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烟峰,竹苑内。

    阎雪烟正翻看着古籍,忽然偏头望向远处,风雪中浮现一道熟悉身影。

    “阎姨,我来看你了。”

    林河走到竹苑门前,笑着打招呼:“中午吃了吗?”

    “嗯。”阎雪烟淡淡...

    山门内灵气如雾,沁凉微润,拂过面颊时似有若无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薛明影抱着林河缓步穿行于青石小径,裙裾轻曳,足下无声,唯有风铃草在道旁微微摇晃,叮咚作响,仿佛整座鲁峰都在以最柔静的姿态迎接她的归来。

    林河靠在她臂弯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冽的雪松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墨韵——那是王庭旧卷常年浸染留下的气息,早已融进骨血,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他悄悄抬眼,瞧见她垂眸时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沉静阴影,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锋锐,像一柄收于鞘中、却始终未眠的霜刃。

    “星霄刚晨课完。”林河轻声道,“幽在后山练剑,华露说她今天第三遍劈开了重力结界。”

    薛明影脚步微顿,眸光略抬:“劈开了?”

    “嗯,第七次尝试。”林河笑着补充,“华露说她手腕抖得厉害,可剑尖没偏一分。”

    薛明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半寸:“倒比当年……更沉得住气。”

    话音未落,前方竹林忽有清脆童音破风而来:“哥哥!”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枝桠间凌空跃下,赤足点地,裙摆翻飞如蝶翼,发尾还沾着几星晨露。星霄仰起小脸,眼眸亮得惊人,额角沁着细汗,却笑得毫无保留。她身后跟着一只毛绒绒的白狐,尾巴高高翘起,爪子踩在青苔上悄无声息。

    “明影姨!”星霄一眼认出薛明影,小跑上前,踮起脚尖想拉她手,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动作稚拙却极认真,“星霄见过明影姨。”

    薛明影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声音比方才更柔三分:“不必多礼。你今日晨课,心神可凝?”

    “凝了!”星霄用力点头,小手拍了拍胸口,“我数了三百六十息,连柔渊都乖乖没动!”

    柔渊正趴在她肩头打盹,闻言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圆滚滚的瞳仁里映着薛明影清冷眉眼,随即又闭上,尾巴尖儿懒洋洋地晃了晃。

    林河忍俊不禁:“她可比你还早起半个时辰,晨光还没透进窗棂就坐到蒲团上了。”

    薛明影目光微转,落在星霄腕间一圈浅淡银痕上——那是昨夜重力术尚未完全消退的印记。她指尖微凉,轻轻覆上去,灵息如丝缕渗入,不过三息,那圈银痕便悄然淡去。

    “谢谢明影姨!”星霄惊喜地举起手腕,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竹林深处喊了声:“幽姐姐!明影姨来啦!”

    话音刚落,一道素白剑光自林梢斜掠而下,如鹤唳九霄,清越凛然。剑光敛处,幽立于青石阶前,长发束成利落马尾,额角亦有薄汗,但眼神澄澈如初雪覆刃,不见半分疲态。她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剑尖微垂,一滴水珠沿着寒锋缓缓滑落,在日光下折射出七色微芒。

    她望向薛明影,略一颔首,不卑不亢:“薛大人。”

    薛明影回以平视,眸光沉静:“幽姑娘。听闻你昨日已能单手持剑破开第三重叠压阵。”

    幽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您……知此阵?”

    “此阵雏形,出自三百年前圣府典藏《九重玄罡图》。”薛明影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后被鲁门先祖改良,去其戾气,增其韧性,方成今日所用。你破阵时,剑势走的是‘破军’路数,但收势未全,最后一击,本可借势旋腕,引重力反冲为刃,而非硬撼。”

    幽怔住,手中长剑微颤,剑鸣嗡然轻震。她沉默两息,忽然抬手,剑尖朝天一挑,一缕剑气直刺云层,竟在半空炸开一朵细小银莲——正是方才薛明影所言的“旋腕引冲”之法!

    “原来如此。”她声音微哑,却掩不住眼底骤然燃起的灼灼光焰,“我……谢过指点。”

    薛明影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已转向林河:“她悟性极佳,根基虽断,但剑心未蒙尘。只要筋骨重塑得当,三年之内,当可复归巅峰。”

    林河心头微震——这已是极高的评价。幽曾是千年前圣府首席剑侍,因护主陨落,肉身尽毁,只余一缕残魂寄于古剑之中,直至被林河以鲁门秘法唤醒重铸。如今听薛明影这般断言,他喉头微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倒是星霄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问:“明影姨,那……我能学这个旋腕吗?”

    薛明影低头看她,目光温润:“等你再长高半寸,腕骨稳了,我教你。”

    星霄立刻挺直腰板,努力拔高身子,结果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往前扑去。林河连忙伸手接住,却见薛明影已先一步托住了她腋下,将她稳稳扶正。小姑娘仰头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明影姨的手好稳呀。”

    薛明影眸光微软,指尖在她发顶轻轻一按:“比你哥哥稳。”

    林河佯装受伤:“喂——这话说得也太扎心了吧?”

    三人相视一笑,晨光穿过竹叶缝隙,在他们肩头洒下斑驳碎金。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鸟鸣,紧接着是少女娇嗔:“哥!你又偷吃我烤的蜜薯!”

    李芊芊提着藤篮快步而来,黑纱泳衣外罩了件薄薄的月白短衫,发尾扎成俏皮丸子,脸颊微红,显然刚从厨房出来。她身后跟着阮岑,小岑今日换了条浅樱色的棉麻长裙,腰肢纤细,裙摆随步轻漾,双手还捧着一盏温热的桂花蜜茶,见了薛明影,脚步微滞,耳尖霎时染上薄粉,垂眸福身,声音细若蚊蚋:“明影……明影姐姐安好。”

    薛明影眸光微顿,上下打量她一眼,忽而淡淡开口:“你腕脉跳得快了些。”

    阮岑指尖一颤,蜜茶盏险些脱手,慌忙抬头,撞进薛明影一双澄澈如镜的眼瞳里。那眼神并无审视,亦无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她袖口下悄然绷紧的手腕,看透她裙摆下微微交叠的足尖,看透她每一次呼吸间刻意压低的起伏。

    “我……我没事。”阮岑声音更轻,却努力扬起嘴角,“就是……有点紧张。”

    薛明影未再追问,只伸手接过她手中茶盏,指尖与她微凉的指腹轻轻一触,随即抬盏轻啜一口,眸色微暖:“甜而不腻,火候刚好。”

    阮岑怔住,眼眶倏地一热,忙低头掩饰,指尖无意识绞紧裙带。

    李芊芊却凑近薛明影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明影姐,你可别吓她。她今早偷偷在神殿后院练了三遍《引气诀》,怕自己拖累大家呢。”

    薛明影侧目看她,唇角微扬:“你倒清楚。”

    “那当然!”李芊芊得意扬眉,“她练功时我就在隔壁摘桂花,一树花都被我晃下来一半——可她愣是没分神!”

    话音未落,林河忽然轻咳一声:“咳,那个……明影,你怀里还抱着个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林河仍被薛明影稳稳抱在臂弯里,姿态闲适得如同抱着一捧春樱,而他自己早已忘了挣扎,甚至不自觉往她颈窝里蹭了蹭,闻着那缕雪松香,舒服得眯起了眼。

    薛明影垂眸,看着他舒展的眉宇,眼底笑意渐深,却并未松手,反而调整姿势,让他坐得更稳些:“山风渐起,你体魄初愈,不宜久立。”

    林河挠挠头,耳根微红:“其实……我真能自己走。”

    “嗯。”薛明影应得极淡,语气却毫无松动之意,“等你下次能独自登顶观星台,再议。”

    林河:“……”

    李芊芊噗嗤笑出声,阮岑也掩唇轻笑,连幽唇边都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就在这时,山腰处忽有金铃轻响,由远及近,如碎玉落盘。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克珂珂踏着云阶翩然而至,一袭绛紫广袖流仙裙,腰间金铃随步轻颤,发间斜簪一支赤羽凤钗,行走间恍若携霞而行。她远远便扬起手,笑容明媚:“哎呀,这不是咱们的小明影回来了?让姨好好看看——哟,这气色,比王庭那些老古董养的千年雪参还润呐!”

    薛明影抬眸,神色依旧清冷,却难得多了几分温度:“珂姨安好。”

    “好得很!”克珂珂一步跨至近前,目光扫过林河,故意啧啧两声,“哟,我们小河儿怎么还赖在人怀里?这可是要被传出去说鲁门少主弱柳扶风、需人搀扶才能上山喽~”

    林河立刻坐直身子,干笑:“珂姨您可太会编排人了……”

    “我编排?”克珂珂掩唇轻笑,忽然伸手,指尖在他鼻尖上轻轻一刮,“你瞧瞧你这脸蛋,红得跟刚蒸好的蜜薯似的,还敢说自己不赖?”

    林河彻底败下阵来,只能求助般看向薛明影。

    薛明影却仿若未觉,只将手中蜜茶递还给阮岑,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微颤的手背:“下次焙茶,少放半勺蜜,桂香更显。”

    阮岑睫毛轻颤,小声应了句:“是……明影姐姐。”

    克珂珂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笑意更深,忽而凑近薛明影耳边,压低嗓音,带着三分促狭七分了然:“明影啊,你这回可得小心些——咱们小河儿最近……可招人得很。”

    薛明影眸光微凝,侧首看她。

    克珂珂眨眨眼,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心涟那边,他昨儿夜里还念着你名字入梦呢。”

    薛明影瞳孔微缩,指尖瞬间收紧,茶盏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冰晶。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神色已复如初,只淡淡道:“心涟师姐修为精进,梦中生象,不足为奇。”

    克珂珂笑得愈发狡黠,正欲再说,忽听山巅钟声悠然响起——三声清越,如鹤唳长空。

    所有人动作一顿。

    林河神色微肃:“观星台的‘寅时钟’……这是……”

    薛明影抬眸望向山顶,眸色沉静如渊:“鲁门婚典,寅时启幕。第一道礼,拜天地。”

    风忽止。

    竹林静默。

    连柔渊都竖起了耳朵,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山巅方向。

    薛明影缓缓松开一直抱着林河的手,却在他落地前,指尖轻轻勾住他小指,微凉而坚定。

    “走吧。”她声音很轻,却如金石坠地,“该去换礼服了。”

    林河望着她清绝侧颜,心跳如鼓,却只轻轻回握,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热与微凉交织,仿佛已将千言万语,尽数融于这一握之中。

    山风再起,吹动她裙裾翻飞,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晨雾。

    鲁峰之上,云海翻涌,金光刺破云层,万丈霞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山峦染成一片浩荡金红。

    山脚下,第二班飞轨正缓缓驶入江月站台。

    秋英掀开车帘,遥望鲁峰方向,眸光沉静如水。

    她身旁,一位银发老妪轻抚膝上古琴,琴弦微震,一缕清音悄然弥散于风中,似在低语:

    “天地为证,日月同辉。”

    “这一次,谁也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