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廓晋 > 第25章 彭城
    军议最终结果,乃是以高衡守淝口不动,并预留了相当比例的留守部队,最终调集了沈劲部一千人、刘建部一千人,诸葛恒幢、丁匡幢、刘阿干幢、蛇元骑兵幢为刘乘所督中军,合计两千两百余人,王侠也亲自出动,以两千...

    第六日清晨,天光未明,蓟县上空浮着一层青灰薄雾,如一张半透的素绢蒙在城堞与宫阙之间。风极静,连护城河畔几株老槐树的叶子都不曾颤动一下。可这静,却比雷雨前的闷更沉,压得人喉头发紧,喘息短促。

    吴王府前院那扇朱漆剥落的垂花门,自五日前起便再未开启过。门楣上悬着两盏褪色的绛纱灯,灯油早已燃尽,灯芯焦黑蜷曲,像两截烧断的指骨。门前石阶被禁军甲士的皮靴踩出深浅不一的印痕,有些地方已泛出暗红,不知是血、是锈、还是经年积下的泥垢。慕舆干昨夜值到寅时三刻才去歇息,今晨卯初便又来了,腰杆挺得笔直,甲叶在微光里泛着冷铁青,一双眼却熬得赤丝密布,眼皮沉坠,却不敢闭——他不敢漏掉任何一丝异动,更不敢让皇帝觉得他有一瞬懈怠。

    慕容德来得比往日早半个时辰。他穿着素青曲裾,未佩刀,也未系玉带,只将一柄乌木折扇插在袖中,步履缓而稳,踏过门槛时甚至微微颔首,朝守门甲士点了下头。那人受宠若惊,慌忙抱拳还礼,却见慕容德目光扫过院内几株半枯的紫藤,眉头微蹙,旋即又松开,仿佛只是寻常观景。

    他径直走向正堂廊下,那里已摆好一张矮案,上面搁着一方铜砚、一锭松烟墨、三支未蘸墨的狼毫,另有一卷素纸摊开,纸角压着一枚半旧的青玉镇纸。这是昨日他亲自命人置办的——为的是让五哥“写供”。

    案后坐着的,不是慕容垂,而是高弼。

    这位吴国典书令,须发凌乱,左眼青肿,右耳耳垂裂开一道口子,血痂凝成黑褐色,结在颈侧衣领处。他双手反缚于背后,腕骨处磨破皮肉,渗着淡黄水渍,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唇色苍白,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似笑非笑,似讥非讥。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慕容德肩头,望向正堂深处那道垂着青布帘的门扉,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七郎……你真信那些话?”

    慕容德在案前停步,没有答话,只伸手取过一支笔,在砚池里缓缓舔墨。墨汁浓黑,映着他瞳仁深处一点幽光。

    “巫蛊之术,需生辰八字、贴身之物、血发精魂,方可施咒。”高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段妃入蓟不过月余,皇后与太子病起,是在她进宫第三日。而前日诏狱所录口供,说段妃曾遣婢女至市集买朱砂、桃木钉、人偶陶坯……可七郎可知,那婢女是涅皓亲信,市集摊主是涅皓远房表兄,陶坯铺掌柜去年刚纳了涅皓外甥女为妾?”

    慕容德终于抬眼,看向高弼:“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替你递话给陛下?”

    “不。”高弼摇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我是想让你知道,这案子,不是审段妃,是审吴王;不是问高弼有没有教巫蛊,是问吴王有没有谋逆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段妃若死,吴王必废。吴王若废,军中诸将,谁敢再言忠义?谁还肯替慕容氏卖命?”

    慕容德手指一紧,笔杆几乎要被捏裂。他没说话,只将笔尖悬在素纸之上,迟迟不下落。墨滴悬而未坠,将坠未坠,悬在纸面寸许之处,颤巍巍,如一颗将坠未坠的泪。

    就在这时,垂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不是慕容垂的声音。是段妃。

    她竟在里头听到了。

    慕容德手腕一抖,墨滴终于坠下,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口突然张开的井。

    他慢慢将笔放回砚池边,转身朝垂帘走去。帘子未掀,他只在帘外三步处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阿嫂,陛下说了,只要你认下‘私怨咒诅’四字,不再牵扯先太子之事,便免你凌迟,赐鸩酒,留全尸,许你与五哥合葬。”

    帘内静了许久。

    久到慕舆干忍不住抬头望来,久到檐角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走,久到远处鼓楼报晓的鼓声都敲过了第三通。

    然后,段妃的声音才从帘后飘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认。”

    不是哭诉,不是辩白,不是哀求,只是两个字,平平淡淡,仿佛说的是“今日天凉”一般。

    慕容德怔住。

    他原以为会听到嘶喊,会听到质问,会听到一句“你五哥呢”,甚至一句“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被逼死的吗”。可没有。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却重得砸在他心口上。

    他喉头一动,忽然想起幼时随五哥去龙城外射猎,段妃那时还是段末波膝下最得宠的嫡女,骑一匹枣红小马,穿银线绣云纹的窄袖胡服,发间缀着细碎蓝琉璃珠,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弯弓搭箭时,指尖绷出青筋,眉梢却扬得极高,像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剑。

    那时他唤她“段姐姐”,她笑着揉他头发,说:“易生,你五哥的弓太硬,等你长大些,我教你用软弓。”

    如今那柄软弓,怕是早已朽烂在龙城旧库的尘埃里了。

    慕容德没再说话,只朝帘内深深一揖,退后三步,转身回到案前。他提起笔,蘸饱墨,在素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吴王妃段氏,伏罪供曰:因妒皇后专宠,怨太子承嗣,遂私蓄巫蛊,咒其疾病,以期侥幸……”

    笔锋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写到第七行,门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停在府门外。随即是甲胄铿锵、兵刃出鞘之声,继而是一阵压抑的骚动。慕舆干霍然起身,手按刀柄,厉喝:“何人擅闯?!”

    门外一人朗声应道:“邺城八百里加急!奉大司马钧令,持节驰入!”

    慕舆干一愣,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大司马”是谁——慕容恪,此刻本该在邺城整饬河北军务,如何会突派急使至此?更遑论“持节”二字,那是代表军政全权的信物,非临战或重大变故不得轻授!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慕容德。

    后者却已搁下笔,缓缓起身,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走到门前,亲自掀开厚重门栓,拉开大门。

    门外立着一名玄甲骑士,满面风尘,嘴唇干裂出血,额角一道新伤,血迹未干。他手中高举一柄青铜符节,节旄残损,却仍透出凛然威势。他目光如电,扫过院中甲士,最终落在慕容德脸上,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奉大司马令:吴王忠勇无二,段妃清白可鉴。今有南贼桓温密遣细作三百余,伪作流民,潜入常山、中山,欲趁秋收劫粮、焚仓、煽乱!吴王闻讯,星夜兼程欲返常山坐镇,却被阻于蓟县——此乃国之大危,非私怨可比!大司马已檄告河北诸郡,整军备战,命吴王即刻启程,赴常山督军!”

    话音未落,院内一片死寂。

    连慕舆干都僵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却忘了抽刀。

    慕容德却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混杂着巨大悲凉的笑。他盯着那骑士手中青铜节旄,目光久久不移,仿佛要看穿那上面斑驳的铜绿,看穿千里之外邺城那座肃穆军帐,看穿自己兄长慕容恪那张永远沉静如水的脸。

    原来如此。

    原来那柄金刀,那包白布,那条绕河间、拼死南奔的路,并非徒劳。

    原来有人始终记得——慕容垂不是叛臣,是盾;段氏不是妖妇,是旗。

    他缓缓抬手,指向垂帘深处:“去,请吴王出来。”

    帘子被掀开。

    慕容垂走了出来。

    他瘦了些,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腰杆比三日前更直,双目灼灼,如两簇幽火在灰烬里重新燃起。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绛色锦袍,袖口磨损,却浆洗得异常干净。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慕容德脸上,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丝极淡、极深的了然。

    “易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做得很好。”

    慕容德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只低头,深深一揖。

    慕容垂没再看他,径直走向那名骑士,接过符节,掂了掂分量,忽然抬手,将节旄高高举起,朝东方——那是常山方向,也是军心所在的方向。

    “传我将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震得檐角灰雀惊飞,“吴国旧部,凡在蓟县者,即刻整甲!一个时辰后,东门集结!随我——回常山!”

    院中甲士面面相觑。慕舆干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他知道,此刻若拦,便是与整个河北军心为敌;若放,便是违抗皇帝诏令。

    他额角青筋跳动,手背上暴起虬筋,却终究缓缓松开了刀柄。

    就在此时,府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比方才更疾,更乱。数名禁军亲骑撞开外围甲士,直冲进来,为首者滚鞍下马,扑至慕舆干脚边,气喘如牛:“将军!陛下急诏!召吴王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慕舆干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慕容垂。

    后者却连眼角都未扫向那传诏骑士,只将青铜节旄往怀中一收,转身,大步朝府门走去。袍角翻飞,如一面未染血的战旗。

    “吴王!”那骑士嘶声喊道,“陛下有旨——”

    慕容垂脚步不停,只在跨过门槛那一瞬,侧首,目光如刃,刮过那骑士惨白的脸:“我奉大司马节,督河北军务。尔等若奉诏,便去禀告陛下——吴王慕容垂,已赴常山,拒南贼于滹沱之北!”

    话音落,人已出门。

    数十名吴国旧部闻讯,自各处巷陌奔涌而来,甲胄未齐,刀剑半露,却人人面带狂喜,齐声呼喝:“喏——!”

    声浪如潮,撞在吴王府斑驳的砖墙上,撞在蓟县低矮的城垣上,撞在每一个噤若寒蝉的贵人耳膜上。

    慕容德站在廊下,看着五哥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看着那些甲士追随着那抹绛色身影奔涌而去,看着慕舆干颓然扶住门框,看着那传诏骑士瘫坐在地,看着满院狼藉的素纸、墨迹、未干的泪痕与血痂……

    他慢慢弯腰,拾起地上那支狼毫,拂去灰尘,仔细插回袖中。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朝慕舆干拱手一礼:“将军,吴王既已离府,我亦当回府待命。这府邸……便劳烦您继续看顾了。”

    慕舆干没说话,只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张网。

    慕容德坦然回望,神色平静无波。

    他转身离去,步履如常,穿过安静得诡异的街巷。朝阳终于刺破薄雾,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城东的校场方向——那里,已隐隐传来号角呜咽,与铁甲相击的铿锵之声。

    他走出三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口槐树浓荫蔽日。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帕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蓝色蝴蝶兰——那是段妃亲手所绣,幼时赠他,说“易生如蝶,翩跹自在”。

    他静静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素帕塞进路边一只废弃陶瓮的缝隙里,再用碎砖压实。

    然后,他继续前行。

    身后,蓟县城楼之上,一面玄色大纛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金勾勒的“慕容”二字。旗帜猎猎,却无人能看清那字迹,是否已被晨光漂得发白,抑或,正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寸寸浸染成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