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周,空气里已满是盛夏的燥热。
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暗,蝉鸣从早到晚,几乎不间断。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红砖墙上,图书馆前的空地上,水泥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弥漫在校园每个角落的紧张气氛。
期末考试,要开始了。
“还有三天,就三天了!”雷大力从食堂回来,一进宿舍门就瘫坐在床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这《高等数学》,还有一半没整明白呢!”
周为民正伏在桌前,面前摊着《普通物理》的笔记和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头也不抬:
“让你平时不抓紧,现在知道急了?”
“我那不是......那不是......”雷大力支吾了两声,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就该像怀民那样,上课认真听,下课多做题。”
陈景从水房回来,端着半盆凉水,把毛巾浸湿了敷在额头上:
“今年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次正规期末考试,听说学校特别重视,要摸清大家的真实水平。”
“可不是嘛!”雷大力又坐起来,愁眉苦脸,“听说要严格按成绩排名,不及格的还要补考,补考不过的......唉!”
这时陆怀民刚洗完衣服回来,雷大力像见到救星:
“怀民,你可回来了!快,帮我看看这道题!”
他拿着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指着其中一道关于多元函数极值的题目。
陆怀民放下盆,擦擦手,接过书看了看:“这个啊,得用拉格朗日乘数法。”
他从书架上抽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相应章节:“你看,这里有个类似的例题,我做了笔记。’
雷大力凑过去看,陆怀民的笔记极其工整,公式推导一步不差。
“你这笔记......也太详细了。”雷大力羡慕地说,“我怎么就写不出这么清楚的笔记?”
“上课认真听,下课及时整理。”陆怀民简单地说,“其实你也能做到。”
周为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怀民,你《理论力学》复习得怎么样了?我总觉得刚体平面运动那部分有点绕。”
“我还行,就是虚功原理的应用场景需要再梳理一下。”陆怀民说着,从自己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几本教材,“我下午准备去图书馆,把几个重点章节再串一遍。”
“我也去!”雷大力立刻接话,“自己看老是走神,跟你一块儿学,还能问问。”
陈景也点点头:“宿舍太热了,一起去吧。”
下午两点,图书馆里已经坐满了人。
虽然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但空气依然闷热。
许多学生一边看书一边扇着自制的纸扇或蒲扇,额头上还是沁着汗珠。
陆怀民和室友们在二楼阅览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这里有些许穿堂风,稍微凉快点。
摊开书本,世界便安静下来。
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嚓嚓”声,偶尔有人低声讨论问题的细语。
陆怀民先看《普通物理》。
内容他大多熟悉,前世有扎实的基础,今世又学得认真,理解起来不难。
但他还是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过,把重要的公式,定理、应用条件都默记一遍。偶尔也在草稿纸上推演几道典型例题。
接着是《理论力学》。
这部分内容抽象,需要良好的空间想象能力和数学基础。
陆怀民对着笔记,把刚体运动的几种类型一个个理清,画出示意图,标注关键参数。
然后是《高等数学》。
这是基础,也是许多同学最头疼的科目。
陆怀民把重点放在多元微积分和微分方程上,这些都是后续专业课程的工具。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暑气稍退。
雷大力已经趴在了桌上,额头抵着胳膊,眼睛半闭半睁,嘴里念念有词,还在和一道积分题较劲。
周为民则坐得笔直,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不时推推滑下的眼镜。
陈景最安静,他看书极慢,但极认真,一页书能看十几分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陆怀民合上《高等数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怀民,”周为民低声叫他,“这道题,你看看。”
陆怀民收回思绪,凑过去看题。
是《普通物理》里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涉及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和能量守恒。
“这里,线圈运动时切割磁感线的有效长度是变化的,得用积分。”陆怀民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你看,先建立坐标系………………”
他讲得很细,周为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讲完题,周为民感慨:“怀民,还是你厉害。”
雷大力这时也醒了,伸了个懒腰:“几点了?”
“快五点了。”陈景看了看手表,“食堂快开饭了。”
“走,吃饭去,吃完再回来。”雷大力立刻来了精神,“饿着肚子学不进去。”
四人收拾好书本,离开图书馆。
走廊里,零星对话飘进耳中:
“听说今年期末考试,学校要搞排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同伴说,“前百分之十的有奖学金。”
“奖学金?多少钱?”
“一等奖学金有三十块呢!够两个月生活费了!”
“那得拼一把..."
晚饭后,四人又回到图书馆,一直学到晚上九点闭馆。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中,飞蛾扑腾着翅膀。
“明天继续!”雷大力打了个哈欠,“今晚早点睡,明天早起。”
第二天是七月五号,星期四,期末考试第一天。
上午考《高等数学》,下午考《普通物理》。
考场设在教学楼,每个教室三十人,单人单桌,桌角贴着学号和姓名。
早上七点半,陆怀民和室友们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外。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有的还在翻看笔记做最后的冲刺,有的闭着眼睛默默背诵公式,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但声音都压得很低。
“紧张吗?”周为民问。
“有点。”雷大力老实承认,“第一门就是高数,我最没把握。”
“放平心态。”陆怀民说,“平时怎么学的,就怎么考。”
雷大力搓着手:“话是这么说,可这心跳就是不听话,扑通扑通的。”
八点整,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
是两个严肃的中年男老师,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学们,请按考号入座。”其中一个老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把学生证放在桌角。考试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物品,不得左顾右盼。违者按作弊处理,成绩记零分,并给予纪律处分。”
陆怀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学生证拿出来放好,又从帆布包里取出钢笔、铅笔、橡皮和直尺,整齐地摆在桌上。
另一个老师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油印的,陆怀民接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题型包括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和证明题,难度......比他预想的要难不少,尤其是后面的两道综合题,涉及多元函数微分学和重积分的综合应用。
但陆怀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一题目难,正好能拉开差距。
“现在开始答题。”老师看了看手表,“考试时间两小时,中途不得离开考场。”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从第一题开始。
选择题和填空题都是基础题,考察基本概念和简单计算。
他做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答案就从笔尖流淌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同学轻轻叹气,或挪动椅子的细微声响。
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慢慢踱步,脚步放得很轻。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
陆怀民做完计算题,看了看手表,过去了一个小时。
还有一个小时。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两道综合题。
第一道题目很长,条件很多。需要综合运用空间解析几何、多元函数微分和向量分析的知识。
陆怀民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标出已知条件和待求量,然后一步步推导。
十分钟后,他找到了思路。
二十分钟后,完整的解答呈现在试卷上。
最后一道题更难:证明一个关于重积分的不等式,并给出等号成立的条件。
这是真正的压轴题,考察的不仅是计算能力,更是数学思维和逻辑推理能力。
陆怀民沉思了几分钟,在草稿纸上尝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太顺利。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让大脑暂时放空。
几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有了新的想法,用换元积分和柯西-施瓦茨不等式。
思路一旦打开,接下来的推导便水到渠成。
当最后一个“证毕”写下时,陆怀民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手表,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没有急着交卷,陆怀民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没有漏写单位,没有笔误。
确认无误后,他放下笔,静静等待。
“时间到。”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请停止答题,把试卷反扣在桌面上。”
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夹杂着低声的抱怨:
“最后这几道大题都好难啊......”
“我都没做完......"
“选择题第三题你选的什么?”
“安静!”监考老师严厉地说,“等试卷收齐后再离开。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陆怀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门外,雷大力正等在那里,一脸愁容:
“完了完了,最后四道大题我都没做出来。选择题也有好几道拿不准。
“我也觉得难。”周为民走过来,眉头紧锁,“尤其是证明题,我尝试了四五种方法都没证出来。”
陈景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
陆怀民安慰道:“大家都觉得难,改得可能会松。先不想了,准备下午的物理吧。”
中午在食堂,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上午的高数考试。
“听说出题的是数学系的严教授,外号‘严老邪”,专门喜欢出难题怪题。”
“完了,落到他手里......”
“我听说啊,严教授说了,恢复高考第一届学生,得摸摸底,看看真实水平到底怎么样。”
“可这也太变态了......感觉及格都难......”
陆怀民默默吃饭,没有参与讨论。
下午的《普通物理》考试相对顺利。
题目虽然也不简单,但更侧重对物理概念的理解和应用,计算量没有高数那么大。
陆怀民做完所有题目,还剩半个小时。
交卷后,走出考场,感觉比上午轻松许多。
“物理还行。”陈景说,“比高数好点。”
“我觉得物理更难。”周为民有不同的看法,“那道关于电磁场能量密度的推导题,我完全没思路。”
雷大力在一旁唉声叹气,看来结果仍不理想。
第一天考试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
晚上,218宿舍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卧谈会。
周为民和陈景还在翻笔记,雷大力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反而是陆怀民早早睡了。
期末考试断断续续持续了五天,最后一天考政治。
政治考试时,大家相对而言就放松多了,毕竟,只要是不答的太离谱,分数基本都差不多。
交卷哨响,学生们如释重负,长长吐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试卷被收走,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终于考完了!”"
“我的妈呀,这期末考试题目太变态了,除了政治,我感觉我基本都要挂,特别是数学和物理......”
“你怎么样?我觉得机械制图画得还行,就是那个剖视图我好像少画了一条线……………”
“我更惨,数学后面大题几乎没得分点......”
议论声、抱怨声、对答案声,交织在一起。
雷大力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搂住陆怀民的肩膀,脸上是解放了的笑容:
“怀民!考完了!走,吃饭去!今天说什么也得庆祝庆祝!”
周为民和陈景也围了过来。
陈景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轻松的神色:“总算是熬过来了。”
“怀民,你考得怎么样?”周为民问。
“还行。”陆怀民笑了笑,“应该都能过。”
“你肯定没问题。”雷大力大大咧咧地说,“你要是都过不了,我们全得挂科!”
夕阳斜照,梧桐叶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
蝉鸣依旧,但听在耳里,已不再那么焦躁。
考试结束了。
大一,也即将画上句号。
他们是中国历史上最特殊的一届大学生,因为是三月入学,所以大一只有有一学期。
而十几天后的1978年7月20号,就将是1978年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