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玉帐春 > 第370章 他从未有过胜算
    时芙从前派出去的两个暗卫,前些时日才回到了裴执玉的身边。

    裴执玉知道这事会叫时芙心中记挂,他原本想空出手来,帮她把没办的事情都办了,谁知他派了两拨人马去了那宅子,竟是被那女子赶了出来。

    这事出得倒是有些古怪,裴执玉不愿叫时芙之后得知此事,心中怀了遗憾,于是便亲自去了一趟。

    马车路过转角的时候,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速度便突然变快了,裴执玉问了外头的青书,却只听见青书支支吾吾的声音。

    “没什么,没什么......

    翠翠这一记耳光响得清脆利落,震得廊下悬着的铜铃都似颤了一颤。那小丫鬟被打得耳中嗡鸣,半边脸颊瞬时肿起,唇角裂开一道细血口,她捂着脸惊惶抬头,一眼撞见翠翠眼中淬着寒冰似的光,竟一时忘了哭嚎。

    “你、你敢打我?!”她抖着嗓子嘶喊,声音尖利如锯木,“我可是贵妃娘娘亲自挑进府的!”

    翠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袖口缓缓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却筋络分明的手腕,仿佛在掂量这双手还能再扇几个耳光:“贵妃娘娘挑你进来,是叫你学规矩,不是叫你嚼主子舌根。你当六皇子府是菜市口?由得你张嘴就喷粪?”

    她话音未落,李奶娘已上前一步,将那瘫坐在地的小丫鬟一把拽起,动作快而沉稳,手腕一翻便扣住了她腕骨,力道不大不小,却叫人动弹不得。李奶娘年过四十,面相敦厚,此刻却眼神锐利如钩:“我家娘子怀胎十月,难产三日才生下小宝,你倒好,一句‘不下奶’说得轻巧——你尝过奶水的滋味么?你熬过夜夜啼哭、衣不解带、不敢合眼的苦么?你连抱孩子都不敢伸手,还敢嫌她蠢?”

    另一名小丫鬟早已吓得缩进门后,只敢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嬷嬷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立于阶下,素青比甲衬得她脊背笔直如松。她未穿宫中赐下的蟒纹褙子,只着一件洗得泛灰的墨绿暗纹缎面长袄,发髻低挽,银簪斜插,鬓边霜色清晰可见。可当她终于抬步踏上第一级石阶,那两名小丫鬟竟不约而同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肩膀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高嬷嬷停步,目光扫过她们后颈上未干的汗渍,又掠过院门内歪斜倾颓的迎客松——树干被斧斫过,断口新痕犹湿,显然是昨夜仓促补栽,枝叶尚未舒展,却已显出几分强撑的疲态。

    “六皇子府的松树,”她忽然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沉坠如石,“是去年冬至从西山移来的。当时执玉殿下亲点三株,说松性耐寒、节劲不折,最宜立于正门。”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树皮上那道斧痕,“如今树还在,人却不在了。”

    两个小丫鬟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青砖缝里钻出的青苔。

    翠翠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方靛青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然后扬声朝门内道:“烦请通禀——太后宫中高嬷嬷,携誉王府旧仆翠翠、李奶娘,奉旨前来侍奉郑娘子。若贵妃娘娘问起,只说此乃太后口谕,不必递牌子,不必等召,即刻放行。”

    话音落地,门内沉默一息,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穿绛紫褙子的管事嬷嬷掀帘而出,面色阴晴不定,目光在高嬷嬷脸上反复逡巡,最终落在她腰间垂下的那枚蟠螭云纹银牌上——牌底刻着“慈宁宫司礼监”六字,底下压着一枚朱砂印,正是太后亲手所钤。

    嬷嬷喉头一紧,立刻俯身行礼:“奴婢见过高嬷嬷,不知您老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高嬷嬷径直迈过门槛,“郑娘子在何处?”

    “在、在东暖阁……”嬷嬷迟疑着,“丽贵妃娘娘吩咐,郑娘子初来乍到,需静养三日,谢绝访客……”

    “静养?”李奶娘冷笑出声,“小宝昨夜发热至三十九度,额头滚烫如炭,郑娘子抱着他在廊下走了七个来回,用井水浸透的帕子轮换敷额,直到寅时才退热。这叫静养?”

    嬷嬷脸色骤变:“这……奴婢不曾听闻……”

    “你自然不知。”翠翠接口,语声如刀,“因你们把郑娘子关在东暖阁,门窗俱锁,连送饭的食盒都只开一道窄缝,饭菜凉透才递进去。昨日小宝腹胀拒食,郑娘子抱着他拍了整夜,你们倒好,在隔壁厢房赌骰子,骰子掷在青砖上的声音,隔三堵墙都能听见。”

    高嬷嬷没再言语,只抬步便往东暖阁去。那管事嬷嬷慌忙拦在前头:“高嬷嬷且慢!贵妃娘娘严令……”

    高嬷嬷脚步未停,只将右手抬起,掌心朝外,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金丝楠木雕的莲瓣,瓣上镂空浮雕着十二朵并蒂莲,莲心嵌着极细的金线,蜿蜒成“慈宁”二字。

    嬷嬷浑身一僵,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奴婢……奴婢这就去开锁!”

    东暖阁门环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孔锈迹斑斑,显然久未开启。翠翠接过钥匙,指尖一捻便觉不对——钥匙齿纹粗钝,与锁孔严丝合缝,却分明是新铸不久。她不动声色将钥匙插入,轻轻一旋,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浓重药气混着乳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东窗一扇糊着素绢的支摘窗透入微光。时芙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褪色的藕荷色夹被,怀里紧紧裹着小宝。她鬓发散乱,眼下青黑如墨,嘴唇干裂起皮,却仍下意识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小宝的后颈,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听见声响,她猛地抬头,瞳孔先是剧烈收缩,继而微微放大,眼尾倏然泛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那泪落下。

    “翠翠……李奶娘……”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高嬷嬷?”

    翠翠几步抢上前,一把掀开夹被下摆——小宝小腿蜷着,脚踝处一圈暗红疹子,密密麻麻爬向膝弯,疹子边缘微肿,隐隐渗出淡黄水液。

    “湿疹。”李奶娘只一眼便断定,指尖轻轻按了按疹子边缘,小宝皱着小脸哼了一声,却未睁眼,“受潮、闷热、奶水不足致脾胃失调,兼之惊吓郁结……这屋子太潮了。”

    高嬷嬷已快步走到床畔,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素白绫巾,蘸了茶盏里微温的菊花蜜水,轻轻覆在小宝额上。她手指稳定,动作轻柔,仿佛抚过的是御前供奉的琉璃盏。

    时芙终于撑不住,眼泪滚落,砸在小宝细软的胎发上:“我……我求过她们拿艾绒熏屋子,她们说贵妃娘娘忌讳烟气……我求她们换床干爽被褥,她们说新来的主子不该挑剔……我……”

    “别说了。”高嬷嬷将绫巾换了一面,声音低而沉,“你做得很好。”

    翠翠蹲下身,捧起时芙的手仔细查看——指腹全是细小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奶渍与药渣。她喉头一哽,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挖出米粒大小的膏体,抹在时芙掌心:“江南来的雪蛤膏,裴……殿下托人捎来的。他说,你手嫩,抱孩子久了会疼。”

    时芙怔住,指尖那点凉润的膏体慢慢化开,沁入皲裂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与温热。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想起那日在誉王府后园,裴执玉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草药,他指尖带着薄茧,温度却比春阳更暖。

    “他……还好吗?”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翠翠没答,只将小罐塞进她手里,又解下腰间荷包,倒出几颗蜜炙山楂丸:“饿了吧?先含一颗垫垫。”

    李奶娘已揭开床榻一角的踏板,里面藏着个半尺见方的樟木匣——匣子上无锁,却用火漆封着,漆面完整无损。她取过烛台,以火苗燎过漆面,待其软化,轻轻一揭,漆片应声而落。

    匣中并无金银,只有一叠素笺,最上面一张压着半块干硬的桂花糕,糕体发白,边缘微霉;再往下,是几页写满小楷的纸,字迹工整却略显潦草,末尾署名“执玉”,内容竟是《小儿推拿要诀》《初生儿呛奶急救法》《百日咳分型验方》……每一页眉批皆密密麻麻,朱砂圈点,批注细如蝇头:“此处需用拇指揉按,力道三分,不可过重”“此方忌与牛乳同服,恐生痰”“小宝右耳后有痣,若发热时此处发红,速以灯芯草蘸麻油点灼”。

    最底下,是一方素白锦帕,帕角绣着一枝未绽的玉兰,针脚细密,却有两处明显返工痕迹——显然绣者心神不宁,数次拆了重来。

    时芙指尖抚过那朵玉兰,指尖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攥紧锦帕,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嬷嬷……”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望着高嬷嬷,“我想见小宝的爹。”

    高嬷嬷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六皇子府的地契,早在三年前便由户部转到了誉王府名下?”

    时芙一怔。

    “你住的这东暖阁,梁木取自南海铁梨,榫卯结构暗藏九曲回廊机关,遇火不燃,遇水不腐。”高嬷嬷目光扫过承尘,“屋顶瓦片之下,铺着三层特制蜂窝陶板,冬暖夏凉,隔音如瓮。当年誉王殿下亲自督造,说要给未来的孩子造一座不漏风、不渗雨、不惧寒暑的巢。”

    翠翠接话,声音冷冽:“六皇子府的厨子,是你从前在誉王府使唤惯的陈婆子,她今早偷偷塞给我这个——”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铃,“她说,只要摇三下,铃声传不到窗外,却能直达誉王府地牢的密室。那里,关着一个人。”

    时芙呼吸骤停:“谁?”

    “苏清辞。”翠翠一字一顿,“那个替六皇子伪造滴血认亲文书的人。”

    李奶娘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娘子,小宝左脚踝有颗朱砂痣,形如新月。六皇子府的户籍册上,记的是‘右脚踝’。”

    屋内寂静如死。

    时芙缓缓低头,掀开小宝襁褓一角。婴儿细嫩的脚踝上,那颗朱砂痣正静静躺在左踝内侧,殷红如血,在昏光里灼灼发亮。

    她终于明白为何昨夜丽贵妃逗弄小宝时,指尖总有意无意拂过他右脚——原来不是怜爱,是确认。

    是确认这枚“凭据”是否妥帖安放。

    她慢慢将小宝抱得更紧,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小宝根本不是六皇子的骨血?”

    高嬷嬷摇头:“不。小宝是誉王殿下的骨血,千真万确。”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可那份滴血认亲的文书,是假的。巫医核验的,是六皇子提前备好的、混了小宝血液的‘亲子血样’。真正的血样,早在验亲前夜,就被誉王殿下掉包了。”

    翠翠补充:“殿下早就知道魏和颂会动手。他留着苏清辞,不是为今日,是为明日——留着她,才能让皇帝相信,这一切,真是六皇子布的局。”

    时芙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小宝颈间。她忽然想起裴执玉最后一次牵她手时说的话:“芙芙,若有一日天地倾覆,你只管闭眼,我替你撑着。”

    原来他早就算准了倾覆的时辰。

    原来他撑的从来不是王府的梁柱,而是她摇摇欲坠的天。

    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男子压抑的咳嗽。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微弱却执拗。

    翠翠警觉起身,手已按上腰间匕首。高嬷嬷却抬手止住她,亲自上前启门。

    门外站着个瘦削青年,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中提着一只竹编食盒。他脸色苍白,额角沁着冷汗,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竟是个独臂人。

    他看见高嬷嬷,艰难地弯下腰,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小人……董离,奉殿下命,送汤来。”

    高嬷嬷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袖上停驻一瞬,终未多言。

    董离将食盒置于案上,一层层揭开。最上层是碗碧粳米粥,米粒莹润如珠;第二层是碟清蒸鲥鱼,鱼腹细鳞泛着银光;第三层,是一小盅乌骨鸡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星金黄油花。

    他取过汤匙,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时芙面前:“殿下说,您喝完这碗汤,他便带小宝回家。”

    时芙望着那勺汤,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接,只轻声问:“他……伤得重么?”

    董离垂眸,盯着自己空荡的左袖,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右肩旧伤复发,昨夜呕了三次血。今晨卯时,他去了刑部大牢,亲自审了苏清辞三个时辰。出来时,左手小指……断了两节。”

    屋内无人出声。只有小宝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时芙终于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那勺汤。汤入口温润鲜香,却尝不出滋味。她一口一口咽下,喉间灼烧般疼。

    喝至最后一口,她放下汤匙,望向高嬷嬷:“嬷嬷,您教过我,宫规第七条是什么?”

    高嬷嬷凝视她片刻,缓缓道:“后宫妇人,守贞持节,可殉夫,不可改嫁。”

    时芙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裂春水,凛冽而决绝:“可我没嫁过六皇子,也没拜过堂。我时芙,生是誉王的人,死是誉王的鬼。这六皇子府的门,我踏进来一日,便算一日囚徒。但若有人想逼我低头,”她低头吻了吻小宝的额头,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裂帛,“除非踩着我的尸首过去!”

    话音落,她忽然抓起案上那柄银匙,狠狠划向自己左腕——

    翠翠闪电般扣住她手腕,银匙当啷坠地。可就在那一瞬,众人皆未察觉,时芙袖中滑落一物,悄然没入青砖缝隙——那是半枚染血的玉珏,珏上阴刻“执玉”二字,断口锋利如刃。

    高嬷嬷弯腰拾起,指尖抚过那新鲜血痕,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雪片无声覆盖六皇子府朱红大门,也悄然落满誉王府檐角那排沉默的脊兽。

    它们静默伫立,鳞甲覆雪,目视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