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起,刀枪出。
戴晖已经成功占据了【山海疆场】一半以上命数空间,此刻将介道‘占地为王’的强悍展露无遗,只见一枚庞大无比的‘占地金钱’在半空之中具现而出,裹挟着此间天地意志的威压朝着沉血荒漠...
山海疆的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亮得吓人,仿佛烧着两簇幽蓝火苗,映照出满地翻滚的残肢与断马。他坐得歪斜,左肩塌陷下去,右肋三根骨头刺穿皮肉支棱在外,心口那个碗口大的洞还在汩汩冒血,暗红黏稠,顺着腹肌沟壑往下淌,在泥泞里汇成一条细流,蜿蜒爬向齐纵野匍匐的前蹄。
齐纵野不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颗被剖开又浇灌碧血的心脏早已停止搏动,可它体表的血链却愈发鲜亮,如活物般蠕动缠绕,一寸寸勒进皮肉,将整具躯壳绞成紫黑。它眼珠凸出,瞳孔涣散,鼻腔喷出的气息带着铁锈味和腐烂青草的腥气——那是命途崩解时,血脉深处涌出的旧伤溃烂之声。
腾黄兽的头颅滚落在三步之外,脖颈断面整齐,喉管还微微抽搐,半截舌头耷拉出来,沾着灰土与血沫。可真正让山海疆脊背发寒的,不是这具尸体,而是它倒下瞬间,身后那片被踩踏得稀烂的草原上,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雾。
雾里没有影子,没有风声,只有一缕缕游丝般的命气,正从千余具腾黄族人的尸身上悄然逸出,无声无息,朝齐纵野的方向汇去。
“白泽……”山海疆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真敢把‘墟脉’种在它身上?”
墟脉——毛道禁术,非图腾脉主不可承,非命途将倾不可启。一旦催动,便如打开一座虚无坟场,以自身为棺椁,纳百族之命为薪柴,反哺己身,逆夺天机。此术不伤敌,不破阵,只吞命。吞得越多,命越硬;吞得越急,寿越短。寻常毛道命途点挂命数,求的是肉身不朽、气血长存;而墟脉所求,却是将命格炼成一口无底深井,专吸他人命数为养料,哪怕对方只是个未上道的倮虫,一滴精血、一缕魂息,皆可入井。
山海疆早该想到。齐纵野能挣断血咒缚印,不是靠蛮力,是靠命气反噬。马披图献祭族人,不是为了激发图腾怒火,是在喂它。
喂它这头被白泽亲手调教出来的、披着腾黄皮囊的墟脉容器。
远处,沈戎踉跄跪倒,右手虎口撕裂,五指痉挛着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和碎骨渣。他抬头望来,眼神震骇,却不敢靠近——那层雾正在扩张,已漫过齐纵野四蹄,开始舔舐山海疆坐着的泥地。雾气所及之处,泥浆泛起涟漪,似有无数细小的嘴在水下吮吸。
“裴晶云!”沈戎嘶吼,“快走!”
山海疆没动。
他反而抬起左手,用拇指抹过嘴角血痂,慢条斯理地擦净,然后伸手探进自己心口那个血窟窿里。
指尖触到温热内脏,避开跳动微弱的心尖,往深处一勾。
“呃啊——!”
一声闷哼炸开,他竟生生从自己胸腔里扯出一段东西——不是筋,不是骨,是一条半尺长、泛着青灰光泽的软韧之物,表面布满细密鳞纹,末端还连着几缕血丝,正微微搏动。
“孟极脉的‘脊涎’。”山海疆喘着粗气,把那截东西举到眼前,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滴,“困锁年代,我娘临产前被白泽爪牙围猎,胎死腹中,她硬是咬断脐带,用脊涎裹住我,塞进狼粪堆里埋了三天。这玩意儿……能骗过墟脉嗅。”
话音未落,他反手将脊涎狠狠拍进齐纵野鼻腔!
噗嗤!
青灰软物瞬间钻入,齐纵野庞大身躯猛地一弓,喉头爆发出非人嘶鸣,七窍喷出黑烟,血链骤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那层雾剧烈翻涌,竟被脊涎气息冲开一道缝隙,雾中游丝命气纷纷倒卷,如遭雷击。
“你娘……”齐纵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不再是马鸣,而是掺着黎语腔调的男声,“……她没把你养大?”
山海疆咧嘴一笑,血沫从齿缝溢出:“养不大。她教我三件事——第一,豹不吃死肉;第二,刀不砍低头的脖子;第三……”
他猛地攥拳,脊涎在齐纵野颅内炸开!
轰——!
齐纵野双目暴突,眼球表面浮起蛛网状血丝,整张马脸扭曲变形,肌肉如沸水般翻滚鼓胀,额骨隆隆凸起,竟在眉心处顶开一道竖缝——缝中幽光一闪,一只狭长竖瞳缓缓睁开!
“第三,”山海疆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凿,“白泽欠我的债,得用它的命来填!”
竖瞳甫一睁,齐纵野体内血链寸寸崩断!不是被挣脱,是被那瞳光灼穿。断链化作飞灰,随风散尽。它仰天长啸,啸声撕裂云层,脚下大地寸寸龟裂,裂缝深处涌出墨色浊流,翻涌着无数模糊人脸——全是腾黄族人临死前的面孔,哭嚎、诅咒、哀求,混杂成一股腥臭洪流,直冲山海疆面门!
山海疆不躲不闪,任那浊流扑面,任人脸啃噬脸颊皮肉。他右手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反手插进自己左眼窝,生生剜出一颗眼球——眼球浑圆漆黑,表面浮动着细密符文,正是孟极脉秘传的‘夜魇瞳’!
“夜魇为引,脊涎为饵,墟脉为灶……”他将眼球按在齐纵野额心竖瞳之上,鲜血淋漓,“——烧!”
嗡!
竖瞳与夜魇瞳接触刹那,一道惨白火环轰然炸开!火环无声,却将方圆百丈尽数笼罩。火中不见焰苗,唯有一片惨白灰烬,灰烬飘落之处,腾黄族人尸身迅速干瘪,连骨骼都化作齑粉;那墨色浊流刚触火环,便如沸油遇雪,滋滋蒸发,人脸尖叫戛然而止。
齐纵野庞大的身躯开始萎缩、干瘪,皮毛脱落,露出底下森白骨架。可它骨架之上,竟有无数细小命纹浮现,如活蛇游走,汇聚向额心——那里,夜魇瞳与竖瞳正疯狂吞噬彼此,瞳仁深处,一座缩小千倍的山脉虚影缓缓旋转,山巅盘踞着一头云雾缭绕的巨兽,形似鹿而有角,尾若牛而分叉,正是白泽真形!
“原来……”齐纵野声音越来越淡,骨架咔咔作响,“……你早知道墟脉是假的。白泽根本没给你娘脊涎……那是它故意留下的‘引子’,等你长大,等你恨透腾黄,等你亲手把它种进我身体……好借你的手,点燃这座‘墟山’。”
山海疆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更狠:“对。它想借我当炉鼎,烧尽腾黄,重铸墟山。可它忘了……”
他左眼空洞血淋淋,右眼却亮得瘆人,死死盯着那座旋转的墟山虚影。
“……孟极豹最擅的,从来不是烧,是吞。”
话音未落,他张开嘴,对着墟山虚影,深深一吸!
呼——!
狂风倒卷!墟山虚影剧烈震颤,山巅白泽幻影发出无声咆哮,整座山影竟被山海疆口中吸力硬生生拽离齐纵野颅骨,化作一道惨白流光,直贯其咽喉!
山海疆脖颈暴涨一圈,青筋如龙盘踞,皮肤下凸起嶙峋山影轮廓。他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咙,指节发白,指甲深陷皮肉,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伴随骨骼碎裂般的闷响。他身体剧烈抽搐,后背脊椎一根根凸起,如山脊嶙峋,皮肤之下,无数命纹如岩浆奔涌,沿着脊柱疯狂向上蔓延——
咔!咔!咔!
颈椎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接连爆响!他整个人被无形力量强行拔高,膝盖离地,脚尖踮起,身高瞬间拔升三尺!原本虬结的肌肉贲张如岩石,表面浮现金色细纹,纹路交织,竟隐隐勾勒出一头蹲踞山巅、口衔日月的巨豹虚影!
“孟极……”齐纵野骨架彻底坍塌,仅剩一颗头颅悬于半空,眼中竖瞳黯淡,“……吞墟?”
山海疆没答。他缓缓松开掐喉的手,垂落身侧。左眼空洞依旧流血,右眼却已化作纯粹金色,瞳孔深处,一座微缩墟山静静悬浮,山巅白泽虚影匍匐,瑟瑟发抖。
他抬脚,踩在齐纵野头颅之上。
砰!
头颅爆碎,脑浆四溅。
山海疆弯腰,拾起那截断裂的握胜刀,刀锋已卷刃,缺口密布,沾满黑血。他用拇指抹过刀脊,低声念道:“刀名握胜,不握胜,不胜。”
沈戎挣扎着爬起,拖着伤腿走近,声音颤抖:“裴晶云……你吞了墟山,命格……”
“命格?”山海疆冷笑,一脚踢开齐纵野碎骨,“腾黄脉百年命数,全在这座山里。白泽想用它镇压北毛,我偏要它变成北毛的脊梁。”
他忽然抬手,指向北方连绵山丘——那里,狮族驻防的营寨方向,正有数道惊虹破空而来,为首一人身着赤金战甲,手持双刃巨斧,斧刃燃烧着赤色烈焰,正是狮族【镇道暴君】之一,赤虓!
“他们来了。”山海疆将握胜刀插入地面,拄刀而立,金色右眼扫过沈戎,“沈戎,你的人教教军,还能撑多久?”
沈戎咬牙:“市井屠场……还能维持一刻钟。”
“够了。”山海疆吐出一口浊气,转身面向北方,衣袍猎猎,“沈戎,听好了。待会儿赤虓落地,我会先杀他麾下三员先锋。你趁乱,把郑沧海的教义刻进那些腾黄族人尸首的眉心——用‘人道敕令’,不是教义。让他们死后,魂魄归不了腾黄祖祠,只能飘荡在山海疆场,成为人教的‘阴兵’。”
沈戎瞳孔骤缩:“这……这是亵渎祖灵!”
“对。”山海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血顺着下巴滴落,“可腾黄脉今日,本就该被钉在毛道耻辱柱上。他们献祭族人,供奉墟脉,早就不配称‘毛’。既然不认祖,那就别怪我……替他们,换个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残骸,最终落在远处那匹尚未被波及的棕毛巨马身上——那是齐纵野初生时骑乘的幼驹,此刻蜷缩在尸堆边缘,浑身颤抖,眼中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山海疆眼神微动,却终究没走向它。
“沈戎,”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酷,“你记着。今日之后,山海疆场再无腾黄脉。有的,只是一座坟。一座……由千具尸骨垒成,由墟山镇压,由人道教义封印的——毛道新坟。”
赤虓的惊虹已至十里之外,烈焰灼烧空气,发出噼啪爆响。
山海疆缓缓拔出握胜刀,刀身嗡鸣,卷刃处竟渗出丝丝金芒。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将刀尖垂向地面,金瞳凝望北方,仿佛穿透重重山峦,望见了更北之处,那座云雾遮蔽、终年不散的——白泽山。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猎猎如旗。
山海疆,八道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