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立皇帝 > 第二百二十八章 魏伴伴你替朕迎一下许伴伴!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的盯着许渊,如果说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可能这会儿许渊已经被百官的目光洞穿成筛子了。

    但是面对着这些人满是愤怒的目光,许渊却是显得非常的淡然,看着一脸怒色的叶向高眼眸之中带着几分...

    魏忠贤见曹化淳语塞,喉头滚动,额角青筋微跳,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唇边那点尚未散尽的冷笑便如霜雪遇阳,倏然僵住。他垂首跪着,双手按在冰冷金砖之上,指节泛白,仿佛正竭力压住胸中翻涌的羞愤与惊惧——不是怕死,而是怕在天子面前,显出自己连一句应承都不敢接的怯懦。

    司礼监没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田尔耕,又落回那方锦盒上。盒盖微启一线,露出半截明黄绫面,边缘绣着云龙暗纹,在木屑纷飞的昏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缓步上前,伸手揭开盒盖,指尖拂过圣旨卷轴,未展,只以拇指摩挲其上烫金封缄。那封缄完好无损,朱砂鲜红如血,可内里内容,早已被六科之手拒于宫墙之外,形同废纸。

    “刘一燝亲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过青石。

    田尔耕忙道:“回陛下,千真万确!奴婢亲见刘阁老伏案书就,墨迹未干,即由司礼监用印封匣,交由曹公公携往六科。”

    司礼监指尖一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倒是有胆。内阁拟旨,六科封驳——好,好得很。朕这圣旨,竟成了菜市口的豆腐,人人可切一刀,还嫌厚了薄了。”

    话音未落,他霍然抽开圣旨卷轴,哗啦一声抖开。明黄绸面铺展如刃,墨字淋漓,赫然写着:“……孙慎行贪墨逾巨,私结边将,交通倭夷,图谋不轨,着即革职查抄,籍没家产,家属流三千里,永不叙用。”末尾朱批赫然:“准。朱由校。”

    字是刘一燝的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印是司礼监掌印,蟠龙绕钮,朱色凝重。可就在“图谋不轨”四字之下,另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批注,非是御笔,亦非内阁所加,而是以极细狼毫蘸朱砂所书,字迹瘦硬如铁钩银划,仅八字:“事涉机密,宜速决之。”

    ——那是魏忠贤的笔迹。

    司礼监目光停驻其上,久久未移。木匠房内静得只剩炭盆里松枝噼啪爆裂之声,火星迸溅,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明灭灭。田尔耕垂首敛目,呼吸屏至极致;曹化淳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金砖上洇开一点深色;其余内侍伏地如泥塑,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忽而,司礼监抬手,竟未撕,未焚,只是将圣旨缓缓卷起,重新纳入锦盒。盒盖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如同棺盖闭合。

    “传旨。”他声音平了,却更沉,“着刘一燝即刻入乾清宫暖阁候见。不许通禀,不许更衣,带他手里正在批阅的奏本,原样带来。”

    田尔耕心头一凛,叩首应“喏”,不敢迟疑,转身疾步而出。曹化淳仍跪着,膝下金砖寒气刺骨,却不敢动。他分明看见,天子方才那一眼,并非落在朱批之上,而是掠过“交通倭夷”四字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光——倭夷?金吾卫何曾与倭寇有涉?松江、苏州两府水师近年屡剿海寇,皆是魏忠贤所荐袁可立麾下战船所为,倭船闻风遁逃,何来交通?

    这罪名,是凭空栽的。

    念头刚起,司礼监已踱至窗边。窗外雪光映入,照见他半张侧脸,轮廓如刀削,下颌线绷得极紧。他望着院中积雪覆盖的几株枯梅,忽道:“魏伴伴,你去趟兵部。”

    曹化淳一怔,忙抬头:“陛下……”

    “不必多问。”司礼监打断,目光仍未离开窗外,“你只管去。见了熊廷弼,告诉他,朕要一份东西——松江、苏州两府近五年所有水师巡海记录、倭寇缴获清单、登莱水师调拨军械明细,还有……”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金吾卫历年武库进出账册,连同各卫所军官升迁调补名册,一并抄录呈送。三日内,朕要看到。”

    曹化淳脊背一凉,这哪里是查孙慎行?这是要掀翻整个东南防务的底牌!水师、金吾卫、登莱、松江……桩桩件件,皆系于魏忠贤所荐之人之手。天子此举,表面是彻查,实则如庖丁解牛,刀锋直抵魏忠贤布下的经纬网络。

    他喉头滚动,终是俯首:“奴婢……遵命。”

    司礼监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曹化淳伏低的后颈,忽而缓声道:“曹伴伴,你可知朕为何留你至今?”

    曹化淳浑身一僵,不敢应答。

    “因你老实。”司礼监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田尔耕会揣摩,魏忠贤敢杀人,可你——”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针,“你只会算账。矿监、税监、盐引、茶马,你经手的银子,比户部三年岁入还多。朕要银子,要人听话,更要一个……不会自作聪明的账房。”

    曹化淳脑中嗡然一声,冷汗浸透内衫。原来天子心中,自己不过是个能掐会算的账房先生?可这“老实”二字,此刻听来,竟比“阉贼”更令人心胆俱裂——账房可换,先生易寻,唯独“老实”者,用得放心,弃之亦无妨。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老奴……唯陛下马首是瞻。”

    司礼监没再理他,只向田尔耕道:“你随朕去文渊阁。”

    田尔耕躬身应是,眼角余光瞥见曹化淳仍伏在地,肩膀微微起伏,像一头被卸去獠牙、犹自匍匐喘息的困兽。

    文渊阁内,炭火融融,刘一燝已候在廊下。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素青直裰,发冠微斜,手中紧攥一叠奏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见天子携田尔耕而来,他未及整衣,便急步迎上,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刘一燝,叩见陛下!”

    司礼监脚步未停,径直越过他,步入阁中暖阁。田尔耕知趣地守在门外,反手阖紧两扇雕花木门。门轴轻响,隔绝了内外声息。

    刘一燝跪在阶前,寒气从石阶刺入膝盖,他却不敢动。半晌,暖阁内传来天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刘卿,起来吧。朕没话问你。”

    刘一燝膝行入内,垂首肃立。暖阁内熏香氤氲,案头堆满奏疏,一盏宫灯悬在头顶,光晕柔和,却照不亮天子脸上神情。司礼监坐在紫檀圈椅中,手中把玩一方旧印,印钮是一只盘踞的螭虎,玉质温润,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凉意。

    “那道旨意,”司礼监开口,将锦盒推至案边,“你拟的?”

    “是。”刘一燝声音低沉,却无半分犹豫,“臣……反复推敲三遍,字字斟酌。”

    “‘交通倭夷’,哪来的证据?”

    刘一燝垂眸,袖中手指悄然蜷紧:“松江卫千户陈三畏密报,言孙慎行曾遣心腹赴长崎,携重金购倭刀百柄、火铳三十杆,藏于松江漕仓地下密室。又言其子孙元化,数次乘商船赴倭,与萨摩藩主岛津氏密晤。”

    司礼监指尖摩挲螭虎印钮,忽而轻笑:“陈三畏?朕记得,此人是魏忠贤荐入松江卫的。”

    刘一燝沉默一瞬,缓缓道:“是。但密报所载,臣已遣锦衣卫密查漕仓,确于地下三丈处掘出锈蚀火铳残件七支,倭刀鞘三具,内衬尚存松江织造特供云锦残片。”

    司礼监笑意未减,只将螭虎印在掌心轻轻一按:“所以,你信了?”

    刘一燝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却如古井无波:“臣不信陈三畏,臣信锦衣卫的勘验文书。臣更信……”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陛下欲借孙慎行之案,斩断东南盘根错节之私党。此乃国之大计,臣纵粉身碎骨,亦当奉诏而行。”

    暖阁内骤然寂静。烛火噼啪一爆,爆出一星亮芒,映在刘一燝灰白鬓角,竟似染上几分血色。

    司礼监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起身,踱至刘一燝面前,伸手扶住他臂膀:“刘卿,朕信你。”

    刘一燝身躯微震,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可朕不信魏忠贤。”司礼监声音很轻,却如冰锥凿入耳膜,“也不信那些‘密报’里,漏掉的另一半。”

    他松开手,转身踱回案前,拿起那份圣旨,缓缓展开,指尖抚过“交通倭夷”四字,忽而道:“倭寇劫掠浙东,焚毁粮船三艘,掳走漕丁二十七人。此事,六科弹劾魏忠贤所荐之登莱巡抚袁可立,言其水师坐视不理,贻误战机。”

    刘一燝眉头微蹙:“袁可立已上疏自辩,称彼时水师主力正巡弋琉球海域,防范萨摩藩异动,且……”

    “且什么?”司礼监截口问道。

    “且……倭寇所袭之处,恰在登莱水师防区之外,属浙江水师辖境。”刘一燝答得极快,显然早有思量。

    司礼监点头,目光却愈发幽深:“好。那朕再问你——若袁可立果真坐视,其麾下水师,为何三日之内,便擒获倭寇‘赤鲨’船队,缴获倭刀二百柄、火铳四十二杆?又为何,此战之后,松江、苏州两府海寇,竟销声匿迹近半年?”

    刘一燝瞳孔骤然一缩。

    司礼监不再看他,只将圣旨缓缓卷起,放入锦盒,轻轻一推,盒盖自动合拢:“刘卿,明日早朝,你以内阁首辅身份,当庭宣读一道新旨——孙慎行贪墨属实,革职拿问,追缴赃银;然‘交通倭夷’‘图谋不轨’二罪,查无实据,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务求详实。另,着魏忠贤即刻卸去东厂提督之职,专任司礼监掌印,不得干预刑狱。”

    刘一燝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陛下!魏公……”

    “魏公?”司礼监嘴角微扬,笑意全无温度,“朕的魏公,昨日还在为金吾卫操练新式火器奔走,今日便急着给孙慎行扣上谋逆大帽——刘卿,你说,朕该信他,还是信你?”

    刘一燝喉头剧烈滚动,终是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之上,声音喑哑如裂帛:“臣……领旨。”

    司礼监摆摆手,刘一燝如蒙大赦,踉跄退出暖阁。门开一线,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将他佝偻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墙上,竟如一只折翼的鸟。

    田尔耕守在门外,见刘一燝面如死灰,嘴唇泛青,不由心头一紧,忙上前虚扶:“刘阁老,您……”

    刘一燝却如未闻,只死死攥着那叠奏本,指甲几乎嵌入纸背。他一步步挪下台阶,积雪覆阶,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歪斜,沉重,仿佛拖着千斤镣铐。

    暖阁内,司礼监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刘一燝蹒跚远去的背影,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笺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孙慎行贪墨,确有其事。金吾卫库银亏空十三万两,皆入其私囊。然其子孙元化,非赴倭,实赴澳门,购西洋火器图纸及铸炮工匠三人。所购倭刀火铳,乃澳门葡商转手倭货,充作火器样品。松江漕仓密室,乃孙元化私设工坊,试制新式燧发枪,非藏倭械。陈三畏密报,系受魏忠贤授意,伪造假证。魏忠贤欲借此案,剪除金吾卫旧将,安插心腹,掌控京师禁卫。另,袁可立水师擒倭,乃因得孙元化所献西洋火器图谱,改良舰炮射程,故能跨海突袭。此图谱,现藏于孙宅密室,尚未誊抄。”

    落款无名,只有一枚小小朱砂指印,形如新月。

    司礼监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橘红光芒跃动,映亮他眼中一点幽微却灼热的光——那不是怒火,不是权谋,而是猎手终于看清猎物巢穴时,那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纸灰飘落,无声无息。

    窗外,雪势渐大,纷纷扬扬,将紫宸宫的飞檐斗拱、金瓦红墙,尽数裹入一片苍茫纯白之中。这雪,既掩去旧痕,亦将覆新局。而雪落无声,正如雷霆将至之前,天地间最沉的静默。

    六科值房内,王继曾正与魏忠贤围炉煮茶。炭火正红,陶壶咕嘟轻响,水汽氤氲。李志捧着新抄录的《大明会典》残卷进门,笑道:“诸位大人,茶已沸,且饮一杯,压压惊?”

    魏忠贤接过粗陶碗,热茶入喉,苦涩回甘,他望着窗外茫茫雪色,忽然道:“王兄,你说……这雪,能下到什么时候?”

    王继曾亦端碗啜饮,目光掠过魏忠贤眉宇间未散的郁色,轻声道:“雪落三日,必有晴光。魏公,且看明日早朝。”

    魏忠贤颔首,未再言语。炉火噼啪,茶烟袅袅,二人身影映在窗纸上,与窗外漫天飞雪,悄然融为一体。那雪,正无声覆盖着宫墙内外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暗涌,每一双窥伺的眼睛,以及,那即将在晨光中,被天子亲手掀开的第一块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