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酸枣,塔儿店。
朱瑾正在寺内吃饭,饭是一碗泡软的蒸饼,上头压着两块刚煮好的马肉。
他刚咬下一口,便被烫得直吸气,偏偏这时牙兵从外面奔进来,说荥阳侯刘信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南道路口,全...
刘鄩没回帐,而是径直去了砲阵后方的军医营。
那里刚搭起三座草棚,底下铺着干草与旧毡,伤兵横七竖八躺了二十余人。有的断了腿,用木板夹着;有的被石块砸裂了头骨,额上裹着浸药的布条;还有两个胸口插着箭杆,呼吸微弱,医卒正蹲在旁边,一边换药一边低声问话,怕人闭眼就再不睁开了。
刘鄩蹲在一名被拒马尖刺贯穿左肩的牙兵身边。那兵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可看见刘鄩来了,还是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刘鄩按住他肩膀,示意不必动,只让医卒递来一碗温水,亲手扶他喝下两口。
“疼得厉害?”刘鄩问。
牙兵咬着牙点头,喉结上下滚动:“都兵……末将没丢平卢的脸。”
刘鄩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脸不是靠不喊疼挣来的,是靠活着回来挣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叫什么?哪一营的?”
“李成,淄州营第三队,原是青州城西柳树巷的。”
“柳树巷啊……”刘鄩目光微微一沉,“前年闹蝗灾,那一带粮价涨到一斗米换半匹绢,你家老母,可还健在?”
李成一怔,眼眶忽地红了:“……在。前月还托人捎来一双麻鞋,说儿在外穿硬底靴子,脚底易起泡。”
刘鄩没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胸口,起身时顺手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小半袋炒面,塞进李成怀里:“明日若能咽得下,就嚼两口。别硬吞,混着水。”
他站起身,又往旁处走。每过一人,必问名、问籍、问家中几口人、有无幼子待哺、老父可曾咳喘——问得细,记得也牢。几个医卒起初不解,后来见他连某营某火长昨日吃了三碗粥、今晨却只肯喝半碗的事都记在心里,才晓得这不是客套,是真把人当人看了。
等刘鄩转完一圈,日头已偏西,砲阵那边鼓声再起,却是收兵号。远处,秦宗保正带着甲士列队归营,步履虽疲,脊背却挺得笔直,身后数十面残破战旗猎猎翻飞,旗杆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与血渍。
刘鄩立在坡上望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咳一声。
回头,是张知节。
他没穿甲,只着一件青灰襕衫,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提着一只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节帅让我送来的。”张知节把壶递过来,“说是刘都兵忙了一天,别光顾着别人,自己反倒饿着。”
刘鄩接过壶,揭开盖子,一股姜枣甜香扑鼻而来。他低头啜了一口,烫得舌尖微麻,却暖得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节帅今日……没去中军帐?”
“没去。”张知节望着远处归营的人影,声音很轻,“申时初,右军传令,要各军主将戌时赴都督府议事。节帅推说腹痛未愈,派了程廷嗣代去。”
刘鄩手一顿,壶沿停在唇边。
腹痛?
他太清楚王师范的身子骨了——少年丧父,二十岁执掌三州,日夜操劳,寒暑不辍,早练就一副铁打肠胃。上月军中暴发痢疾,连染三营,唯独他滴水未沾,连药汤都不用喝一口。
这腹痛,是假的。
刘鄩缓缓合上壶盖,把陶壶抱在怀中,像是抱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炭。
“张兄,”他忽然开口,“你跟节帅,多少年了?”
张知节没立刻答,只低头整理了下袍角,才道:“三十二年。我十四岁入王公幕,节帅还在襁褓里。”
“那你信他吗?”
风掠过坡顶,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张知节沉默良久,才道:“我信他不会拿两万兄弟的命去赌一句空诺。可我也信……他若真下了决断,便再无人能拉得回来。”
刘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朝大营方向走去,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
张知节没跟,只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渐远,直至隐入营门阴影里。
刘鄩没回自己帐中,而是绕向东南角——那里是平卢军留营未出的五千人驻地。营栅低矮,木桩新削,尚未涂漆,露出泛白的木质。营中炊烟袅袅,锅碗碰响,有兵卒在教新丁辨认箭镞刻痕,也有老兵倚着枪杆打盹,鼾声微起。
他掀帘入帐,案上摊着一卷《六韬》,书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卷了边。他坐定,取笔蘸墨,在空白页上写:
“辰时三刻,砲击始。羊马墙东段塌陷两丈余,垛口损三处。守军调弓手自瓮城侧援,箭势渐密,然准头未增,显仓促布防。”
写至此,他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帐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接着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名亲兵探进头来,压低嗓子:“都兵,卢弘将军请都兵速至北哨所——说是有要紧事,不便遣人通传。”
刘鄩神色不动,只问:“几时来的?”
“刚到。骑的是节帅帐前的黑马,鞍鞯都没卸。”
刘鄩起身,披上外氅,又从案下取出一柄短刀,插进腰带内侧——刀鞘是黑牛皮所制,刃长不过一尺二寸,却磨得锃亮如镜。
他走出帐门,抬头望天。
暮色四合,西边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郓州城轮廓之后,天际线处浮起一层铅灰云霭,似压非压,似聚非聚。
他迈步向北,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
北哨所离主营约三里,建在一处缓坡高岗上,视野开阔,可俯瞰明军后营与辎重甬道交汇之处。哨所外围扎着三圈鹿角,中间是五座瞭望塔,塔顶悬着三盏油灯,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刘鄩到时,卢弘正站在最高一座塔下,背着手,仰头看灯。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道:“刘都兵来得慢。”
刘鄩没应声,只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哨所四周——鹿角间隙里,竟插着几支未拆封的箭矢,箭尾朱漆未干;瞭望塔木梯新钉了两根横档,木茬鲜亮;塔基夯土松软,显是今晨才补过。
他不动声色,只道:“卢将军深夜召我,所为何事?”
卢弘这才转过身。他面上没有惯常的倨傲,反而有些紧绷,眼底泛着血丝,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腰间刀柄,指节发白。
“我方才巡营,见东南角第七屯的伙房,夜里多烧了三灶火。”
刘鄩眉头微蹙:“多烧三灶,许是人多,饭量大。”
“可第七屯今夜只轮值百人,其余皆歇宿。”卢弘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灶灰里……我扒出来半截烧焦的竹简。”
刘鄩目光一凝。
“字没全毁。我认出‘河东’二字,还有‘周’字半边。”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塔顶油灯噼啪爆响。刘鄩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卢弘,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卢弘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后面的话吐出来:“刘都兵,节帅……是不是已经和河东通了消息?”
刘鄩仍不答。
卢弘急了,往前一步:“我卢弘不怕死!可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昨夜程廷嗣悄悄调了三百人去后营西口,借口修栅,实则把几架云梯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装的不是平卢式样,是魏博那边的榫卯法!还有张知节,他今早亲自押运一批‘草料’进右军后营,可我亲眼见那车辙深得能埋人小腿,哪有草料这般重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发颤:“刘都兵,你告诉我,咱们到底是在帮大明打郓州,还是……是在帮河东,把明军往坑里引?!”
刘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卢将军,你既已查到这份上,何必再来问我?”
卢弘浑身一震,踉跄退了半步。
刘鄩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瞭望塔。他攀上木梯,登上最高一层,迎着猎猎晚风,俯视整个大营。
明军后营灯火如星罗棋布,甬道笔直如线,连接东南平卢营与右军中军;远处郓州城头,几点守夜烽火幽幽燃着,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而更远的东北方向,黑黢黢的旷野尽头,隐约可见一道暗影——那是魏博军的斥候线,他们早已无声无息地蛰伏在十里之外,只等一声号角,便会如狼群般扑出。
刘鄩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是王师范亲笔手谕,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刘卿如晤:
九月十一日寅时三刻,周德兴率右军主力出营攻南城,予即于中军帐内举事。
届时,卢弘部佯作接应,实则封锁辕门;程廷嗣引本部突袭右军粮台;张知节领牙兵控扼甬道,阻断明军前后呼应。
河东周德威部,已伏于东门之外,待我号炮三响,即刻破围而入。
此役成败,在于迅疾。切记:宁可错杀,不可迟疑。
——师范 亲笔】
刘鄩盯着那行“宁可错杀,不可迟疑”,指尖缓缓抚过墨痕。
风卷起纸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问:“卢将军,你可知我为何至今未娶?”
卢弘一愣,茫然摇头。
刘鄩望着郓州城方向,声音低沉:“我十六岁随先节度使征黄巢,攻汴州。城破那日,我亲手斩杀一名溃兵,因他欲强抢民女。可后来我才知,那女子是我邻村张寡妇之女,张寡妇丈夫,去年被征去讨庞勋,尸骨无存。”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那时想,若天下再无藩镇割据,再无将帅私兵,再无军令如山却律法如纸……或许,张寡妇的女儿,便不必靠一具残躯去换全家活命。”
卢弘哑然。
刘鄩将手谕折好,重新塞入怀中,转身下塔。
“卢将军,你若真想弄清真相,明日寅时,来我帐中。”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走下最后一级木梯,脚步声沉稳如鼓。
“不是节帅的手谕,也不是河东的密信。”
“是……青州今年夏税的账册。”
“里面写着,三州十七县,共征粟三十二万石,折钱二百八十万贯。而明军给我们的补给单上,同量粟米,只需一百六十万贯。”
“差额,一百二十万贯。”
“这笔钱,节帅没入军库,也没发军饷。”
“它现在,在哪里?”
刘鄩没等卢弘回答,已大步离去。
暮色彻底吞没了他的背影。
卢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塔顶油灯忽地熄了一盏,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同一时刻,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王师范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勾出郓州四门、明军营垒、魏博伏兵位置,以及一条细如发丝的暗道——那是他亲自命人测绘的地下排水渠,直通郓州东门瓮城之下,渠宽仅容一人匍匐,却足以让五百死士在破城前一刻,悄然潜入。
帐帘轻动,张知节无声入内,跪地呈上一物。
是一枚铜铃,铃舌已被锯断,铃身刻着细密符文,形制古拙。
王师范接过,手指摩挲着冰凉铃身,久久不语。
这是他父亲王敬武当年平定青州叛乱时,从一处废弃佛寺地宫中所得。传说此铃为贞观年间钦天监所铸,专为帝王勘测龙脉、震慑地煞。敬武不信鬼神,却信此物能辟邪镇魂——凡持铃者,临阵不惧,遇险不乱。
王师范将铜铃放在案角,烛光映得铃身泛起幽青光泽。
他忽然开口:“张兄,你说……若今日我不反,明日我是否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张知节垂首:“节帅何出此言?”
“赵怀安的诏书,你没看见?”王师范冷笑一声,“‘青兖徐三州,改设观察使,节度使之职,暂由朝廷委任’——暂由?呵,暂由便是永废!他连‘权’字都不敢写,怕落人口实,可这‘暂’字,比刀还利!”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我王氏世守青州,祖父以百人破黄巢千骑,父亲以孤军挽青齐危局。如今呢?一纸诏书,便要我交印、缴兵、束手就擒,去做个连衙署都没有的虚衔闲官?!”
张知节沉默。
王师范缓缓松开手,掌心赫然几道血痕。
“我不是不想活,张兄。我是不愿……活着,却看着王氏百年基业,在我手里化为齑粉。”
他抬眼,烛光映在他眸中,灼灼如火:“所以,我宁可搏这一把。成,则青州永镇;败……败则我王师范,提头去见先人!”
帐外,更鼓敲响,三更。
远处砲阵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沉闷震动,似有巨物坠地。
王师范侧耳听了一瞬,忽然笑了。
“刘鄩动手了。”
他起身,走到帐门,掀开一角。
夜风灌入,烛火狂舞。
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平卢军营寨灯火如豆,却有一簇火光正悄然移动,蜿蜒如蛇,正沿着那条刚刚划出的甬道,无声无息,向明军后营深处滑去。
王师范轻轻放下帐帘。
烛火复归稳定。
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在舆图边缘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生为青州人,死作泰山鬼。】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此时,郓州城头,一名河东守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觉脚下砖石微微震颤。
他低头细听,又扒着女墙往下望。
护城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
可就在那星影最浓处,水面正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如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