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飞羽门后山广场，响起一阵哗然之声。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向广场中央，那持斧而立，身上散发霸道气场的俊逸青年。
“圣士境巅峰！”
察觉到顾尘风的修为，飞羽门一众精英弟子和执事们，眼中不由露出惊骇之色。
以圣士境巅峰修为，一击震伤圣师境中期强者。
即便是飞羽门内不乏天骄妖孽，此等恐怖战绩，也未免骇人听闻。
“这家伙比起门内那几名顶级天骄，也丝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不愧是宗主亲传弟子，果然非比寻......
一道青灰色身影踏着清风而来，袍袖翻飞间似有雷光隐现，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刻着九道细密云纹，每一道都如活物般微微流转。他步履不疾不徐，却在踏入厅门的刹那，整座后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窗外掠过的飞鸟都悬停半空，羽翼微颤。
顾尘风瞳孔骤缩。
此人他认得。
不是在幻武神墟中见过的虚影，也不是神墟碎片里残留的意志，而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站在眼前——西林郡前郡守，黄元烈！
可黄元烈早在三日前，于黑铁城外百里“断岳谷”中，被七位监国大人联手镇杀，肉身崩解、元神湮灭，连残魂都被太清道人以“净世琉璃灯”焚成青烟。顾尘风亲自查验过其陨落时爆发的怨煞之气，那股暴戾阴寒的气息，与魔渊深处蠢蠢欲动的邪祟同源，绝无作伪可能。
可眼前这人……气息内敛如渊，眼神清明沉静，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正是黄元烈本相！甚至他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位置、形状、色泽，都与旧日画像分毫不差。
御星岚三人神色齐齐一凛。
御星岚指尖无声掐出一道星纹，银发无风自动；岳擎苍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黑甲缝隙间浮起暗金符文；穆清檀素手轻扬，三枚青玉符箓自袖中飞出，在头顶悄然布成三角阵势，灵光如水波荡漾。
“黄郡守？”御星岚声音依旧温和，却再无半分暖意，“你若真是黄元烈，便请答我三问——”
“第一，西林郡天机阁地库第三层东侧第七格，藏有何物？”
黄元烈唇角微扬，未语先笑：“一枚残破的‘玄穹镜’镜片，背面刻着‘癸未年冬，星坠南斗’八字。”
御星岚眸光一闪。
“第二，你初入圣师境时，在何处斩杀首名同阶修士？”
“青梧山断崖。那人唤作‘白鹤子’，用一柄白骨笛，吹得满山枫叶化剑。我折断他笛子时，他问我，可愿替他收殓尸骨。我说不愿，便将他骨笛插进他喉管，埋在崖下三尺松土里。”黄元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
岳擎苍按刀的手指缓缓松开半寸。
“第三……”穆清檀开口，声音清冷如霜，“你妻子柳氏，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黄元烈笑容倏然凝住。
他沉默了足足七息。
厅内烛火无声跳动，窗外悬停的飞鸟终于坠落，扑棱棱撞在窗棂上，惊起一片碎光。
“她说……”他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沙哑，“‘元烈，别信那面镜子。’”
话音落，穆清檀指尖青光暴涨，三枚玉符嗡鸣震颤，悬停于黄元烈头顶三寸，符纹如活蛇游走，随时可化诛神雷劫。
可就在此刻——
顾尘风突然抬手，挡在三人身前。
“且慢。”
他一步踏出，直面黄元烈，目光如刀，剖开对方每一寸气机流转：“你不是黄元烈。”
黄元烈笑意加深：“哦？那我是谁？”
“你是他残留的执念，借着‘玄穹镜’残片里封存的‘真灵烙印’，混入了某具刚死不久的圣师境躯壳。”顾尘风语速极快，字字如钉，“玄穹镜能映照过去三千息内最强烈的情绪烙印，却无法复刻神魂本源。你记得断崖、记得白骨笛、记得柳氏遗言……但你记不住她右腕内侧那颗痣的位置——方才你说话时，右手无意识抚过左腕，那是黄元烈的习惯，可柳氏的痣，生在右腕。”
黄元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又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左腕内侧。
“原来如此。”他轻叹，“连这点细节，你都记得。”
“不是我记得。”顾尘风眸光如电，“是‘它’记得。”
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幽黑雾气自指尖升腾而起，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扭曲挣扎的虚影——正是黄元烈被镇杀时，逸散而出的怨煞之气所凝！那虚影此刻正疯狂冲击雾气牢笼，却始终无法挣脱。
“你吞噬了黄元烈陨落时溃散的怨煞，借镜片残存烙印重塑形体，却漏算了最关键的一点——”顾尘风声音陡然转厉，“黄元烈死前最后念头，是恐惧！是对那面镜子的恐惧！而你刚才回答问题时，眼底没有一丝惧意，只有……算计。”
话音未落，黄元烈周身骤然爆开一团漆黑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却令虚空寸寸皲裂，露出背后幽暗混沌的缝隙。他身形在火中扭曲、拔高，面容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尊披着破碎官袍的枯瘦老者，眼窝深陷，双目空洞，唯有一对瞳仁，如两颗冰冷星辰，缓缓旋转。
“小辈……倒是有点意思。”老者开口，声如砂石磨砺，“竟能识破‘镜傀术’……可惜，你识破得太晚了。”
他抬起干枯手掌，朝顾尘风一按。
刹那间，顾尘风身前空间轰然塌陷，化作一道急速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映出一面残缺铜镜——镜面斑驳，只余三分之一，却清晰照出顾尘风此刻面容！更诡异的是，镜中影像竟比现实快出半拍：顾尘风刚欲抬手，镜中那只手已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玄穹镜·逆照之律！”御星岚失声低喝，“小心！镜中动作会强行拖拽现实！”
顾尘风果然感到一股沛然巨力自镜面传来，右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五指猛地张开——若任其牵引，下一瞬便是整条手臂筋脉寸断！
千钧一发之际，他左掌闪电般拍向自己右肩！
啪！
一声脆响，肩胛骨应声错位，剧痛炸开，反而切断了镜面牵引之力。他借着反冲之势向后翻跃，落地时左膝重重砸在青砖上，碎裂声刺耳。
可那镜面影像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清晰——镜中顾尘风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右手指尖，一缕黑气正缓缓凝聚，凝成一枚细小符文。
“那是……‘蚀骨咒’的起手印！”穆清檀脸色骤变，“此咒一旦种下，三日内必腐其骨、蚀其髓、消其神！”
“来不及了！”岳擎苍怒吼，黑甲轰然爆开金光，一拳轰向镜面——
拳风未至，镜中顾尘风指尖黑气已如毒蛇吐信，倏然射出！
顾尘风瞳孔骤缩，不退反进，竟迎着那缕黑气撞去！就在黑气即将没入他眉心的刹那，他额头皮肤下，一道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是九幽伏魔令本体所化的封印！
嗤！
黑气撞上金纹，如沸水浇雪，嘶鸣蒸腾，瞬间溃散大半。剩余几丝却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竟顺着金纹缝隙钻入皮下！
顾尘风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似有无数蚯蚓拱动，迅速蔓延至脖颈、手臂……
“糟了！”御星岚指尖星纹暴涨，一道银辉如链缠向顾尘风，“快引灵力护住心脉！”
顾尘风却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银辉锁链，用力一扯！
“别碰我！”
他声音嘶哑，眼中却亮得骇人：“这蚀骨咒……和魔渊里的怨煞，同根同源！”
话音未落，他猛然盘膝坐地，双手结印，竟主动催动体内玄煞宝体，将那几丝入侵的黑气引向丹田！
“小师弟疯了？！”岳擎苍须发皆张。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顾尘风丹田处，九位圣师境强者陨落后遗留的庞大怨煞，竟如闻腥之鲨，疯狂涌向那几丝黑气！两者甫一接触，并未排斥，反而如冰遇炭，发出滋滋声响，迅速交融、压缩、坍缩……最终在丹田深处，凝成一颗豆粒大小的漆黑珠子！
珠子表面，九道细微裂痕蜿蜒如龙，每一道裂痕中，都隐隐透出黄郡守、白鹤子、断崖枫叶、青梧山风……乃至柳氏右腕那颗痣的幻影！
“这是……”穆清檀呼吸一滞，“怨煞本源结晶？！”
“不。”顾尘风睁开眼，眸中金黑交织，声音低沉如古钟：“是钥匙。”
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正是幻武神墟碎片所化！此刻罗盘中央，原本混沌的指针，正剧烈震颤，最终“咔”一声，稳稳指向西北方向，指针尖端，一滴殷红血珠缓缓渗出，悬浮不落。
“玄穹镜残片，是打开‘天机阁’真正入口的钥匙。”顾尘风盯着那滴血珠，一字一顿，“而黄元烈……只是被放在明处的饵。真正操控镜傀术的人，就藏在黑铁城内，而且，他一直在等我炼化这颗结晶。”
厅内死寂。
御星岚三人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内所有角落——梁柱、屏风、地砖缝隙、甚至窗外摇曳的竹影。
“不必找了。”顾尘风忽然笑了，笑容却无半分温度，“他就在我们中间。”
他目光缓缓扫过御星岚、岳擎苍、穆清檀，最终停在——
“三师姐。”
穆清檀指尖青光一滞。
顾尘风抬起右手，缓缓揭开左袖。
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色符纹若隐若现，形如半片残月，边缘泛着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银辉。
“这是‘星轨锁魂印’。”他声音平静，“三日前，我伤重昏迷时，你为我运功疗伤，指尖曾在我手腕拂过三次。每一次，都有一丝极细微的银辉渗入皮肤——当时我以为是星纹余韵，现在才明白，那是御星岚师兄的独门印记。而你，亲手将它种进了我的血肉。”
穆清檀静静听着，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如铃，却让厅内温度骤降。
她抬起手，指尖青光散去，露出一截纤细皓腕——腕骨之上，赫然也有一道淡青色残月符纹，与顾尘风臂上如出一辙！
“小师弟，你很聪明。”她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她指尖轻点自己眉心，那里，一点朱砂痣悄然浮现，鲜红欲滴。
“黄元烈的痣，在左耳垂。”
“而我的痣……”
她顿了顿，声音如冰泉击玉：
“在他妻子柳氏的右腕内侧。”
顾尘风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柳氏右腕的痣，他从未对外人提过！
穆清檀却已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厅外沉沉夜色，声音飘渺：
“黄元烈死后，他的执念、他的怨、他未尽的守护之愿……全被玄穹镜吸走，封进这枚残片。而执念最深之处，便是他临终前，想保护却未能保护之人。”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幽光自她掌心升起，光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昏黄油灯下，病榻上女子苍白的手腕，那颗痣在灯火里微微发亮。
“柳氏临终前那句‘别信那面镜子’，不是警告黄元烈，而是托付给我。”穆清檀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悲悯，“她知道，唯有我能找到镜片，毁掉它……或者，用它，引出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皇棋子’。”
她指尖微动，掌心幽光倏然炸开，化作漫天星屑，尽数没入顾尘风眉心！
顾尘风只觉识海轰然震荡，无数破碎画面狂涌而入——
西林郡天机阁地库深处，一面完整的玄穹镜静静悬浮，镜面映照的并非现实，而是……中土大陆九洲山河图！图中九州，唯有一州被浓墨覆盖，墨色之下，隐约可见一行小字：“七星，待启”。
镜旁，一道模糊身影负手而立，袍角绣着九爪金龙，龙目所向，正是黑铁城方位。
画面最后定格——那身影缓缓转身，露出半张脸。
顾尘风浑身汗出如浆，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几乎要将舌尖咬碎。
因为那半张脸，他认得。
那是三年前，他在黑铁城外荒山救下的重伤老乞丐。
也是他初入城主府时，亲手赐予“黑铁城首席幕僚”之职，如今正坐在城主府西厢房，批阅军报的老者。
——陈伯。
顾尘风猛地抬头，望向穆清檀，声音嘶哑如裂帛：
“陈伯……是人皇的人。”
穆清檀颔首，指尖轻弹，一道青光射向厅外。
夜色中，西厢房方向骤然亮起一道刺目金光，随即被无形力量死死压回屋内，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已被我‘青冥锁’困住。”她眸光清冷，“但小师弟，你要想清楚——”
她直视顾尘风双眼，一字一句：
“杀了他，天机阁入口永闭；留着他，七星大陆的封印，随时可能被撕开一条缝隙。”
顾尘风缓缓闭上眼。
识海深处，魔渊咆哮愈烈，九幽伏魔令金纹灼烫如烙铁；而丹田之内，那颗漆黑结晶缓缓旋转，九道裂痕中，柳氏腕上那颗痣的幻影，正一点点渗出温热的、真实的血色。
窗外，北斗七星悄然移位，七道星辉如银线，无声垂落，尽数贯入他天灵。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万古枷锁的决绝：
“那就……先撬开天机阁的门。”
“再亲手，把那扇门，焊死。”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交错，如同神魔交界。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
遥远天恒界，永夜秘境深处。
沉睡的冷星夜，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梦中，似乎听见了某个人，用沾着血与火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星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