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混混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问道:“阿言,你怎么看?”
叫阿言的人转头看了看同伴,顿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说道:“阿华,当年我们的爷老头子(父亲),一人提了一篮子鸡蛋,去老县城请秀才老爷给我们起名字,我姓徐,取名叫少言,你姓宋,起名叫英华。
还说是出自什么窗什么记,我爷老头子还特意逼我背下那句话:少言语以为贵,多著述以当富,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以当肉。
你说,要是他们当时读过书,是不是就可以省了那两篮子鸡蛋?”
宋英华还在随着徐少言的话陷入回忆,等听到最后一句,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地看着他,“啊?”
徐少言笑了笑,又说道:“你说,是我们聪明,还是张道爷聪明?”
宋英华这次反应很快,“那肯定是张道爷聪明。要不然,他都教了办法,我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沮丧,人家都告诉了方法,他们却连为什么都不知道,亏他们平时还以消息灵通,见多识广自居,原来不读书识字,到头还是个睁眼瞎。
徐少言咂咂嘴,忽然叹了口气,“张道爷,是除了我爷老头子之外,唯一一个让我去读书的人。”
他转过身,搂着宋英华的脖子往前走,嘻嘻哈哈地说道:“反正小老大他们准备跑路,我决定,以后偷偷跟他混,有没有意见啊阿华?”
宋英华,“我是没意见,但为什么要偷偷?”
徐少言,“因为张道爷干干净净,不沾黑的嘛,我们跟着他,会让他弄脏的。”
宋英华抬起袖子看了看,又扯了扯衣服,“我们很脏吗?没发现啊,我上个月才洗了澡的。”
徐少言,“………………。阿华,等赚到钱,给你老娘交了住院费,我们就去洗澡吧。”
宋英华,“不洗行不行?......好吧,听你的,洗!”
张昉骑着车,连叫卖都不叫了,慢悠悠地晃着,同时在脑子里想着事情。
就青帮准备跑路这些人,他肯定不会放过。
如果不跑也就罢了,他会将人留给新政府,等着跟他们慢慢清算。
可既然他们打算提前逃跑,那就别怪他半路埋伏,先劫了他们的财,再废他们的人,至于家属,当然是留给警察处理。
这些人都好说,重点是,他们可能只是想要跑路的一小部分。
其他区的那些人,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在黑市上求购黄鱼和外币呢?
之前张昉觉得,有手雷大侠这一个马甲,处理一下紧急的事和人,也就够了,可现在看来,似乎手雷大侠也参与不了黑市上的事。
从长远考虑,自己明面上的身份肯定不适合搅和进去,那么,要处理这些打打杀杀之外的事,尤其是刚想到的大计划,还需要第三个身份。
当然,张昉也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些事,不管不顾地过自己的小生活,可只要想到这些作恶多端的人会带着财产逃之夭夭,他心里就有一口气憋着出不来。
他可是立志这辈子要“逍遥自在”,所谓的逍遥自在,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一种无拘无束、安闲自得的生活状态,简而言之,求的是一个“念头通达”,想干的事儿,就一定要做了,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就比如武当山的道长,挑衅的人都离开了,他还越想越生气,硬是追上去将人打一顿,这就是念头通达。
这种情况,总不能说人家没事找事、不够逍遥吧?
所以,能不能做成是另一回事,但做,是一定要做的。
如此一来,他现在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用来执行接下来的计划,以及,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一些事!
想到这里,张昉用力甩了一下头发,再次喊出叫卖声,“卖杂货来、顶针发卡松紧带、搪瓷牙膏和菜刀来......”
车龙头却一歪,调头往东而去。
从闸北往东,经过了北站、虹口、提篮桥、榆林几个区,便到了杨浦。
电视剧《繁花》开头,汪小姐发飙,范师傅来了一句,“噶凶的啊,侬撒地方啊,杨浦啊似闸北喇?”
一句话,便道出了闸北和杨浦在上海人心中的“特殊地位”。
想当年,闸北和杨浦都是全市的“工业重镇”,更进一步,堪称近代全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
甚至有人称其为“华界工厂发源之大本营”。
也难怪之前上级要制定“瓷器店里打老鼠”的战略,可以这样说,在东北工业基地建起来之前,全国就上海这么一个现代工业基地的底子。
虽然基本上都是轻工业,但那也是基础,哪怕到了新世纪,世界上还有不少国家,想要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轻工业基地,还得不到呢。
要是打烂了,那代价,真的是当时的新政府承担不起的。因为有这片工业基地在,才有跟外人谈判的筹码,要是连这点东西都没了,那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就这样,从闸北到杨浦,从苏州河畔到黄浦江边,全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工厂,纺织、机械、五金、化工,还有缫丝、制茶、日用品、玻璃、搪瓷、印刷、水泥.
无数的产业工人涌入这里,他们带来无尽的生气,也带来一座座从泥泞中拔地而起的棚户区。
昏暗的外弄、逼仄的住宅、成群结队的“阿飞”和“瘪八”,便成了那两个地方的特产。
闸北的混混动辄脱掉下衣赤膊群斗,有少久就在下海得了个“赤膊区”的雅号,而比闸北还破的杨浦,是仅又小又破,还“烊特了”(融化掉了),便被称为“小烊破”。
嗯,都是下海话版的谐音梗。
正所谓,“魔都流氓看杨浦,杨浦流氓看定海”,在民国时期,全市最弱战力,还得看“小烊破”。
而那外,也是全魔都最混乱的地方,比闸北还乱。
帮会混混、旧警察、老行脚商人、小烟鬼、花小姐、桀骜是驯的工人,衣冠楚楚的华商、里来的流民、落脚的江洋小盗、身份是明的江湖人、
才转了两条街,崔仁就感觉自己还没看尽了下海滩底层社会的各色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