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第四个问题——”
【那幅画是什么?】
这座古城是7世纪的产物,水墨画直到12世纪才传入日本。所以这幅画必定是后面才放入古坟的,但是为什么呢?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幅画是贞子...
神津彦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至少他告诉自己不是。
而是那串数字太规整、太刻意、太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四重复十一次,像一串被钉入木桩的咒文,又像倒计时最后的秒针,在耳膜深处咔哒作响。
他没接。
手机继续响,铃声却在第七声后戛然而止。
房间里重归寂静,可这寂静比刚才更沉,更黏稠,仿佛空气凝成了半透明的胶质,裹着皮肤缓慢蠕动。
他低头看向屏幕——未接来电已消失,通话记录里空空如也。
没有号码,没有时间,甚至没有“未知来电”的标注。只有一片干净得异常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十遍。
神津彦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真实得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水滴落在石阶上。
他猛地扭头望向窗边。
窗帘垂落,纹丝不动。月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刀锋。刀锋边缘,有半枚模糊的脚印——浅浅的、湿漉漉的,边缘微微晕开,像刚从井底爬上来的人,鞋底还带着地下水的寒气。
神津彦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开灯,也没靠近,只是盯着那枚脚印,直到它开始缓慢变淡,仿佛被地板吸食,又像从未存在过。
——但那滴水声,他听清了。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带着回音的、从极近处发出的坠落声。
他忽然想起秀明老爷说的那句话:“手电筒也没法照出那个箱子内部的全貌。”
箱子?井?画?
不对……秀明说的是“墓穴外面的箱子”。可那幅画里,分明只有一口井。
除非——
那口井,本身就是箱子。
神津彦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他走到门边,拧动把手,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幽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泛着昏黄光晕。光影交界处,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穿着素白和服,长发垂至腰际,发尾微微滴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神津彦屏住呼吸。
那人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歪了下头,脖颈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折出锐角,像被无形之手掰弯的芦苇。
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指向神津彦房间内侧——正对着他床头的方向。
指尖所指之处,墙纸毫无异样。
可就在那指尖悬停的刹那,神津彦眼角余光瞥见——床头柜上,他睡前随手搁下的那本《古坟时代葬制考》的封皮,正无声地渗出水珠。
一滴,两滴,三滴……
水珠沿着书脊滑落,在木质柜面上积成一小洼,水面倒映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口八角井的井口。井口边缘,正缓缓探出一缕黑发。
神津彦猛地合上门。
背靠着门板,心脏擂鼓般撞击肋骨。他大口喘气,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支圆珠笔——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唯一“武器”,笔帽早被磨得发亮,笔尖常年沾着蓝墨水渍,像干涸的血。
他蹲下来,就着门缝漏进的微光,用笔尖在地板上快速划下三行字:
【1. 画是真·诅咒源,非伪造】
【2. 贞子不是贞子——是“任娥”】
【3. 她在等我“看”第二次】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突然断墨,蓝迹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狰狞尾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门外,脚步声响起。
不是拖沓的、湿漉漉的挪移,而是清晰、平稳、带着节奏感的——咔、咔、咔。
每一步都踏在神津彦心跳间隙,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脚步停在门前。
神津彦听见布料摩擦声再次逼近门缝,接着,一股极淡的、混杂着井水腥气与陈年宣纸霉味的气息,悄然钻入缝隙。
他死死盯住门底那道光缝。
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不是人类的眼睛。
虹膜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细长如线,边缘泛着蜡质光泽,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太久的标本。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却不见一丝湿润——干涸得如同枯井底部龟裂的泥。
它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神津彦没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三秒后,那只眼睛缓缓移开。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这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指甲深陷进肉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枕头上,赫然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掌印。五指纤长,指节异常突出,掌心纹路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色水渍,唯独拇指下方,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一枚小小的、八角形的井盖图案。
神津彦盯着那图案,忽然笑了。
不是恐惧,不是崩溃,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原来如此……不是录像带,不是电话,不是网络。”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是‘观看’本身——只要被‘看见’,就等于被‘确认’。确认存在,确认位置,确认……活人。”
他拿起手机,调出相机,对准枕头上的掌印,按下快门。
屏幕亮起瞬间,他瞳孔骤缩。
照片里,掌印清晰无比,可就在掌印边缘,枕头褶皱的阴影中,竟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女人侧脸——长发遮面,嘴角向上扯开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弧度,下颌骨几乎要挣脱皮肤弹出来。
神津彦迅速删掉照片。
相册空空如也。连回收站都找不到记录。
他关掉手机,走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庭院静谧,月光如银,池塘水面平滑如镜。
他俯身,凑近玻璃。
镜面倒影里,自己的脸苍白而疲惫,身后空无一人。
可就在他准备直起身时,倒影中,他左侧肩膀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只搭上来的小手。
苍白,瘦削,指尖泛着青灰。
神津彦没回头,也没眨眼。
他只是盯着倒影里那只手,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像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玻璃上,轻轻写下一个字:
【井】
墨色的字迹在月光下浮现,又迅速被水汽晕染,化作一道蜿蜒的湿痕,向下流淌,最终消失在窗台边缘。
窗外,池塘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
一圈,两圈,三圈……
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口八角井的虚影。井口边缘,黑发如水草般摇曳。
神津彦终于转身,走回床边,从包里取出那幅画的高清扫描图——是他昨晚趁众人不备,用手机偷拍下来的。谷口并未察觉,风间正忙着跟枝子夫人周旋,助手则蹲在井口模型前喃喃自语。
他将扫描图铺在膝盖上,借着手机微光,逐寸审视。
水墨的拙劣笔触下,那些歪斜的树干……其实不是树。
是肋骨。
井口周围那些看似杂乱的墨点……是飞溅的脑浆与碎骨渣。
而井中探出的人头——头发并非凌乱披散,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长、绷直,每一根发丝都像一根黑色琴弦,绷在井壁与头颅之间,微微震颤。
神津彦用指甲轻轻刮过画面中那口井的井沿。
纸面毫无损伤。
可就在他指尖离开的刹那,扫描图上,井沿位置,赫然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仿佛刚写就,墨迹未干:
【汝观吾,吾即临汝。】
字迹娟秀,带着昭和初期女学生的习字本气息。
神津彦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谷口说过的话:“之前这幅画上绝对没有这个女人……而且,画面上方应该还有一轮月亮才对。”
他迅速翻转扫描图,看向背面——手机闪光灯扫过纸背,隐约可见几道被反复涂抹覆盖的铅笔线条。
他放大图像,用指尖一点点擦去噪点。
线条渐渐清晰:一轮残月,被八条细线缠绕,线的另一端,深深扎进井口之中。
八条线,对应八角井。
而月亮,是“望”字的上半部。
神津彦呼吸一滞。
他猛然抬头,望向窗外——此刻,庭院上空,一轮真正的、饱满的圆月正悬于天幕中央,清辉如瀑,泼洒满地。
月光之下,池塘水面倒映的,不再是八角井虚影。
而是一张脸。
惨白,浮肿,双眼暴突,舌苔乌黑外翻,正是画中那张从井底爬出的脸。
它静静漂在水面,与神津彦隔窗对视。
嘴唇,极其缓慢地开合。
无声,却仿佛有千钧之力撞进神津彦脑海:
【……你……看见……我……了……】
神津彦没退缩。
他抬手,用手机镜头对准水面倒影,再次按下快门。
这一次,他没删。
照片自动保存成功。
他点开相册,点开那张新照片。
水面平静如初,倒影里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以及身后敞开的窗户。
可就在他准备退出时,照片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灰色文字,如浮尸般缓缓浮现:
【第7次观看|存活剩余:6小时59分】
神津彦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七秒。
然后,他关掉手机,脱下外套,动作利落地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枚暗红色印记。
形状,正是八角井。
井口边缘,八条细线如血管般延伸,末端隐没于皮下,仿佛正缓缓搏动。
他摸了摸印记,触感温热,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取出的铁。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不是绝望,不是愤怒。
是棋手终于看清对手落子轨迹时,那种冰冷而亢奋的战意。
他转身走向房门,拉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走廊尽头,那盏昏黄壁灯依然亮着。
灯下,静静立着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正仰头望着灯泡,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听见门响,她缓缓转过头。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惨白皮肤。
但她开口了,声音稚嫩,带着甜腻的奶香:
“哥哥……地下室的钥匙,我帮你偷来啦~”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将钥匙高高举起。
钥匙齿痕间,缠绕着几缕湿漉漉的黑发。
神津彦没接。
他只是看着那孩子,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歪了歪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
“枝子呀。”她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却让整条走廊的温度骤降十度,“妈妈说,我是她最乖的枝子。”
神津彦点点头,终于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钥匙的刹那——
小女孩脸上的皮肤,如蜡像般缓缓融化、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眼。
成百上千只眼睛,同时睁开,齐刷刷聚焦在他脸上。
每一只眼瞳深处,都映着一口八角井。
神津彦收回手,微笑。
“原来如此。”
他轻轻带上房门,落锁。
门内,手机屏幕幽幽亮起。
新消息提示:
【未知号码】:恭喜您通过第一轮观测。
请于凌晨4:47前抵达地下室。
逾期,井盖将自行开启。
——来自“任娥”管理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