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主如此安营,也是无奈之选。”
黄权叹了口气,回头拱手道:
“权今日前来,就是想向大司马解释一下,我主并非是不肯尽力,实是夷陵地形易守难攻,那程普又据守不战,令我们无计可施。”
...
蔡府跌坐在台阶上,喉头一甜,竟呛出一口腥血,溅在青砖缝隙间,如绽开几朵暗红梅花。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北面狼烟滚滚的方向,仿佛要将那八柱白烟烧穿、焚尽。堂中诸子侄惊惶失措,有人大声呼喊亲兵备马,有人拔剑欲冲出府去接应北门,更有人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裤裆已湿了一片。
“闭嘴!都给老夫住口!”蔡府忽地暴喝一声,声若裂帛,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猛地撑地起身,抹去唇边血迹,一把掀翻案上汤碗,瓷片四溅,热茶泼洒如泪。“慌什么?城未破,主未擒,天未塌,地未陷!尔等皆是我蔡氏子弟,岂能未战先溃,自毁门楣?”
他步履踉跄却异常坚定,几步抢至堂前,抓起挂在壁上的青铜虎符,手指用力掐进凹槽之中,指节泛白:“传我将令——即刻开府库,点齐三百私兵;命西门守将王威,率本部五百人,火速驰援北门;再遣快骑驰赴南门,急召蒯越心腹校尉周峻,领其麾下千人,由南门绕行,直扑庞府,焚其宗祠,掘其祖坟,诛其幼童,一个不留!”
诸子侄闻之,俱是倒吸凉气,面如土色。一人颤声道:“叔父,此……此乃灭门绝户之策,恐遭天谴啊!”
“天谴?”蔡府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枭,眼角迸出血丝,“天若真有眼,早该劈死刘承那叛贼!劈死蒯越那伪善之徒!劈死刘琦那乳臭未干的孽种!如今襄阳已危在旦夕,还讲什么仁义道德?讲什么天理昭昭?——我蔡氏百年基业,就在这方寸之间!要么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话音未落,府外忽传来震耳欲聋的撞门声,轰然如雷,木屑横飞。紧接着是铁蹄踏碎青石板的闷响,是甲胄铿锵的碰撞,是刀剑出鞘的龙吟,更是无数粗犷嗓音齐吼的杀声:“奉大公子令,清剿逆党蔡氏一门!降者免死,拒者族诛!”
“来了……”蔡府喃喃道,手中虎符“当啷”坠地。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着脸上纵横沟壑,竟似一道道凝固的血痕。他环视满堂子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低缓却字字如钉:“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蔡氏。但蔡氏之骨,不可折;蔡氏之血,不可冷;蔡氏之名,不可辱。若有人愿随老夫赴死,便站到我身后;若有人贪生怕死,便自取绳索,悬于梁上,留个全尸,莫待敌刃加颈,污了祖宗牌位。”
堂中死寂。须臾,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越众而出,单膝跪地,解下腰间短剑,双手捧过头顶:“叔祖,孙儿蔡琰,愿随叔祖死战到底!”
又一人上前,是蔡瑁庶弟蔡中,他扯下左袖,露出臂上一道陈年箭疤:“德珪兄在北门浴血,我蔡中岂能苟活?今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第三个人是蔡瑁长子蔡勋,他默默摘下头上玉簪,掷于阶下,拔剑出鞘:“父亲既已成阶下囚,儿岂敢独生?唯死而已!”
三人之后,陆续又站出九人、十七人、三十二人……最终,堂中五十余名蔡氏子弟,竟有四十九人立于蔡府身后,人人解甲卸冠,赤膊持刃,目光灼灼,如熔金烈焰。仅余二人瑟缩墙角,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却连求饶之声也发不出。
蔡府望着身后这一片赤诚热血,胸中郁结之气竟似散去几分。他不再言语,只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中庭穹顶。那柄剑,是当年刘表亲赐,剑脊镌有“忠义千秋”四字,如今墨色已斑驳,朱砂字迹却仍鲜红如初。
“杀——!”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炸响于州府上空。
蔡府当先破门而出,长剑劈开漫天血雾。身后四十九道身影,如四十九柄利刃,刺入汹涌而来的敌阵。蔡蒯亲率的上庸亲兵正自破门而入,猝不及防被这股决死之气撞得阵脚大乱。蔡府一剑斩断为首什长咽喉,血喷三尺,顺势夺过长矛,横扫而出,三名敌兵肋骨尽断,倒飞而出。蔡琰紧随其后,短剑如电,在敌兵颈侧划出两道血线;蔡中怒吼如雷,挥舞铁戟,生生将一面盾牌砸得粉碎,戟锋贯入敌将胸膛,竟将其挑起数尺,狠狠掼于阶下!
血战瞬息爆发,惨烈得令人窒息。州府庭院,顷刻化作修罗屠场。断肢横陈,头颅滚落,鲜血浸透青砖缝隙,汇成细流,蜿蜒淌向府门之外。蔡氏子弟虽寡不敌众,却个个悍不畏死,以命搏命,以伤换伤。一人倒下,便有人踩着他的尸身跃起再战;一臂被斩,便以断臂扼住敌喉,咬断其喉管;一人临终,尚嘶吼着将火把掷向廊下油桶,轰然爆燃,烈焰腾空,将半座府邸吞没!
蔡蒯立于府门外,目睹此景,亦不禁心头微凛。他原以为蔡府不过垂死挣扎,却不料这垂暮老朽,竟能激发出如此滔天戾气与不屈血性。他咬牙切齿,厉声咆哮:“放箭!给我乱箭射死这群疯狗!放火!烧!给我烧干净!一只老鼠都不许逃出去!”
号令传出,弓弩手齐齐挽弓,箭雨如蝗,密不透风地倾泻而下。蔡府左肩中箭,箭簇透骨而出,他竟不拔,反手折断箭杆,怒吼着扑向最近的弓手,一拳捣碎其面门,夺弓在手,反手一箭,正中蔡蒯坐骑眼窝!战马悲鸣人立,将蔡蒯掀翻在地。蔡蒯狼狈爬起,脸上沾满泥灰,眼中凶光更盛,抄起一柄陌刀,亲自冲入火海。
此时,州府正堂已烈焰熊熊,梁柱倾颓。蔡府背靠燃烧的祖宗牌位,胸前插着三支羽箭,右腿齐膝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却兀自拄剑而立,衣甲尽染赤红,须发焦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如两簇不灭鬼火。
蔡琰浑身是血,踉跄扑至他身前,将最后一枚火油罐塞入他手中,喘息道:“叔祖……火油已尽……儿……儿不能再护您了……”
蔡府伸手,颤抖着抚过少年染血的脸颊,喉头滚动,却只发出嗬嗬之声。他猛地将火油罐塞入少年怀中,另一手狠狠一推,将蔡琰推向后院秘道入口:“走!活着……去关中!找刘玄德!告诉他……蔡府……不是叛臣……是……是殉国!”
话音未落,蔡蒯已持刀劈开烈焰,横刀当胸,狞笑道:“老狗,你的命,我收了!”
蔡府仰天大笑,声震屋瓦,火星簌簌而落。他忽然松开手中断剑,双手猛然抱起那尊早已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刘表神主牌位,用尽残存所有力气,朝着蔡蒯狠狠砸去!
“砰——!”
牌位碎裂,木屑纷飞,其中一道暗格崩开,几封未曾拆阅的绢帛飘落于地。蔡蒯本能低头一瞥,只见最上一封,赫然是刘表亲笔所书,墨迹犹新:“……德珪忠勇,可托孤寄命。若吾身故,琦儿年幼,诸事可付德珪裁断……”
蔡蒯瞳孔骤缩,手中陌刀微微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蔡府竟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就着身边燃烧的梁木,“噗”地吹燃。他将火折子凑近脚下堆积如山的火油桶,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对着蔡蒯,吐出最后两个字:
“——看啊。”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长空,烈焰如赤龙狂舞,瞬间吞噬一切。州府正堂连同周遭数重院落,在冲天火光中轰然坍塌,化为一片沸腾的熔岩地狱。蔡蒯被气浪掀飞十余步,重重摔在府门外,半边身子焦黑,耳鼻溢血,意识模糊之际,只觉一股滚烫气流裹挟着无数碎石,狠狠撞在胸口——低头一看,竟是半截焦黑的手掌,腕上还戴着蔡府惯用的紫檀珠串。
火光映照下,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燃烧的废墟。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唯有废墟中央,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旗杆,倔强地挺立着。旗杆顶端,一面残破不堪的“蔡”字大纛,在烈焰与热风中猎猎狂舞,旗面焦黑卷曲,却始终未坠。
蔡蒯怔怔望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般烈日炎炎,自己跪在蔡府面前,接过第一柄佩剑,听这位威严叔父沉声道:“蔡氏子弟,宁折不弯。宁死不辱。”
原来……他一直记得。
火势愈烈,热浪灼人。蔡蒯挣扎着想爬起,却四肢百骸如被碾碎,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面“蔡”字残旗,在烈焰中一点点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落入襄阳城奔涌不息的汉水之中。
与此同时,城东蒯府。
蒯越并未亲至,只遣心腹家将率三百精锐,悄然围困。府中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家将疑窦丛生,命人撞开府门,举火而入,只见堂上烛火摇曳,蒯越端坐于主位,案前摊开一卷《春秋》,左手按剑,右手执笔,笔尖悬于竹简之上,墨迹未干。他双目微阖,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小憩片刻,随时会睁开眼,继续批阅公文。
家将壮着胆子上前探鼻息,指尖触到皮肤,竟是一片冰凉僵硬。再掀开袍角,只见蒯越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寸,剑刃雪亮,寒气森森,而他右手腕脉处,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正缓缓渗出,蜿蜒滴落于竹简之上,晕开一朵凄艳的墨梅。
——他竟是在敌军围府之前,便已自刎殉节。
堂中无一具尸首,无一滴血迹,唯有一室清冷月光,与那卷尚未写完的《春秋》。竹简末尾,墨迹淋漓,力透竹背,只书两行小字:
“身可死,节不可堕。
名可灭,义不可辱。”
家将呆立良久,竟不敢上前亵渎,只得默默退下,命人封府,严加看守。消息传至北门,蒯越闻之,久久不语,良久,方才长叹一声,将手中马鞭轻轻搁在鞍鞯之上,声音低沉如古井:“异度公……终究是异度公。”
而此时,襄阳城内各处,杀戮正酣。庞府宗祠已被焚毁,断壁残垣间,焦黑的族谱残页随风翻飞;蔡府旧宅化为焦土,余烬未冷;黄氏、冯氏等附逆大族,则纷纷献上蔡蒯、庞季等核心人物首级,以证归顺之心。街头巷尾,昔日趾高气扬的蔡氏、蒯氏仆役,或伏尸沟渠,或跪地乞降,更有妇孺被驱赶至市口,由新任郡吏当众宣读罪状,尽数籍没为奴。
然而,就在这遍地血腥、哀鸿遍野的黎明时分,一队轻骑却悄然绕过混乱的街市,沿着汉水支流,驶向城西鹿门山方向。为首者,正是刘承。他甲胄染血未及擦拭,面容疲惫却眼神清明,手中紧握一卷素帛,帛上墨迹未干,正是昨夜仓促写就的檄文副本。
马蹄踏碎薄霜,惊起林间宿鸟。刘承勒马于山径之巅,回望襄阳城。晨曦初露,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城池温柔笼罩。城楼之上,“刘”字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如一条苏醒的苍龙,昂首睥睨着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刘承深吸一口清冽山风,缓缓展开手中素帛,任晨风拂过纸面。他并非在看檄文,而是在看帛角一处极细微的朱砂印记——那是昨夜他于庞府堂中,亲手蘸取香炉余烬,悄然点下的标记。印记形如北斗,七颗星点,隐而不彰,却暗合天机。
“兄长,”刘承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可看见?这襄阳城,这荆襄大地,这万里河山……它终将不再姓蔡,不姓蒯,亦不单姓刘。”
“它该姓——天下。”
言罢,他手腕轻抖,素帛脱手飞出,如一只雪白孤鹤,乘风直上云霄。帛面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七颗朱砂星点,仿佛真的化作了北斗七星,静静悬于襄阳城上空,亘古长明。
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缕硝烟。
襄阳,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