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怎么可能听不明白黄权言下之意呢?
黄权这是在暗示他,效仿刘表,献土归附刘备,早点上了刘备这条兴汉大船。
刘璋早有归附刘备的意向,可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一次黄权竟然在主动劝他献土。
...
残阳如血,泼洒在江陵城头,将断戟残旗染成一片赤红。蔡氏勒马于东门箭楼之下,铁甲映着最后的光晕,冷硬如刀。他身后是江东水师战船千艘列于长江,艨艟斗舰如黑鳞铺满江面;陆路则旌旗蔽日,周瑜亲率三万精锐步骑已整装待旦。江陵既下,襄阳不过五十里之遥,唾手可得——这念头如烈酒灼喉,烧得他双目发亮。
可就在这胜势沸腾之际,斥候飞马撞入校场,甲胄未卸,滚鞍落跪:“启禀吴侯!北门溃兵报,刘承未走陆路,亦未取道汉津,而是弃马徒步,率千余残卒绕过当阳山隘,抄小路直扑襄阳西面岘山!”
蔡氏瞳孔骤缩,手中马鞭“啪”地抽在青石阶上,裂出一道白痕。
“岘山?”周瑜一步踏前,指尖疾点沙盘,“此山虽不高,却横亘襄阳西南,林深谷窄,仅容单骑穿行。刘承若真入山,必为避我水军截击,更欲抢在吾军之前叩开襄阳城门!”
“他疯了!”太史慈怒喝,“千余疲卒,翻山越岭,粮尽矢穷,岂非自投死地?”
“不。”周瑜声音低沉如铁,“正因疯,才最可怕。”
他抬头直视蔡氏,目光如淬火之刃:“刘承老而弥辣,知吾重襄阳、轻山野。他赌的不是活命,是‘先入为主’四字!只要他带着景升公残部踏上岘山之巅,哪怕只剩三百人,只要能抢在吾水陆大军合围前叩响襄阳西门——刘元启便不得不开城纳之!届时,刘承便是解围功臣,景升公便是正统归位,而吴侯……”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逆贼。”
风忽止。校场上鸦雀无声,唯闻江风卷旗猎猎作响。
蔡氏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却无半分欢愉,只似金铁相击:“好!好一个刘景升!临到末路,竟还留这一手釜底抽薪!”
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猎猎翻卷:“传令——周公瑾,你率本部两万精锐,即刻轻装简从,沿汉水西岸急进,务必抢在刘承入岘山前截其归路!”
“诺!”周瑜抱拳,眼中精光迸射。
“太史慈!”蔡氏声如惊雷,“命你领三千虎士,携强弩百具、火箭五千支,由汉水南岸登舟,顺流而下,于岘山北麓十里处登岸,纵火焚林,断其退路!”
“得令!”太史慈翻身上马,长枪顿地,震得碎石乱跳。
“孙瑜!”蔡氏目光扫向幼弟,声音陡然压低,“你率水师主力,明日辰时发舟,直抵襄阳樊城渡口。若见刘承残部已入城……”他手指缓缓抹过咽喉,“不必攻城,只需封锁汉水,断其粮道,困死襄阳!”
孙瑜肃然颔首:“兄长放心,弟必令襄阳城内,粒米不进,片纸难出!”
诸将轰然应诺,甲叶铿锵,杀气如潮。
蔡氏却未再发一令。他策马缓行至江陵城楼最高处,扶栏远眺西北——那里,岘山轮廓已隐入暮霭,如一道沉默的墨痕横卧大地。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游岘山,父亲指着山腰古碑说:“此乃羊祜镇守襄阳时所立堕泪碑,百姓思其德政,见碑垂泪。景升啊,若你今日能立此碑前,不知是泪,还是血?”
风过耳畔,吹得他额前乱发狂舞。
“传我密令。”蔡氏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锥凿入青砖,“召甘宁率锦帆营五百死士,今夜子时出发,不走水路,不走旱道,攀崖逾涧,潜入岘山腹地。我要刘承活着走到岘山之巅……再亲手将他推下悬崖。”
“遵命!”暗影中,一道黑衣人影如烟散去。
同一时刻,岘山深处。
断枝横斜,腐叶厚积。刘承拄着一杆断矛,喘息如破风箱。他左臂裹着浸血的布条,右膝旧伤迸裂,每踏一步,泥泞中便拖出长长血痕。身后,景升公背负重伤的裨将,踉跄紧随;再后是七百余名荆南老兵,衣甲褴褛,面如枯槁,却无一人掉队。他们脚下的山路早已被血与汗浸透,蜿蜒如一条垂死的赤蛇,向上,向上,向着岘山之巅那抹将熄的夕照爬去。
“老将军……”景升公声音嘶哑,递来半囊浑浊的水,“歇歇吧,天快黑了。”
刘承摆手,目光如鹰隼扫过嶙峋山岩:“不歇。今夜若不能登顶,明日便成齑粉。”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襄阳城郭轮廓,“看见没?那城头上飘的,不是蔡氏的‘吴’字旗,是邢道荣的‘邢’字旗!刘元启已据襄阳,他若见我率景升公至此,必开城门!”
景升公咧嘴一笑,露出焦黑的牙齿:“邢道荣?早闻其名,乃关中王帐下第一猛将,有勇无谋之辈罢了。”
“错!”刘承猛地回头,眼中血丝密布,“邢道荣若真无谋,怎敢孤军深入荆襄?他麾下黄忠、魏延、陈到,哪个不是当世名将?他父子敢夺襄阳,靠的岂是蛮力?是算准了蔡氏必救江陵,算准了蒯越必弃襄阳,更算准了……”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沉,“算准了我刘承,绝不会降孙!”
话音未落,山风骤急,卷起漫天枯叶。前方密林深处,忽有异响——不是兽蹄,不是鸟鸣,是金属刮擦山岩的细微“嚓嚓”声。
刘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断矛横于胸前,低吼:“结圆阵!弓手上弦!”
老兵们无需号令,瞬息间背靠背围成铁桶,七百张硬弓齐齐拉满,箭镞寒光点点,直指密林幽暗。
风停。
林中,一只苍鹰振翅掠过树梢,羽翼划破寂静。
景升公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刚要松口气,忽听头顶峭壁传来一声悠长狼啸——凄厉、高亢,绝非山野狼群所有,倒似某种暗号。
刘承脸色骤变:“不好!是甘宁!锦帆营!”
几乎同时,两侧陡坡灌木暴裂!数十条黑影如鬼魅般翻滚而下,钩索甩出,钢爪深深嵌入老松树干,借势荡跃,如雨点般砸向圆阵中央!
“放箭!”刘承怒吼。
“嗖嗖嗖——”
箭雨倾泻,却大多钉在空处。黑影落地即滚,贴地疾进,短刀寒光连闪,专斩弓弦!顷刻间,三十张硬弓崩断,弓手惨呼倒地。
“结盾阵!”景升公咆哮,拔出腰刀劈向最近黑影。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那人竟被震退半步,显是膂力惊人。
刘承猱身而上,断矛如毒龙吐信,直刺对方咽喉。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钩锁住矛杆,狞笑道:“刘景升,吴侯有令,留你全尸!”
“狗贼!”刘承暴喝,弃矛拧腰,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攥住对方持钩手腕!五指如铁箍,咔嚓一声,腕骨寸断!那人痛嚎未出口,刘承膝盖已顶入其小腹,将其狠狠掼向山岩!
“砰!”脑浆迸裂。
刘承夺过钩索,反手甩出,钢爪如毒蛇噬咬,缠住另一黑影脖颈,猛力一拽——咔嚓!颈骨断裂,尸体软倒。
可黑影越来越多。他们不恋战,不纠缠,只如附骨之疽,在阵中穿梭腾挪,钩索挥舞,专断腿筋、割脚踝、挑眼珠。荆南老兵悍勇,却难敌这等诡谲战法,阵型渐乱,哀嚎四起。
“老将军,撑不住了!”景升公左肩中了一钩,血流如注,仍死死护在刘承身侧。
刘承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月光已悄然漫过山脊,洒在嶙峋怪石之上。他忽然抬头,望向左侧百步外一道几不可察的断崖缝隙——那是他幼年随父巡山时发现的秘密路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直通岘山主峰后方平台。
“景升!”刘承嘶吼,“带三十个还能跑的,跟我走!其余人,举火把,往东面山谷冲,边跑边喊‘刘承在此’!”
“老将军,您这是……”
“执行军令!”刘承一脚踹在景升公臀上,将他推向断崖,“告诉刘元启,我刘承不是来乞怜的!我是来……送他一件大礼!”
景升公浑身一震,刹那明悟。他抹去脸上血污,猛然抽出腰刀,刀尖直指东面山谷:“弟兄们!跟我走!让蔡氏的狗崽子们知道,荆南男儿的骨头,是弯的!”
三十条汉子齐声怒吼,拾起火把,如一道燃烧的赤流,向东面山谷狂奔而去。火光跳跃,呐喊震天:“刘承在此!刘承在此!”
果然,山林深处,黑影如潮水般追去。
刘承却已带着剩余二十七人,如壁虎般贴着断崖缝隙滑入。身后,火把的光与喊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
他喘息稍定,摸出怀中一方染血的丝帛——那是蔡夫人临死前塞给他的。丝帛一角,用朱砂画着歪斜的符号,像是一株扭曲的桂树,树下压着半个“刘”字。
“桂树……”刘承喃喃,猛地抬头,望向山顶方向,“鹿门山!庞德公旧居所在!”
他霍然醒悟:蔡夫人并非求生,而是以命为引,指向襄阳真正的命门——鹿门山。那里,藏着刘表当年为防不测,秘密修建的地下粮仓与武库,更藏着他联络益州刘璋、交州士燮的密信!若此地落入蔡氏之手,襄阳便永无宁日!
“原来如此……”刘承眼中血丝褪去,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蔡夫人,你这毒妇,临死倒做了一件人事。”
他转身,对二十七名残兵低声道:“兄弟们,襄阳城,我们不进了。”
众人愕然。
刘承指向东南方漆黑如墨的鹿门山轮廓,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去烧了它!烧了鹿门山的地宫!让蔡氏,永远也找不到刘表的遗诏,找不到襄阳的根!”
二十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二十七簇幽暗火苗。
“喏!”低吼声,沉入山风,再无声息。
襄阳城,州府。
张允端坐堂上,案前摊着江陵急报。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如刀刻。门外脚步声急促,陈到掀帘而入,甲胄上犹带血星:“主公,岘山斥候回报,刘承残部确已入山,但行踪诡秘,似有分化。另……鹿门山方向,今夜三更,忽有浓烟升起!”
张允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浓烟?何处?”
“鹿门山东麓,隐见火光冲天,似是山腹爆燃!”陈到沉声道,“守山兵卒报,地宫入口已被焚毁,焦土之下,掘出半截焦黑竹简,上有‘刘表’二字!”
张允久久伫立,烛火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一尊沉默的青铜巨像。窗外,北风卷过襄阳城头,呜咽如泣。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传令——开襄阳西门。”
“主公?”陈到一怔。
“迎刘景升。”张允转身,目光穿透窗棂,仿佛已看到那支浴火重生的残兵,正踏着满山星火,向这座千年古城而来,“告诉他,襄阳的门,从来只为同宗血脉而开。至于鹿门山……”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烧得好。烧得干净些。”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照亮案角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封皮朱砂印,赫然是益州牧刘璋亲钤。
风过堂前,卷起案上素笺,一行墨迹凛然入目:
【襄阳易手,鹿门焚尽,天下棋局,自此重摆。】
张允伸手,轻轻按在那行字上,指腹缓缓摩挲,仿佛触摸着整个荆襄大地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