了怔:“这脊……能藏人?”
“不止藏人。”困和尚抓起一把沙子,摊在掌心,缓缓倾泻,“这脊背坡缓,草根扎得浅,底下全是风化碎石。夜里挖坑埋伏,锹一插就松,马蹄踩上去不陷、不响,连喘气声都能压进土缝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更重要的是——它正对着野牛谷东口。”
陈参谋立刻掏出炭笔,在沙盘边缘飞快画出地形简图:一道沟,一道脊,沟口窄,脊背长,两头皆被戈壁硬地卡死,唯中间一段,是唯一能纵马驰骋的活路。
“焰摩罗的粮队,明早辰时出发,走的正是这条道。”斥候低声补充,“押粮官是神庙‘净火司’的副使,叫毗奢耶,性子暴,嫌牛走得慢,每日都要抽打三回。今日傍晚,俺亲眼见他拿铁锥戳穿一头老犍牛的鼻孔,血淌了一路。”
“好。”困和尚点头,眼底浮起一丝冷光,“牛认得痛,人更认得痛。”
当夜子时,红柳滩营地悄无声息地活了过来。
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铁甲轻碰的微响,箭镞刮过弓臂的涩声,还有战马被捂住嘴后压抑的喷鼻。三千铁骑分作三股:周虎率一千精锐为前锋,潜伏于野牛谷东口外半里处的乱石滩,专等火起之后堵死退路;陈参谋带五百人,携火油、苇束、硫磺粉、引火棉,趁夜攀上西面土脊,布设火槽与引线;困和尚亲率余下千五人马,绕行北侧戈壁滩,直扑三十里外的第二处粮队驻地——那是焰摩罗主力未至前,临时征用的牛栏兼补给站,据探子报,里头关着三百多头待役耕牛,另有二百奴隶夫役,全睡在露天的牛粪堆旁。
临行前,困和尚把周虎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黑漆斑驳,正面铸着半截断刀,背面刻着三个小字:铁林营。
“这是公爷亲手交给我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在雁门关,第一支冲垮突厥左翼的,就是铁林营的骑兵。不是靠人多,是靠一个字——准。”
周虎握紧铜牌,指节发白。
“今夜火牛冲阵,不能乱,不能散,更不能回头。”困和尚盯着他,“牛疯了,马也怕;马怕了,人就慌;人一慌,火牛还没撞上象阵,咱们自己先踩自己人。所以——”
他伸手,用力拍上周虎肩甲:“你得钉在那里,像根楔子。火牛过去,象阵若溃,你立刻挥旗,全军踏阵!象奴惊惶,象甲松动,正是砍腿断鼻的时辰!”
周虎重重点头,喉结上下一滚:“我钉着。若退半步,提头见你。”
困和尚咧嘴一笑,忽又收了笑,从腰间解下一皮囊,递过去:“喝一口。”
周虎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烈酒烧得嗓子发烫,一股热流直冲顶门。他抹了把嘴,刚想说话,困和尚已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千五铁骑如墨色潮水,无声漫过沙丘,朝西北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西面土脊之上,陈参谋带着五百人,正用鹿皮裹住锹刃,一寸寸刨开酥松的坡土。火槽挖得极窄,仅容拇指粗的引线穿过,槽底铺满浸透火油的碎麻,再覆一层细沙,最后以枯草伪装。引线自脊顶垂落,一路牵至谷底东口——那里,周虎早已命人将百余头健硕骟牛牵来,牛尾齐刷刷捆缚苇束,内填硫磺粉与干硝,外裹桐油纸,一点即燃,且火势迅猛,绝无熄灭之虞。
最险的一段,在谷底中段。
那里有一处天然凹陷,形如锅底,四壁陡峭,唯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陈参谋亲自带三十名老兵,伏于锅底岩缝之中,每人怀揣三枚陶罐,罐中盛满黑火药与碎铁钉,罐口以湿泥封死,仅留一线引信,接入主引线。一旦火牛入谷,引信点燃,陶罐齐爆,炸起的碎石铁屑,将如暴雨倾盆,尽数泼向谷底行进中的象群。
“牛不怕石,象怕响。”陈参谋擦着额角汗,对身旁老兵低语,“大象耳大,皮薄,尤其怕猝然巨响。一声炸,它就懵;三声炸,它就跪;十声炸……它就得转身踩死自己背上的人。”
老兵点头,默默将陶罐抱得更紧。
时间在沙漏般的寂静里爬行。
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时,野牛谷东口外的乱石滩上,周虎已端坐马上,铁甲映着微光,纹丝不动。他身后千骑,皆以湿布勒紧马口,缰绳缠腕,刀不出鞘,箭不上弦,只等那一声号炮。
辰时初刻,谷口传来闷雷般的蹄声。
不是马蹄,是牛蹄。
成百上千头黄牛、犍牛、牝牛,拖着沉重的粮车,排成长龙,缓缓驶入谷中。牛背上,是赤膊的奴隶夫役,皮鞭搭在肩头,脸上糊着干裂的泥灰。队伍中央,一辆朱漆牛车格外醒目,车辕上插着一面三角黑幡,幡上绘着燃烧的火焰——那是净火司的旗号。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正是毗奢耶。
他正呵斥一名掉队的老奴,鞭梢甩得噼啪作响。
就在此时——
“轰!”
一声闷响自西面土脊炸开!
不是炮声,是火药引信爆燃的嘶鸣!
紧接着,整条土脊仿佛活了过来,数十道火线如毒蛇般蜿蜒而下,窜入谷底东口。几乎同时,周虎身侧,一名校尉猛地掷出一支火箭,流星般射向牛群尾部。
“嗤啦——!”
火舌腾起!百余头骟牛尾巴上的苇束瞬间爆燃,橘红火苗舔舐着牛尾,灼痛如针扎骨髓!
牛群猛地一滞。
随即,是地狱的开端。
第一头牛惨嚎着狂奔起来,四蹄翻飞,撞翻粮车,撞倒同伴,撞向谷底狭窄的通道!它身后,是第二头、第三头、第十头……火尾如炬,烟尘似幕,整条牛群彻底失控,化作一股灼热腥膻的死亡洪流,朝着谷腹深处,轰然倾泻!
“吼——!!!”
牛群的咆哮尚未消散,西面土脊之上,又是一声尖锐哨响!
“点槽!”
陈参谋嘶吼着,亲手引燃主引线。
火线再次疾走,这一次,直扑谷底中段那处“锅底”。
“轰隆隆——!!!”
三声连环巨响!
不是一声,是三声叠加的雷霆!
陶罐炸裂,黑火药裹着铁钉碎石,如暴风骤雨般泼洒而出!震耳欲聋的爆音在峡谷两侧石壁间疯狂反弹、叠加、撕扯,形成一片持续不断的音浪风暴!
正在缓步前行的象群,猛地集体僵住!
七八百头巨象,齐刷刷扬起长鼻,硕大的耳朵惊恐扇动,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几头幼象当场瘫软在地,发出幼崽般的哀鸣;一头成年母象突然人立而起,后腿蹬地,竟将背上木楼整个掀翻!木楼轰然坍塌,弓手惨叫着坠入象群之间,瞬间被无数巨足踏成肉泥!
“呜——嗷!!!”
一头领头的战象终于崩溃,长鼻卷起地上一根断裂的辎重杆,狠狠砸向旁边一头同伴!那头象吃痛,转身便撞,两头巨兽轰然相撞,象牙崩裂,血雾喷溅!连锁反应爆发——象群彻底乱了!它们不再听从象奴号令,不再顾及阵型,只知本能地嘶吼、践踏、互相冲撞!木楼倾颓如朽屋,铁钩刺棒散落一地,弓手在象背上东倒西歪,有的被甩下深谷,有的被同伴踩成血饼!
“举旗!”
周虎目眦尽裂,战刀高举!
“铁林——冲锋!!!”
“杀——!!!”
千骑如决堤洪流,自乱石滩上奔涌而出!马蹄踏碎晨霜,铁甲撞开寒雾,刀锋撕裂空气,直插象阵腹心!
此时,象群已非战阵,而是溃散的肉山。战马畏惧巨象,却更畏主人手中那柄滴血的刀!骑兵们根本不去劈砍象身——太厚,太硬,刀砍上去只溅火星。他们专挑象腿!专剁象鼻!专捅象耳后那圈薄皮!周虎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一枪捅穿一头战象右耳根,枪尖搅动,象脑震荡,那庞然大物哀鸣一声,轰然跪倒,将背上木楼里最后三名弓手,活活压成肉酱!
“断鼻!断鼻!”周虎嘶吼。
十余骑立刻策马绕至象侧,长刀狠劈象鼻基部!象鼻应声而断,鲜血喷涌如泉,巨象痛得原地打转,长牙横扫,竟将两头同伴拦腰扫断!肠肚流了一地,浓烈腥臭冲天而起!
混乱愈演愈烈。
西面土脊上,陈参谋望着谷中修罗场,忽然下令:“放第二波火牛!”
原来,第一波火牛不过百头,只为引爆象阵;第二波,才是真正的杀招——三百头,全是从姑墨连夜赶来的健壮耕牛,尾部苇束更大,火油更多,更关键的是,每头牛角上,都用皮索绑着三枚铁蒺藜!
“冲!往象群里冲!撞不死,也要挂住它们!”
火牛再度奔涌而入。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无序乱撞。因牛角带刺,一旦撞上象腿,铁蒺藜便深深钩入厚皮,牛越疼越往前拱,象越挣越深陷!一头犍牛死死抵住一头战象前腿,角刺入肉三寸,任那战象如何甩头蹬腿,就是不松!最终,战象失衡,轰然侧翻,将背上整座木楼,连同十几名象奴,尽数压垮!
而就在此时——
远处,野牛谷西口之外的戈壁滩上,困和尚率千五铁骑,正押着三百余头新夺的耕牛,以及一百八十名衣衫褴褛却眼神发亮的奴隶夫役,缓缓折返。他们身后,那座临时牛栏已化为焦黑废墟,浓烟滚滚升上青天。
困和尚勒马远眺,只见野牛谷方向,火光冲天,烟柱如黑龙盘旋,爆炸声、牛吼声、象啸声、人喊声混作一片,震得脚下沙砾都在微微颤动。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身旁周虎派来的传令兵道:“告诉周虎——牛,老子还他了。连本带利,利息,是焰摩罗的象阵。”
传令兵飞马而去。
困和尚转头,望向西边天际。
落日熔金,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他抬手,摘下头盔,露出锃亮的头皮,朝那轮血日,深深合十。
“阿弥陀佛。”他低声说,“这仗,才刚开始。”
话音未落,一骑斥候如风掠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困和尚拆开,只扫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信是赵老四亲笔,用军中密语写就,末尾盖着一枚朱砂印——铁林军东番分营帅印。
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立雾溪谷口,遇倭人死士三百,已接战。速援。”
困和尚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然后,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火把。
橘红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
灰烬飘起,如雪。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那片云遮雾绕、连飞鸟都不愿久留的苍茫群山。
“东番的火……”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烧起来了。”
风过红柳滩,呜呜作响。
三千铁骑静默如铁。
困和尚翻身上马,战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拔营!东进!”
“目标——”
“立雾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