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万生痴魔 > 第四百三十四章 师兄,你良心呢?
    “号外号外!张督军以段帅爱将换城池,江山情谊在眼前,却问段帅何去何从?”

    张来福要用程知秋和徐和悦去换澄州郡,他不光给段业昌写了信,还让李运生通过报馆把消息散了出去。

    各大报馆铺天盖地...

    兰春明站在仓库门口,指尖抚过门槛上那排新鲜刀痕,指腹下意识摩挲着木茬的毛刺——那不是普通刀具能留下的痕迹,倒像一截铁丝在急促拖曳中刮出的颤音。他眯起眼,目光顺着痕迹往里探,灰扑扑的尘光浮在半空,仿佛时间在这里被药铺幻境撕开一道口子,又仓促缝合,只留下未干的线头。

    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碎了一片枯叶,咔嚓声在死寂中炸开。这声音不对劲——太脆,太实,不像魔境里该有的回响。魔境的声响向来沉滞,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可这一声却清亮得像铜铃撞在青砖上。兰春明脊背一绷,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刃,左手却悄然掐了个诀:三指蜷曲如钩,拇指压住无名指第二节,这是祝由科里最隐秘的“听魂印”,专辨真伪之气。

    空气里没有魂息。

    没有怨气,没有煞气,没有被杀者残留的惊怖余韵,连最微弱的魂火残烬都寻不到。可地上分明躺着四具尸体——赵应德、伐冰匠、朱老山、打鱼的,四人皆被铁丝绞成细缕,血肉拧成一股股暗红绳索,缠绕在彼此断裂的骨节之间,像某种残酷的织锦。更诡的是,他们身上手艺精竟全数消失,皮囊干瘪如纸糊的灯笼,唯独脖颈处各有一圈极细的金丝勒痕,细若发丝,却深嵌入皮肉,仿佛生来就长在那里。

    兰春明蹲下身,用刀尖挑开伐冰匠的衣领。金丝之下,皮肤泛着青灰,隐约透出字迹——是墨书小楷,歪斜却工整:“癸未年七月初三,承恩于未尝。”

    他瞳孔骤缩。

    未尝?未尝魔王?可武庆志明明说是铁面魔王的手下……等等,武庆志?兰春明猛地抬头,目光如钉子般射向仓库深处那扇半掩的隔间门。门缝里漏出一点水光,在昏暗中微微晃动,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拔步便走,靴跟碾过地上散落的铁丝残段,那铁丝竟在他踩踏时发出极轻的“嗡”一声,如琴弦被风拂过。兰春明脚步一顿,俯身拾起一截——三寸长,通体银白,却在断口处泛着幽蓝冷光,触手不凉,反而有股温润的暖意,仿佛刚从活人血脉里抽出来。

    这不是死物。

    他攥紧铁丝,快步冲向隔间。门被他一脚踹开,吱呀声刺耳欲聋。隔间内空无一人,唯有一辆水车静静停在角落,水柜敞着,里面积着半柜清水,水面平静无波,映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像一块凝固的琉璃。

    兰春明盯着水面。

    水里没有他的倒影。

    他屏住呼吸,将手中铁丝缓缓浸入水中。水面毫无涟漪,铁丝却在触水刹那腾起一缕白烟,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竟勾勒出一张人脸——左脸怒目圆睁,右脸泪痕蜿蜒,正是《倾国娇娘》里武庆志的插画模样!

    兰春明喉结滚动,手心沁出冷汗。他猛地抽回铁丝,水面霎时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可指尖残留的暖意真实得灼人,铁丝断口处的幽蓝冷光,正一明一灭,如同活物的心跳。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是铁面,也不是未尝……是‘未尝’与‘闻名’,本就是同一张脸。”

    他忽然想起朱老山临死前爬向隔间时,曾瞥见水车旁散落的几页纸——被血浸透的宣纸,字迹洇开如墨蝶展翅。兰春明转身疾步而出,在尸堆边缘俯身翻检,果然在伐冰匠僵直的手指下抽出半张纸。纸角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但中间一行字却清晰可辨:“……未尝即闻名,闻名即未尝。名者,虚也;闻者,实也。世人但闻其名,不知其身;但见其形,不识其心……”

    字迹是季清秋的。

    兰春明指尖颤抖,将纸页翻转。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全是《去病抽丝》的演算草稿,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铁丝需顺灵性而拔,非蛮力可为”“血中草腥味浓处,即毒灵盘踞之所”“抽丝之要,在于‘理绪’——绪者,头绪也,亦是心绪也”……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故治病如治心,心乱则绪乱,绪乱则丝难理。若欲抽尽此毒,必先斩断其‘闻’之根——世人所闻之名,皆为其设之障;障不除,丝不断。”

    兰春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药柜残骸。柜子轰然倒塌,木屑纷飞中,他看见柜底压着一本薄册——封面是褪色的靛蓝绸布,边角磨损露出里层竹纸,封面上用金粉写着三个小字:《未尝录》。

    他一把抓起册子,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翻开第一页,没有序言,没有目录,只有一行墨字,笔锋凌厉如刀:“吾名未尝,非未曾尝,乃不敢尝、不能尝、不忍尝也。”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仍是空白。

    第四页,终于有了字,却是用朱砂写的,字字如血:“吾尝以名饲魔,以闻养煞。世人呼吾‘闻名’,吾即‘闻名’;世人讳吾‘未尝’,吾即‘未尝’。名即魔,闻即煞,吾身即牢笼,亦即钥匙。”

    兰春明的手抖得握不住册子。他跌坐在地,册子滑落, pages 翻开,露出后面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幅简笔小像:一个瘦高男子侧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半张脸却清晰无比,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唇线薄如刀锋。画像下方题着两行小字:“形可绘,名可书,唯‘未尝’二字,不可落笔,不可出口,不可思量。思则魔生,说则煞现,书则……”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墨迹被一大片水渍晕染开,像一滴巨大的、凝固的泪。

    仓库外忽传来窸窣声,似有无数细足在青砖上爬行。兰春明霍然抬头,只见门框阴影里,一缕黑气正缓缓渗入,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凝聚,渐渐勾勒出人形轮廓——高瘦,玄衣,脸上覆着半副青铜面具,面具上无五官,唯有一道竖直裂痕,自额心直贯至下颌,裂痕深处幽光流转,仿佛藏着另一双眼睛。

    兰春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认得这面具。

    三年前黑沙口大旱,百里赤地,饿殍遍野。他随祝由科大夫入魔境采药,曾在一座荒废祠堂的壁画上见过这面具——壁画里,戴面具者立于万尸之上,一手持秤,一手执剪,脚下尸山血海,头顶却悬着一轮皎洁满月。壁画题跋只有八个字:“未尝称量生死,闻名裁断因果。”

    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是魔道狂徒的妄语。

    此刻,那面具上的裂痕幽光愈盛,仿佛有东西正从裂缝中缓缓睁开。

    兰春明想逃,双腿却如灌铅。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影越逼越近,玄衣下摆拂过地面,竟未扬起半点灰尘——魔境里,连尘埃都畏惧此人。

    黑影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静”沉沉压来,仿佛整个魔境的时间在此刻被抽空,只剩这具躯壳与这副面具,亘古伫立。

    兰春明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感觉不到痛。他死死盯着那道面具裂痕,裂痕幽光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移、旋转,像星群在深渊中运行,又像……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道缝隙,冷冷俯视着他。

    突然,裂痕幽光一颤。

    一道极细的银线,自裂痕深处无声射出,快如电光,直刺兰春明右眼!

    兰春明本能闭眼,左手下意识格挡——却摸了个空。那银线竟在距他眼睫半寸处骤然悬停,微微震颤,如活物吐信。他屏住呼吸,睫毛轻颤,能感觉到银线散发的寒意,那不是冰霜之冷,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吞噬温度的虚无。

    银线缓缓收回,重新没入面具裂痕。

    黑影依旧静立,仿佛刚才那一击从未发生。

    兰春明却如坠冰窟。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您……您是来取‘闻’的?”

    黑影未答。

    兰春明却感到一股巨大吸力自面具裂痕中传来,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攫住他的神魂!他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画面碎片般炸开:米船巷的咸鱼味、药铺里张来福拽开的抽屉、闹钟讥诮的笑声、水车子保温水囊里滚烫的水……所有与“张来福”有关的感官记忆,都在被强行剥离、抽离!

    他张嘴欲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舌尖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是自己的血。

    就在这濒临神魂溃散之际,他袖中忽有一物滚落,“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

    是一枚铜钱。

    兰春明认得这枚钱——是他初入祝由科时,师父给的“定魂钱”,钱面铸着“镇心安魄”四字,钱背则是一株缠枝莲纹。此刻,铜钱正面朝上,那“镇心安魄”四字竟在幽光中微微发亮,字迹边缘流淌着极淡的金线,如同活过来一般。

    黑影面具上的裂痕幽光,竟为之一滞。

    兰春明心头剧震,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铜钱朝着黑影面门掷去!

    铜钱脱手瞬间,钱面“镇心安魄”四字金光暴涨,如一道微型金轮,呼啸着撞向面具裂痕!

    没有撞击声。

    金光与幽光相触的刹那,空间仿佛被撕开一道无形裂口。黑影玄衣袖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面具裂痕深处,那无数游移的光点骤然疯狂旋转,发出无声的尖啸——兰春明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他仰面栽倒,后脑重重磕在青砖上,眼前金星乱迸。再勉强撑起眼皮时,只见那枚铜钱静静躺在地上,钱面四字金光尽敛,唯有钱背那株缠枝莲纹,竟被幽光蚀穿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

    而黑影,已杳然无踪。

    仓库里只剩死寂。

    兰春明挣扎着爬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手指颤抖着拾起铜钱。钱背莲纹的孔洞边缘,触手竟有股熟悉的温润暖意——和那截铁丝一模一样。

    他踉跄奔至仓库门口,一把推开大门。

    刺目的天光涌进来,照得他几乎失明。他抬手遮眼,指缝间,只见巷子里空空荡荡,唯有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屋檐,翅膀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那方寸之地,刚刚被什么存在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兰春明倚着门框,大口喘息,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狂跳。他低头看向掌中铜钱,钱背莲纹的孔洞里,一丝极淡的幽光正缓缓游走,如同活物的呼吸。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带着劫后余生的癫狂。

    “未尝……闻名……”他喃喃自语,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原来您不是魔王,您是‘名’本身。”

    他慢慢将铜钱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枚易碎的卵。然后,他弯腰,从门槛上拾起那截残留的银色铁丝,小心收进贴身衣袋。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巷子里混杂着咸鱼与尘土的空气,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督办府的方向。

    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异常沉稳。

    他不再回头。

    而在他身后,仓库深处,那辆静默的水车,水柜里的水面,正极其缓慢地……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