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伏完想劝说刘协,莫要笑的这般肆意,小心传到曹操耳中。
话到嘴边,他迟疑了一下,却又咽了回去。
刘协太需要宣泄一下了。
自孔融事件后,曹操对刘协的监视“压迫”日重...
周瑜的手指死死捏着那封染着血渍的帛书,指节泛白,纸面被汗水浸得发软。他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的不是空气,而是自己方才还笃定不移的整个江东水军不可撼动的神话。
帐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
太史慈最先回过神,一步踏前,声音干涩:“都督……铁索?横江铁索?这……这岂是人力所能为?汉水宽逾百步,水深湍急,寻常木桩尚难钉入河床三尺,何况碗口粗铁索?莫非……莫非那蒯越竟在枯水期趁汉水退落,于两岸山崖凿石为基,再以千斤铁锚深埋岩缝,借两岸高崖之力,硬生生将铁索绷成一道悬于水面之上的钢梁?”
阚泽脸色惨白,手指无意识抠进案沿:“若真如此……那两座营寨,便非虚设,而是活生生的铁索咽喉!南北岸各七千精兵,弓弩密布,滚木礌石齐备,便是插翅也难近索基半步!这哪是水战?这是把整条汉水,生生铸成了一座浮动的城池!”
陈武“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刀锋映着烛光寒如霜雪:“那便强攻!我江东儿郎,宁死不退!八万步军北上,先拔一营,再取一营,不信剁不开这两根铁索!”
话音未落,孙辅已冷笑出声:“剁?你陈子烈可知那铁索是何等分量?蒯越治军,向来以关陇锻铁之法炼器,此索必掺精钢,淬火七遍,韧如蛟筋!你一刀下去,怕是刀卷刃崩,铁索纹丝不动!”
帐中诸将一时哑然。
唯有甘宁垂首而立,额角汗珠大颗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前番他信誓旦旦断言潘璋必胜,言之凿凿称蒯越水军不过四百,势单力薄,全赖侥幸破蔡瑁——可如今这“侥幸”,竟化作横亘于汉水之上、令万人水师束手无策的两道钢铁脊梁。他脸上那点残存的得意早已被羞耻烧尽,只余灰败。
周瑜终于缓缓松开手,帛书无声滑落案几。他并未拾起,只将目光投向舆图上襄樊之间那一段被朱砂圈出的狭窄水道,指尖在“浮桥”二字上重重一点,又缓缓移至两岸标注的“北营”“南营”,最后,停驻于襄阳城头那个小小的、代表蒯越的墨点。
“不是侥幸……”周瑜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异常清晰,像一块冷铁坠入深潭,“是算无遗策。”
他忽然抬头,碧眼灼灼,扫过满帐失色的面孔:“你们可知,为何那铁索阵,偏偏设在浮桥上游?而非下游?”
众人一怔,茫然摇头。
周瑜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因浮桥之下,水势最缓,泥沙淤积最厚,铁索沉底,反易被水草缠绕、泥沙掩埋,失去截流之效。而上游水急,冲刷之下,河床裸露,石质坚硬,方能固牢索基。此其一。”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划过汉水曲折走向:“其二,襄阳樊城之间,唯此处河道最窄,两岸山势陡峭,隔江相望不足百五十步,箭矢可交叉覆盖,火油可倾泻而下,走舸难行,楼船难转。此地若设障,便是天堑!”
“其三……”周瑜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尔等皆道蒯越狂妄,视我江东水军如无物。殊不知,他正是吃准了我江东将士骨子里的傲气——傲于水战,轻于陆战,更轻于‘奇’!他料定吾等必从上游直扑,仗着顺风顺水之势,以为撞也撞开了!他便在此处,用两道铁索,替我们这些自诩熟谙水性的‘水鬼’,凿了一座照妖镜!照出我们引以为豪的顺流之利,实则正是最致命的逆鳞!”
帐内呼吸声陡然粗重。
黄盖抚须长叹:“公瑾此言,如醍醐灌顶!那蒯越,非但知兵,更知人心!他是在赌,赌我们必走这条最‘理所当然’的路,赌我们必生轻敌之心,赌我们……连多看一眼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水道弯折,都觉得是浪费光阴!”
周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绝:“传令!”
“命鲁肃即刻整军!八万步卒,分作三路:左军由吕蒙率精锐五千,佯攻宜城,做出欲渡汉水、侧击襄阳之势;右军由蒋钦率六千,屯兵当阳,扼守陆路要冲,防备刘承可能自南阳南下援军;中军主力,由鲁肃亲统,六万九千步卒,携带云梯、撞车、火油、霹雳车等攻坚器械,即日自江陵启程,日夜兼程,直逼襄阳南门!”
“此番北上,不求速胜,但求稳扎稳打!每进十里,必筑垒,每占一村,必设烽燧,每过一隘,必留精兵驻守!以十万之众,结坚阵如铁壁,步步为营,将襄阳城,活活围成一座孤岛!”
“传令潘璋!”
“命其水军暂且退守夏口,休整士卒,补充战船,尤需重铸艨艟、斗舰之撞角!待我步军主力抵近襄阳三十里内,再命其水军溯江西上,携火筏、火船,不惜一切代价,强攻铁索阵!”
“此战,水陆不再分兵,而为一心!步军为盾,水军为矛,盾在前,矛在后,盾若不破,矛必不发!若步军一日未至,水军便一日不得轻动!违令者,斩!”
“另遣快马,星夜飞报建业!请吴侯亲临江陵坐镇,统筹全局!并……”周瑜声音微滞,随即斩钉截铁,“并密召张昭、顾雍、步骘三位老大人,共议襄阳战事!此战,已非一将一军之胜负,实乃我江东国运之所系!”
“诺!”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待众人退出,帐内唯余周瑜与黄忠。烛火摇曳,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投在绘着荆襄山川的巨幅舆图上,几乎要将那巍峨的襄阳城轮廓吞噬。
黄忠犹豫片刻,终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都督……若步军主力被阻于襄阳城外,水军亦无法突破铁索,刘承闭城不出,拖至寒冬……粮秣转运艰难,士卒久疲生变,又当如何?”
周瑜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踱至帐门,掀开帘幕一角。冬夜寒风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吹得他紫髯猎猎。远处,江陵城郭在雪幕中轮廓模糊,而西南方,襄樊方向,却似有隐隐一线微弱却执拗的灯火,在风雪深处,倔强地亮着。
良久,周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
“伯升啊……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拿下襄阳?”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凝注于那点灯火:“非为荆州命门,非为报父仇,亦非只为与那刘承争一口气。”
“是因……”他喉结滚动,一字一句,重若千钧,“天下大势,已如奔马脱缰!曹孟德虎踞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兵甲之盛,冠绝九州;刘玄德父子,据有关陇、益州,新得荆州,兵精粮足,更有那神鬼莫测之铁骑与水师,锋芒之锐,令人胆寒!”
“江东,夹于二者之间,若无襄阳为屏,长江天堑,便只剩半截!曹刘若有一日联手,或其中一方坐大,挥师南下,我江东万里沃土,不过是一盘待宰的鱼肉!”
“所以……”周瑜终于收回目光,转身,碧眼中跳动着烛火,也跳动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这一战,襄阳,必须拿下!纵使耗尽八万精锐,纵使耗尽十年国帑,纵使……”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哑下去,“纵使我周瑜,身死名裂,亦在所不惜!”
黄忠浑身一震,深深俯首,再不敢言语。
帐外风雪愈急,呼啸如万鬼哭号。
同一时刻,襄阳城,州府密室。
炭火熊熊,映得蒯越面容明暗不定。郭淮捧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密报,双手微颤:“公子……江陵急报!周瑜已下令,鲁肃率八万步军,即日北上!左军吕蒙佯攻宜城,右军蒋钦扼守当阳,中军主力直扑襄阳南门!另……潘璋水军已退守夏口,但……但其麾下正昼夜赶造撞角、火筏!”
庞德猛地拍案而起:“好个周瑜!果真被公子料中!他不敢硬闯铁索,便想以步军为钳,夹住我襄阳双翼,逼我分兵!”
文聘捻须冷笑:“分兵?他倒想得美!公子早令仲业率三千精锐,星夜驰援宜城!又遣霍峻率两千义阳兵,屯于当阳以东二十里丘陵,专候蒋钦!只要蒋钦敢离当阳半步,霍峻的伏兵,便如毒蛇噬喉!”
蒯越却未置可否。他伸手,轻轻拂去案几上铺展的另一份舆图——那是江陵至襄阳沿途的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小径、每一座废弃的烽燧、每一处可供大军隐蔽的山谷沟壑。图上,无数朱砂小点密密麻麻,标注着时间、兵力、伏兵方位,甚至还有对风向、雨雪的推演。
“周瑜……终究是周瑜。”蒯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疲惫与了然,“他放弃了水路强攻的蛮勇,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消耗的陆上围困。他是在赌,赌我关陇军虽强,却无法长久困守孤城;赌我军粮秣有限,人心易散;赌我……会因压力而犯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庞德、文聘、甘宁、郭淮等一张张坚毅而年轻的面孔,最终落在密室角落——那里静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尚未完工的《天下山川形胜图》。图上,长安、洛阳、许都、建业、成都、襄阳,六座城池被金线勾勒,彼此之间,纵横交错着数条赤红的、象征着无形战线的丝线。
“可是……”蒯越嘴角缓缓扬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沉淀为一种磐石般的冷硬,“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指尖,轻轻点在《天下山川形胜图》上,长安与襄阳之间,那条最粗壮、最耀眼的赤红丝线上。
“他忘了,关陇铁骑,一日千里,粮秣辎重,自有秦岭栈道、汉中米仓,源源不绝!”
“他更忘了……”蒯越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震得密室烛火齐齐一跳,“我蒯越的‘铁索’,从来不止横在汉水之上!”
“传令!”他霍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凛冽寒风,“令张飞、刘承,即刻整备!三日后,寅时!关陇铁骑,全员披甲!目标——”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舆图上江陵方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江陵!”
“此番,我要让周瑜明白,什么叫做……釜底抽薪!”
密室之内,烛火骤然暴涨,将蒯越挺拔如松的身影,深深烙印在那幅巨大的《天下山川形胜图》之上。图上,襄阳与江陵之间的赤线,仿佛被这声音点燃,正无声地、炽热地,剧烈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