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做完题目,抬头一看过去两个半小时。
还好之前喊教授延了考试时长,不然时间还不够勒。
他举手道:“教授,我做完了。”
任珊上前道:“做完啦?还有时间哦,需要再检查一下吗?”
...
天光刺破云层时,PICU玻璃墙外已站满了人。
不是家属,而是其他科室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他们挤在走廊上,踮脚往里看,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窥探奇迹——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插管患儿微微起伏的胸廓、还有那被擦得发亮的金属床栏反射出的、属于活人的微光。
王伟主任站在5床边,没松开那只小手。孩子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指甲盖下泛起淡淡的粉。他慢慢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汗渍,又抬头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喇叭声隐约可闻,这声音从前听着烦躁,此刻却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把人从深渊边缘拽回人间。
范则正蹲在6床旁调整呼吸机参数,听见身后窸窣响动,回头见是护士长端着两杯热豆浆进来。“趁热喝,”她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豆浆烫得他缩了缩手指,“刚熬的,加了姜汁,驱寒。”
他没说话,只捧着杯子猛灌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眼眶却更酸。他转过身,假装去检查7床心电导联线,抬手用袖口狠狠蹭了下眼角。
这时对讲机里突然炸出一声嘶哑的吼:“快!9床血压又掉了!72/40!血氧81%!”
王伟一个箭步冲过去,范则紧随其后。9床是个五岁女孩,脸色青灰,口周紫绀未褪,但气管插管内已无泡沫痰涌出——这是好兆头,说明肺水肿正在消退,可交感风暴尚未平息,血管仍处于应激性收缩状态。
“米力农维持剂量推!”王伟一边下令一边抓起听诊器贴在女孩左胸前。心音低钝,但节律整齐。“再给丙种球蛋白2g/kg,分两小时静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护仪上缓慢爬升的血氧曲线,“通知药房,把库存所有米力农全部调来PICU,按江主任方案准备第二批患儿用药。”
范则记下医嘱,转身要走,却被王伟叫住。“等等。”他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过去,“这是江主任昨晚让舒所长传真过来的《EV71高致病株临床识别与干预路径图》,你拿去复印三十份,发给所有轮值医生,包括进修生和规培生。重点标红‘脑干受累三征’:瞳孔不等大、眼球震颤、四肢强直。只要出现其中两项,立即启动米力农预案。”
范则双手接过那张薄纸,纸面还带着传真机余温。他低头看去,手绘流程图线条凌厉,标注字迹遒劲有力,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江河 03:17于羊城附一院急诊科值班室”。
03:17。
范则喉头一哽。他记得清楚,那是自己昨夜第三次崩溃时盯着手机屏保看的时间。而千里之外,有人彻夜未眠,在抢救间隙伏案疾书,把生死压缩成铅笔尖的刻度。
他攥紧纸页,转身冲进护士站。复印机嗡鸣启动,雪白纸张一张张吐出,墨迹未干的“脑干受累三征”字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亲手把每一份塞进不同医生手中,没人推辞,没人质疑,连最年长的老教授都接过纸张,用老花镜仔细辨认那行小字,而后郑重叠好,放进胸前口袋。
上午九点整,门诊楼前排起长龙。
昨夜消息如野火燎原,患儿家长攥着化验单疯了一样往医院跑。儿科门诊候诊区座无虚席,连消防通道都被塑料凳占满。哭声、咳嗽声、婴儿嘶哑的啼哭混作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汗液蒸腾出的咸腥气。
陈院长站在门诊大厅二楼观察窗后,面色沉凝。他身旁站着疾控中心张主任,两人沉默良久,张主任才开口:“传染链还在蔓延。昨晚新增确诊八十三例,其中十七例已是重症前兆。门诊筛查压力太大,很多家长根本等不到挂号就抱着孩子冲进急诊。”
“那就扩增筛查点。”陈院长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把发热门诊拆成三个流动哨点,儿科、呼吸科、感染科各派骨干轮值。所有初筛阳性者,立刻转至PICU外围缓冲区,由王伟团队统一评估分级。”
张主任皱眉:“可人力……”
“我已联系省卫健委,紧急抽调十二名ICU专科护士,中午前到位。”陈院长掏出手机,“另外,刚刚接到舒所长电话——国家疾控中心核心组六人小组,凌晨四点乘专机降落在白云机场,现正驱车前往羊城附一院。江主任亲自带队,携带全套反向遗传系统设备。”
张主任猛地抬头:“这么快?!”
“更快的还在后面。”陈院长目光投向窗外汹涌人潮,“江主任说,EV71重组疫苗种子株,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完成质粒转染与病毒拯救。他要求我们准备好第一批临床试验用样本采集包,今晚八点,首批三百支灭活疫苗将空运抵穗。”
张主任倒吸一口冷气:“三天内完成I期临床?!这不合规程!”
“非常时期,启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第十七条。”陈院长语气平静,“国家药监局特批绿色通道,伦理审查同步进行。江主任说了——‘孩子等不起,规程可以补,命不能重来。’”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两人疾步奔至窗边,只见门诊入口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一位年轻母亲跪坐在地,怀里紧紧搂着个三岁男孩,孩子双目紧闭,颈侧皮肤泛起诡异的青紫色网状斑纹。她浑身颤抖,嘴唇无声开合,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是脑干脑炎早期表现!”张主任失声,“快!担架!”
话音未落,两个穿蓝袍的身影已从人群中抢出。为首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银色耳钉,右手拎着个黑色工具箱,左手腕上缠着绷带渗出血迹——那是昨夜连续抢救七小时后,被监护仪金属棱角划破的旧伤。
他扑到孩子身边,没碰体温计,没听心肺,直接掰开孩子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右侧略大于左侧。他迅速翻开孩子眼睑内侧,又捏开下颌查看咽喉——扁桃体无肿大,但咽后壁布满细小瘀点。
“交感风暴Ⅱ级,脑干轻度水肿。”他语速极快,转向奔来的护士,“立即静脉推注地塞米松0.5mg/kg!同时准备甘露醇0.25g/kg快速静滴!”
王伟主任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声音低沉:“你是江河的学生?”
年轻人摘下沾汗的口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下挂着浓重青影,却眼神灼亮如刀锋:“江河主任门下规培生,林砚。昨晚在羊城附一院参与种子株构建,今早六点搭最早一班高铁赶来。主任让我带句话——‘别信教科书,信监护仪;别怕犯错,怕不动。’”
王伟怔住。眼前这年轻人身上有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刃口还冒着热气。
林砚已打开工具箱,取出便携式超声仪。耦合剂挤在掌心搓热,探头轻压孩子枕骨大孔区。“看这里。”他把屏幕转向王伟,“小脑延髓池增宽,脑干背侧回声增强——不是出血,是血管源性水肿。”
王伟凑近细看,果然见灰阶影像中那团模糊阴影。“可门诊初筛没报颅内压增高……”
“因为腰穿太慢,CT辐射大,而超声三秒就能定性。”林砚关掉仪器,抹了把汗,“江主任说,基层医院没条件做颅脑MRI,就用高频超声扫枕骨大孔,阳性率92.7%,比传统体征判断快四倍。”
他转向母亲,蹲下来平视对方泪眼:“阿姨,孩子现在很危险,但能救。我们要给他打一针特别的药,让他身体里的‘坏开关’关掉。您信我吗?”
女人呆呆望着他耳钉上一点微光,忽然点头,哭得浑身抽搐。
林砚不再多言,接替护士完成给药。当甘露醇注入静脉的刹那,孩子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
十分钟后,青紫网状斑纹开始从边缘变淡。
王伟默默记下这个细节,转身走向医护办公室。推开门,范则正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那张流程图。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像个终于卸下铠甲的孩子。
王伟轻轻抽走图纸,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今日晨会主题:如何让每个医生都成为江河的眼睛。”
他把纸页夹回原处,放回范则手边。
十一点四十七分,羊城附一院实验室。
江河摘下护目镜,额角汗珠滚落,在实验台不锈钢表面砸出小小凹痕。他面前三台生物安全柜同时运转,蓝色LED指示灯幽幽明灭。中央培养箱显示屏跳动着猩红数字:37℃,CO? 5%,湿度95%。
助手小跑进来,声音发颤:“江老师!第一株病毒拯救成功了!测序结果出来了——全长基因组匹配度99.98%,E蛋白关键位点突变完全吻合!”
江河没抬头,右手继续操控移液枪,将微量液体精准注入培养孔。“通知中检院,让他们把三代测序原始数据发来。再联系广药集团,让他们把P3车间清空,今天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首批十万剂量GMP级原液灌装线启动。”
助手愣住:“可……动物攻毒实验还没……”
“不用做了。”江河终于抬眼,黑眸深处燃着两簇幽火,“去年H1N1毒株爆发时,我做过三次动物模型验证。这次变异株与当年神经侵袭型高度同源,致病机制重合度87.3%。时间就是脑细胞,每一分钟延迟,就有三千个突触在凋亡。”
他扯下乳胶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告诉陈院长,疫苗今天傍晚送达。首批三百支,全部用于重症患儿家属及一线医护人员紧急接种。告诉所有家长——这不是预防针,是救命索。打完它,你们的孩子,才有机会等到明天的太阳。”
窗外,珠江水波光粼粼,一艘货轮正鸣笛驶过。汽笛声悠长,仿佛穿越了整整十四年的光阴。
十四年前那个暴雨夜,他蜷缩在儿科病房杂物间啃冷馒头,听着隔壁监护仪一声声报警,数着自己心跳等待死亡宣判。那时他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某个平行时空埋下伏笔——当重生记忆如潮水漫过意识堤岸,他看见的不是神迹,而是无数个被病毒夺走的童年,和那些在ICU门口跪到膝盖磨破的父母。
所以这一世,他要把所有弯路都踏成直道。
要把所有“来不及”,变成“刚刚好”。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南航CZ3017航班平稳降落。
舱门开启,六名疾控专家拖着银色仪器箱快步而出。停机坪尽头,三辆印着“广东省应急医疗转运”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已引擎待命。车顶红蓝警灯无声旋转,映亮每个人坚毅的侧脸。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羊城附一院地下三层BSL-3实验室,江河正将最后一支冻干疫苗原液推入真空干燥机。机器启动瞬间,细微震动沿着地板传导上来,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同一时刻,市儿童医院PICU。
5床男孩突然睁开眼睛。
他望着天花板上圆形通风口,喃喃问:“叔叔……奥特曼,打赢怪兽了吗?”
王伟正俯身调整呼吸机参数,闻言动作一顿。他慢慢直起身,从口袋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一张泛黄照片——那是他儿子七岁时穿着奥特曼睡衣站在游乐园城堡前,笑容灿烂得能融化整个冬天。
“打赢了。”王伟把手机屏幕转向男孩,声音温柔得如同抚过初春新芽,“而且,有个叫江河的超级英雄,刚刚从怪兽老巢里抢出了最后三颗能量石。”
男孩费力抬起小手,指向窗外:“石头……在星星里吗?”
王伟顺着他指尖望去。万里晴空,云絮如棉。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握着患儿冰凉小手的自己,想起护士长冲出去报喜时撞翻的塑料凳,想起林砚耳钉上跳跃的冷光,想起江河传真纸上未干的墨迹……
原来所谓泰斗,并非天生披着金甲。
而是当所有人仰望星空时,有人选择俯身成为阶梯;当世界在黑暗里集体失语,有人把喉咙烧成火炬,把名字刻进光年之外的坐标。
他轻轻握住男孩的手,感受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搏动。
“对。”王伟说,“那颗最亮的星星,就在我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