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下去!”
“噼噼啪啪……”
阳光洒满德州大地的时候,叫骂声与铳声、弓弦振响声交织成曲,城墙内外喊杀遍地。
双方箭枝如飞蝗般在空中交错而过,扑面而来。
反应及时的老卒连忙...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福王府朱漆剥落的角门,吹得两盏气死风灯左右摇晃,灯影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而歪斜,仿佛垂死挣扎的游魂。刘良弼坐在存心殿东暖阁的紫檀木榻上,左手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珏,右手却死死攥着半截断了的犀角梳——那是他白日里失手摔碎的。梳齿崩裂处还沾着几缕乌黑发丝,像凝固的血丝缠在象牙色的断面上。
“七千两……七千两银子,连个护院都雇不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可尾音却在空旷大殿里撞出嗡嗡回响,震得檐下铜铃微微颤动,“那洛阳城里,真没活人饿死,也没人肯为孤卖命?”
跪在阶下的高汝砺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袍角绣的云鹤纹——那鹤喙尖锐,却像被谁用墨汁狠狠涂了一道,黑得瘆人。“回殿下……不是没人愿来,是……是没人拦着。”
“谁?”
“贺……贺军门。”高汝砺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便再不敢多说。
刘良弼猛地将玉珏砸向地面!清脆一声响,羊脂玉裂成三片,其中一片弹跳着飞到高汝砺脚边,边缘锋利如刀。他腰背僵直,却仍不敢挪动分毫。
“他拦什么?”刘良弼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如风箱,“孤是亲王!他贺人龙不过是个总兵,也配管孤王府招几个护院?!”
“殿下息怒!”高汝砺终于抬起了头,额角青筋暴起,“贺军门放话了……说如今城内粮尽,军中欠饷未补,若王府再以重金招人,恐生哗变。他还……还派了五十名亲兵,守在咱们西角门和盐仓巷口,凡有应募者,皆被当场扣下,押去西校场‘登记造册’……”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登记之后,再没出来过。”
殿内烛火倏地一跳,映得刘良弼脸上光影错乱。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钝刀刮过朽木:“好啊……好得很。他怕哗变,倒不怕孤死在洛阳?”
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甲胄铿锵与刀鞘磕碰之声。高汝砺脸色煞白,猛地伏地叩首:“殿下快避!是贺人龙的人!”
殿门被轰然推开,寒风裹挟着夜露灌入,吹得满殿烛火狂舞。当先一人玄甲染尘,肩头铁吞兽狰狞欲噬,正是贺人龙。他身后并排立着刘良佐、刘泽清二人,甲胄齐整,腰刀未出鞘,却比出鞘更令人心悸。三人身后,八名亲兵手持火把,光焰灼灼,照得殿内纤毫毕现,连刘良弼袖口一道金线脱了的针脚都清晰可辨。
贺人龙目光扫过地上碎玉,又掠过高汝砺伏地颤抖的脊背,最后落在刘良弼身上。他并未行礼,只抱拳一拱,声如闷雷:“殿下,末将奉命巡查城防,路过福王府,听闻殿下欲招壮士护卫,特来相助。”
刘良弼指尖掐进掌心,硬生生挤出一丝笑:“贺将军客气了。孤不过闲来无事,逗弄几个乡勇耍耍罢了。”
“哦?”贺人龙踏前一步,靴底踩过一片碎玉,发出刺耳咯吱声,“那殿下可知,今晨西市口,有三个饥民抢了盐商铺子,被巡城兵当场格杀?尸首就横在盐仓巷口,血流了半条街。”
刘良佐适时上前半步,声音阴沉:“那巷口,离殿下盐仓不过百步。”
刘泽清冷笑接道:“盐价涨至一斤十两,百姓买不起,殿下却囤积如山。听说府库后院,盐包垒得比城墙还高?”
刘良弼面皮抽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男乐伏在他膝上时,脖颈间一粒胭脂痣红得刺眼,像未干的血珠——可此刻他眼前,只有贺人龙甲胄上未擦净的泥点,像干涸的血痂。
“殿下。”贺人龙突然改了称呼,语气竟带三分柔和,“末将斗胆,替您拟了个章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上。高汝砺慌忙接过,抖着手展开——竟是份加盖了洛阳镇总兵印的告示:
【福王府即日起开仓放粮,每户限领糙米五升,凭户籍勘合领取;所存私盐,尽数充作军粮,折价入库;另捐白银五万两,充作全军三月饷银。】
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纸背:【若三日之内不办,城破之日,王府诸人,按附逆论处。】
刘良弼盯着那“五万两”三字,眼前发黑。五万两!那是他二十年搜刮的根基,是他准备逃往山西的全部盘缠,是他连梦里都数过十七遍的银锭堆叠声!他喉头涌上腥甜,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声响,像破风箱在漏气。
“贺……贺将军……”他声音嘶哑如裂帛,“孤……孤年迈体弱,恐难理事……”
“无妨。”贺人龙打断他,目光如钉,“刘良佐将军已带人候在盐仓外,刘泽清将军率兵守在银库门首。殿下只需点头,或是……摇头。”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响,像烧焦的骨头在呻吟。
高汝砺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腹渗出血丝。他眼角余光瞥见刘良弼搁在紫檀榻扶手上的右手——那只手肥硕苍白,此刻却在无法抑制地颤抖,手指痉挛般蜷缩,又缓缓松开,再蜷缩……如同溺水之人徒劳抓挠虚空。
时间在烛泪滴落中凝滞。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蜡油溅在刘良弼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终于,那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向下点了三点。
贺人龙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遵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声如战鼓擂响。刘良佐、刘泽清紧随其后,火把光影在殿门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剪影,仿佛三尊披甲恶鬼,正拖着刘良弼的魂魄踏入幽冥。
殿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高汝砺瘫软在地,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中衣。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呜咽,像幼兽被扼住喉咙的哀鸣。
他不敢抬头。
却听见刘良弼的声音自黑暗中飘来,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能碾碎人心:“……去,把东苑暖阁那幅《洛神赋图》取来。”
高汝砺一怔,随即明白——那是前唐顾恺之摹本,纸色泛黄,墨气氤氲,画中洛神衣袂飘举,凌波微步,裙裾间暗藏三枚金箔裁成的“福”字,是刘良弼视若性命的镇府之宝。
“殿下……此时取画……”
“烧了。”刘良弼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烧干净些。孤要看着它……一寸寸化成灰。”
高汝砺浑身一颤,连滚爬爬退出大殿。殿门开启又闭合,黑暗彻底吞噬了存心殿。唯有那三片碎玉,在残烛微光里泛着幽冷的光,像三只失明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倾颓的王朝、这腐烂的亲王、这即将被烈火焚尽的旧梦。
与此同时,洛阳西城营盘牙帐内,灯火通明。王通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而是一幅新绘的洛阳城防图。图上朱砂勾勒的箭楼、马面、瓮城,皆被密密麻麻的墨点覆盖——那是三日内汉军斥候反复探查、标注的守军换防时辰、弓弩射界、火器备量、乃至士兵私下抱怨的伙食分量。
胡兵指着图上一处墨点最浓的所在:“督师,这里,南薰门内第三条横街,贺人龙的老营。据细作报,他每日寅时三刻必至校场点卯,卯时正率亲兵巡城,巳时回营用饭,饭后小憩半个时辰……”
“他睡得安稳?”王通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声音平淡无波。
“安稳。”胡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昨儿个午时,末将特意让几个会说洛阳话的弟兄,在他营门外摆摊卖‘陈年老醋’,酸得倒牙。那贺总兵路过,竟还停步买了三坛,说是解腻。”
帐内几人忍俊不禁。王通却未笑,目光缓缓移向地图东南角——那里,朱砂圈出一座巍峨府邸,旁注小字:“福王府”。墨点在此处稀疏得近乎空白,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府内壮丁不足三百,家丁多老弱,护院武艺平平。世子朱由崧,性怯懦,好音律,常于东苑暖阁抚琴,曲终辄掷琴于地。”
王通指尖停驻在这行字上,久久未动。帐外忽传来庞玉的声音:“督师,京师信使到了。”
帘幕掀开,庞玉快步而入,手中托着一只青布包裹,包裹严丝合缝,不见丝毫拆封痕迹。他将包裹置于案上,退后一步,肃然道:“王兆祥亲选的六名锦衣卫,扮作商队,混过保定查验,今晨寅时抵达天津卫,已登呼四思行水师座舰‘破浪号’。船上有火药三百斤,硝石两百斤,硫磺五十斤,另有桐油、棉絮、火绒若干……皆按督师所嘱,装于三十口‘汾酒’陶瓮之中。”
王通终于收回目光,伸手解开青布包裹。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铅丸,表面光滑,底部却嵌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铜针,针尖微弯,形如钩。
他拈起铅丸,对着烛光细看。铜针尖端,一点暗红几乎不可察觉——那是掺了朱砂的特制火药引信,遇剧烈震动或高温,三息之内必燃,燃则引动铅丸内藏的猛火油与硝石混合物,爆燃之力,足以掀翻一辆辎重车。
“告诉王兆祥,”王通将铅丸放回包裹,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让他亲自去趟天津卫码头。告诉他,若‘破浪号’不能于十月朔日辰时前,驶入通州张家湾码头卸货……”
他顿了顿,烛火在他眸底跳跃,映出两点幽深寒芒:“……便让他亲手,将这枚‘火种’,喂进他自己嘴里。”
庞玉身躯微震,垂首应道:“是!”
帐内重归寂静。胡兵等人屏息凝神,只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王通却已起身,踱至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图上,一条朱砂描画的粗线自潼关蜿蜒东去,经陕州、洪关、洛阳,最终笔直刺向开封、徐州,再如利剑劈开齐鲁大地,直指德州——那朱砂线上,每隔十里,便缀着一枚小小的黑色旗标,旗标下,墨书标注着数字:十八、二十三、三十一……
那是汉军各部兵马的实时汇总,是钢铁洪流碾过中原的无声脉搏。
王通伸出手,指尖拂过那条朱砂线,最终停在洛阳城位置。他久久伫立,身影被烛光拉得巨大,几乎覆盖了整幅舆图。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吞噬一切的沉重。
帐外,洛阳城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犬吠,旋即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东方天际,一缕极淡的青灰色,正悄然撕开浓墨般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