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吗?”
走在前面的小野寺回头问道。
“不能再往前了。”神津彦摇摇头,“烟就在前面,很近了。”
“大概还有多远?”
“……三百多米的样子。”
在那里,黑烟宛如巨...
神津彦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四十四亿四千四百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这串号码像一串被诅咒的摩尔斯电码,每一个“4”都带着湿冷的锈味,仿佛刚从井底打捞上来,还滴着黑水。
他没接。
手机持续震颤,屏幕幽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磷火。震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沉,节奏竟隐隐与方才梦中那只手抚过脸颊的频率重合——沙、沙、沙、停顿、沙……
“……操。”
他咬牙低骂一声,拇指终于按了下去。
听筒里没有呼吸声。
没有电流杂音。
只有一种极细微、极绵长的“嘶……”声,像是某种巨大活物在深井底部缓缓吸气,又像老式录像带卡在播放机里,胶片正一帧一帧被拉扯、撕裂、灼烧。
神津彦屏住呼吸,把手机拿远了些。
“喂?”
无人应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绷得发紧:“谁?”
“嘶……”
那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吸气,而是——吐气。
短促、冰冷、带着水汽的吐气,直接撞进他耳道深处,像一条滑腻的舌苔舔过鼓膜。
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叮”。
清脆,悠长,余韵微颤。
像一枚铜钱坠入深井。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每一声间隔都精确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多不少,整整八声。
八声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神津彦却没挂断。
他静静听着那片真空般的沉默,额角渗出细汗,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仿佛背后真有双眼睛正贴着他皮肤呼吸。
三秒。
五秒。
七秒——
“咔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听筒。
是来自他床头柜。
神津彦倏然转头。
柜子上那盏复古黄铜台灯,灯罩微微晃动,灯泡内部,钨丝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弯曲。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掰弯。
他猛地抄起枕头下的手电筒,拇指狠狠按下开关——
强光炸开。
光束扫过台灯。
灯丝完好无损。
可就在光束边缘掠过墙面的瞬间,神津彦眼角余光瞥见——
墙纸接缝处,一丝极淡的、泛着青灰光泽的液体,正缓缓渗出。
不是水。
它太稠,太亮,像融化的银汞,又像冷却的蜡油,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不断游移的虹彩。
它沿着墙纸纹路蜿蜒而下,在距离地板三厘米处骤然停止,凝成一滴饱满的水珠。
水珠表面,倒映出神津彦惊愕的脸。
以及——
他身后,床铺空荡,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赫然印着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掌印。
五指纤长,指甲修得圆润,掌心纹理清晰,边缘还微微泛着水光。
那绝不是他的手。
神津彦喉结滚动,慢慢、慢慢地侧过脸。
掌印旁边,被单上,用同一种银灰色液体,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你看了井】
字迹稚拙,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汉字,笔画拖泥带水,最后一笔还向上翘起,带着点天真的恶意。
他盯着那行字,胃部一阵抽搐。
不是恐惧。
是荒谬。
一种被规则外力量强行塞进剧本的、赤裸裸的羞辱感。
他不是侦探。
他是道具。
是祭品。
是那个“看完录像带就得死”的倒霉蛋名单上,最新被填进去的名字。
“呵……”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抬手,用拇指抹掉那行字。
银灰液体沾在指腹,冰凉滑腻,毫无气味。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腐臭。
没有铁锈。
只有……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苔混合旧宣纸的味道。
他皱眉。
这味道,和地下室那幅画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神津彦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他没开大灯,只握着手电,光束如刀,劈开黑暗,一寸寸扫过房间每个角落:门后、窗帘褶皱、衣柜镜面、天花板吊灯底座……所有阴影都安静蛰伏,纹丝不动。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庭院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月光被云层滤得稀薄,只勉强勾勒出几株修剪整齐的松树剪影。远处,管家谷口智住的偏屋亮着一盏昏黄小灯,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他盯着那点微光,忽然想起谷口白天说的那句话——
“之前这幅画上绝对没有这个女人……而且,画面上方应该还有一个月亮才对。”
月亮。
神津彦心头一跳。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抹掉字迹的手指。
指腹上,那抹银灰液体并未消失,反而在手电光下泛起更幽微的虹彩,像一滴微型的、活着的油膜。
他下意识将手指凑近眼前,眯起一只眼,透过那层薄膜望向窗外。
视野扭曲了一瞬。
松树的剪影拉长、变形,枝干虬结如枯爪;谷口屋里的那盏灯,光芒骤然收缩成一点刺目的白,白光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
他眨了眨眼。
幻觉消散。
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余光扫过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倒影里,他身后,床铺的阴影边缘,似乎……多了一道轮廓。
很淡。
很薄。
像一张被水洇湿的薄纸,贴在墙上。
他脊背瞬间绷紧,血液冻结。
他没回头。
只是极慢、极慢地,抬起左手,对着玻璃,比出一个“V”字。
倒影里,那只手也做出了同样的手势。
但就在他食指与中指即将并拢的刹那——
倒影中,那两根手指的指尖,缓缓地、缓缓地……分开了。
分成了三根。
神津彦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如鞭,狠狠抽向床铺方向!
光束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只有被子凌乱,枕头微陷,仿佛真有人刚刚躺在那里,又倏然蒸发。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电光柱颤抖着,在墙壁、天花板、地板之间疯狂扫射,像一头困兽在徒劳地撕咬空气。
光,光,光……
他需要更多的光。
他冲向房门,一把拉开——
走廊尽头,壁灯明明灭灭,光线忽明忽暗,像垂危病人的心跳。
而就在那明暗交界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裙摆及地,黑发垂至腰际,发尾微微卷曲。
她光着脚。
脚踝纤细苍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神津彦喉咙发紧,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想喊谷口。
想喊风间。
甚至想喊那个聒噪的助手。
可他知道没用。
这栋宅子里,没人能听见。
因为此刻,整条走廊,连同他自己,都被一种绝对的、粘稠的寂静包裹着。那寂静有重量,压得耳膜嗡嗡作响,压得呼吸艰难。
那女孩,依旧没动。
神津彦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他强迫自己迈步,一步,两步,鞋底摩擦地毯发出“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离她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看见她脚边的地毯上,没有影子。
只有她脚下那一小片区域,地毯纤维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湿漉漉的,像刚被水浸透。
他停在她身后半步之遥,手电光柱,稳稳照在她后颈。
皮肤细腻,毫无瑕疵,连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距离她后颈皮肤仅剩一厘米。
只要再往前一毫——
“老师~”
一个清亮、欢快、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侧响起!
神津彦浑身剧震,手电光柱剧烈晃动,猛地扫向声源!
走廊拐角处,助手正抱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歪着头朝他笑。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弯起一个天真又狡黠的弧度。
“您在跟空气玩捉迷藏吗?”
她眨了眨眼,目光越过神津彦肩头,落向他身后——
“咦?”
她轻咦一声,笑容不变,声音却陡然轻了几分,像羽毛拂过耳畔:
“原来……您已经看到‘她’了啊。”
神津彦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苟延残喘的壁灯,在明灭之间,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他再看助手。
她依旧抱着笔记本,笑容灿烂,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您脸色很差哦,老师。”她踮起脚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额头,“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梦?”
神津彦没回答,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愉悦的平静。
“我刚才,”他嗓音沙哑,“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
助手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白裙子?”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啊……您说的是良太郎少爷的妹妹吧?”
“妹妹?”
“对呀!”她翻开笔记本,快速翻动纸页,停在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娟秀的字迹,“看,这是谷口先生给我的家族成员档案——良太郎少爷,十六岁,就读于东京都立高中;妹妹……富江小姐,十四岁,去年……嗯……因病休学,目前长期居住在宅邸西翼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她合上本子,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所以,老师看到的,大概就是富江小姐啦!她很少半夜出来散步呢,大概……是睡不着吧?”
“富江……”
神津彦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蛇行而上。
富江。
不是“任娥”。
不是“贞子”。
是富江。
那个在无数怪谈、涂鸦、都市传说里被反复描摹、被疯狂复制、被诅咒缠绕、被无数人渴望占有又恐惧毁灭的——富江。
他想起秀明老爷昏迷前最后的呓语:“……墓穴……箱子……富江……她一直在笑……”
他想起画中那口八角井。
他想起那串44444444444的电话号码。
四十四。
富江的罗马音,Fujie。
Fu——4,Ji——4,E——4。
三个音节,九个“4”。
而日本民间,数字“4”谐音“死”。
四十四,即是“死死死”。
死亡的三重奏。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走廊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她……住在西翼二楼?”
“对哦!”助手雀跃点头,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提问,“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我带路!”
她转身,裙摆轻扬,脚步轻快地走向楼梯口,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濒临窒息的对峙,不过是神津彦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神津彦站在原地,没动。
走廊壁灯又是一阵明灭。
在灯光彻底熄灭的0.5秒黑暗里,他眼角余光瞥见——
助手刚才站立的地方,地毯上,多了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
形状,像一只小小的、张开的五指。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灯光已重新亮起,稳定而昏黄。
助手站在楼梯口,回眸一笑,笑容纯净无害。
“老师?走吗?”
神津彦迈开脚步。
皮鞋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
他没看助手。
目光死死锁住前方——
西翼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漆成暗红色的房门。
门板下方,一道窄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
……一抹,银灰色的、泛着虹彩的,湿漉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