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演播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在舞台中央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陈墨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麦克风。
孟子意站在他左边,田溪薇站在他右边,白梦言站在孟子意旁边,李依桐站在田溪薇旁边...
急性肠胃炎,一直在挂瓶,请个假。
周野刚把谢庆送回房间,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黄小明发来的消息:“小野,你妈刚才在电梯口差点撞上导演组的场务,说是着急找你,结果走错楼层,最后在十七楼转了三圈才摸回来——你妈这方向感,比丁珍啃牦牛肉干时的咬合力还让人担心。”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忍不住笑出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哥,我妈那是心急,不是路痴。”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黄小明回得飞快:“心急?我看是心痒。你爸今天唱歌走音都走成《偏偏喜欢他》混音版了,你妈全程盯着你看,眼神跟追光灯似的,就差给你打个追光spotlight。”
周野没回,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沿。水杯里是刚倒的温水,杯壁沁着细密水珠,像刚才浴室镜面上那层雾气还没散尽。
她仰头喝了一口,喉间微凉,又想起谢庆靠在墙边说“哥哥……你坏想他”时,睫毛颤得像被水打湿的蝶翼。那声音软得没有骨头,却偏偏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像是要把这七年里所有没出口的话、没牵的手、没落下的吻,全数补回来。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周野抬眼,谢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发梢还潮着,T恤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水痕。
“我让酒店厨房熬了点小米粥。”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往上涌,“黄哥说你晚饭只吃了半碗饭,还被你爸瞪了三眼。”
周野伸手探了探碗沿温度,笑着摇头:“我爸那哪是瞪我,那是怕我噎着——他连我嚼排骨嚼几下都要数清楚。”
谢庆挨着她坐下,肩膀轻轻蹭着她的,从保温袋里拿出小瓷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
周野就着她手吃了,米粒软糯,咸淡刚好,舌尖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姜丝味——谢庆记得她胃不好,从小吃凉东西就容易反酸。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饿?”她问。
谢庆没答,只把勺子又舀了一勺,这次自己先尝了尝,确认不烫才递过来:“你每次挂完水,凌晨两点准醒,翻来覆去踢被子,还摸肚子。”
周野怔住:“你……怎么知道?”
“我翻过你微博小号。”谢庆垂着眼,语气坦荡,“你去年住院那条动态,定位在协和东院,配图是你输液的手,背景里有护士站牌子。我查了那天排班表,值班护士叫林芳,她朋友圈晒过一模一样的绿植盆栽,就在你病房窗台。”
周野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谢庆,你是不是偷偷买了我手机后台权限?”
“不用买。”谢庆把勺子放下,指尖擦掉她嘴角一粒米渣,声音很轻,“你所有社交账号密码,都是我生日后六位数。你换过三次,但每次重设,都选的同一天。”
周野呼吸顿住。
她当然记得。第一次是高三毕业典礼后,谢庆陪她去打印准考证,她随口说“以后密码就用你生日吧”,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串数字抄在草稿纸角落,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后来她换过两次密码,一次是进中戏面试前,一次是签经纪公司那天,可她每一次输入新密码时,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的时间,都比平时长半秒——因为她在心里默念那串数字,再删掉最后一位,换成零。
原来他都知道。
谢庆看着她发愣的样子,忽然倾身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她额角,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你参加校广播站配音比赛,决赛抽到《花样年华》片段?”
周野点头。
“你录了七遍,第七遍才过。最后一遍,你坐在天台铁皮椅上,耳机线缠着手指,念‘黎耀辉,不如我们由头来过’,念完摘下耳机,发现我坐在你身后水泥台阶上,啃着半个苹果。”
“我记得。”她声音哑了些,“你那时候说,我念得不像张曼玉,倒像只被雨淋湿的麻雀。”
“不是麻雀。”谢庆打断她,拇指指腹缓慢擦过她下唇,“是金丝雀。笼子没关严,风一吹,羽毛就乱了。”
周野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灯火隔着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模糊的暖光。空调低鸣声里,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谢庆却忽然起身,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仔细粘着,边角已有些磨损。她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A4纸,全是手写稿——密密麻麻的台词本、分镜草图、甚至还有几张铅笔速写: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琴房门口,侧影清瘦;扎马尾的女孩踮脚够黑板,粉笔灰落在她后颈;还有一页画着两双手交叠,指节分明,手腕处各有一颗痣,位置分毫不差。
“这是……”周野指尖发颤。
“我大二实习时做的剧本大纲。”谢庆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眼里映着台灯光,“讲一对高中同学,十年后重逢,在综艺片场当编导和嘉宾。男主要写一本小说,女主总说他写得假,因为‘真实的感情不会这么克制’。”
周野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我没写完。”谢庆伸手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因为每次写到他们接吻那场戏,我就会想起你在我家楼下等我补习,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我跑过去,你把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左肩全湿透了。”
周野猛地吸了口气,眼眶发热。
“你从来不说想我。”谢庆声音更轻,“但你每次见我,都会多带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的动作比别人慢三秒——因为你怕我看见你手抖。”
她没否认。
谢庆拇指擦过她虎口处一小块旧疤——那是高一军训,她替他挡下飞溅的碎玻璃留下的。疤痕早已淡化成浅褐色,像一道褪色的誓言。
“你妈今晚说的话,我听见了。”她忽然说。
周野一僵。
“她说‘危险措施做不好,耽误事业’。”谢庆弯起嘴角,眼尾微扬,“可她没说,你胃病犯了还坚持拍夜戏,吐了三次照样补妆;也没说你为了试镜《山海谣》,三个月减重十二斤,膝盖积水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周野想抽手,却被攥得更紧。
“哥哥。”谢庆直视她眼睛,瞳仁漆黑,亮得惊人,“你不用对我好。你只要活着,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够了。”
这句话太重,重得周野眼睫一颤,一滴泪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谢庆,我二十五岁那年,在横店拍古装剧,连续通宵十七天,最后一天收工,我在保姆车上睡着了。梦里全是小时候的事——你骑自行车载我,后座硌得我屁股疼;你偷拿我爸的剃须刀给我刮小腿毛,结果划出三道血印;还有高考放榜那天,你蹲在巷口梧桐树下,把录取通知书折成纸飞机,朝我扔过来,喊‘接住!你飞得比我远’。”
谢庆静静听着,指腹一下下抚着她手背。
“可醒来时,车窗外是凌晨四点的横店,霓虹灯照着满地泡面盒。我摸口袋想找烟,摸到的是你三年前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写着‘等你回来,我就考北电导演系’。”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我回来那天,你已经在《浪姐》片场当执行导演了。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你调机位,你回头看见我,手里的对讲机‘啪嗒’掉在地上。”
谢庆眼眶红了。
“你那时候问我,‘周野,你还记得我们约定吗?’”
“我记得。”他声音发哽,“你说过,如果十年后我们还没在一起,就各自结婚,再也不联系。”
“可我没结婚。”周野抬手捧住他脸,拇指擦过他眼下湿润,“因为我每天都在等一个信号——等你主动来找我,等你不再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妹妹’,等你敢在我面前摔一次跤,让我扶你一把。”
谢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灼灼:“现在我摔了。”
“嗯。”
“你扶不扶?”
周野没说话,只凑上前,额头抵着他额头,呼吸交融:“谢庆,我胃药在包里第三层夹层,蓝色小瓶。你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把它塞进我嘴里。”
谢庆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震动胸腔,震得她额角发麻。
“遵命,周老师。”
他低头吻她,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迟疑,舌撬开她微启的唇齿,带着小米粥的温甜与薄荷糖的清凉,深深碾过每一寸柔软。周野攀住他后颈,指甲陷进他发根,仿佛要把这十年错过的所有夜晚,都钉进此刻的体温里。
空调温度不知何时被调高了两度。
床头柜上,保温桶里最后一勺粥凉透了,凝成一层薄薄的米油。
窗外,城市沉入更深的寂静。而房间里,只有彼此心跳在耳膜上撞出回响——咚、咚、咚——像某种迟到了很久的,郑重其事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