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刚把酸辣汤舀进碗里,热气腾腾的胡椒香混着醋酸直往上冲,门口风铃却猛地一响——不是苏晚棠推门,而是秦老板本人拄着乌木拐杖,一步一顿跨了进来。他左眼蒙着块洗得发灰的黑绸,右眼浑浊却锐利,扫过张昉时像两枚生锈的铜钉扎进皮肉里。身后跟着王掌柜,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袖口沾着酱油渍,额角沁着细汗,显是刚从后厨被拽出来的。
“乔老板来得早啊。”秦老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拐杖点地三下,节奏分明,“王掌柜说你应的是‘明早八点’,这会儿才九点一刻。”
张昉搁下汤勺,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秦老板记岔了。我说的是‘今晚赴约’,没说时辰。您老耳朵不好使,可别怪我嘴上没数。”他抬手示意大叶添酒,汾酒倒进粗瓷碗里,酒花颤巍巍浮起又散开,“再说,您这嘉兴大酒店夜里关门早,我若等明早,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秦老板喉结滚动一下,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干瘪如枯枝折断:“好!就冲这胆子,配坐这张桌子。”他径直坐在张昉对面,拐杖往桌腿一靠,震得红烧蹄膀盘子嗡嗡轻响。王掌柜赶紧搬来把藤椅,又沏了壶新茶,茶汤琥珀色,浮着几星细毫——是今年头采的碧螺春,平日只供洋行买办,今夜却泡给了个穿旧长衫的陌生人。
苏晚棠端着最后一碟红烧圈子进来,指尖微微发白。她低头摆盘时,余光瞥见张昉左手小指第三节有道月牙形旧疤,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淡青。这疤她认得——前日派出所门口,张昉掏枪打落老贼头手枪时,枪托反弹磕在指节上,留下的淤痕还没全褪。可眼前这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带着常年晒不黑的冷白,哪来的月牙疤?
她心头一跳,茶壶底在桌面磕出轻响。
张昉却已夹起一筷子猪肠送进嘴里,嚼得脆响:“火候刚好。肠衣弹牙,酱汁透骨,可惜少了点陈年花雕吊味。”他咽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秦老板,您这酒店明面上卖菜,暗地里卖什么?”
空气骤然凝滞。王掌柜抹布掉在地上,大叶僵在门边,连狗子都竖起耳朵,尾巴尖绷成一线。
秦老板没动,只用右眼盯着张昉,良久,从怀里掏出一只黄铜怀表,“咔哒”一声掰开盖子。表盘玻璃裂着蛛网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七月底台风掀翻提篮桥监狱围墙的时刻。
“疤瘌刘死前,攥着半截麻绳。”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井底捞上来的铁锈,“绳结打得跟哈尔滨大楼西区‘耗子巷’的窗栓一模一样。他挨了两枪,左手废了,右手还能攥住东西……说明开枪的人,离他不到三步。”
张昉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所以您觉得,是我放的枪?”
“不。”秦老板合上怀表,金属盖子撞出清越一响,“疤瘌刘的徒弟小六子,昨儿在我这儿赊了半斤白酒,醉后嚷嚷‘师父栽在货郎手里,可货郎背后还有个戴鬼脸的’——鬼脸?上海滩谁戴鬼脸?”
他忽然倾身向前,枯瘦手指隔空点了点张昉眉心:“你今日来,不是为吃饭。是为查我是不是老贼头同党,对不对?”
张昉终于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黑水翻涌:“秦老板果然耳聪目明。不过您猜错了——我来,是请你们帮个忙。”
他放下酒碗,从长衫内袋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推过去。纸上是手绘的哈尔滨大楼平面草图,墨线粗细不一,角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东楼二层第三扇窗无锁、北廊转角排水管锈蚀承重不足、地下室通风口可容孩童钻入……最触目惊心的是西区“耗子巷”位置,用朱砂圈出三个红点,旁边写着:“三处藏尸坑,距地表一尺八寸。”
王掌柜脸色霎时惨白,踉跄后退撞翻藤椅。大叶扑上来想抢图纸,被狗子低吼一声逼退半步——那德牧蹲坐如碑,颈毛根根倒竖,獠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青白寒光。
“你……你怎么知道?”秦老板声音第一次发颤。
“因为我在提篮桥见过疤瘌刘的卷宗。”张昉收回图纸,指尖抹过朱砂红点,留下三道淡红印痕,“他入狱前,在虹口码头替沙逊家族运过三年棺材。那些棺材底板,都是活动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1948年冬,有批棺材运到哈尔滨大楼,收货人签的是‘赵四海’——这名字是假的,但指纹比对显示,和七年前在南市弄堂勒死卖花女的通缉犯完全一致。而赵四海,正是现在耗子巷的包租公。”
苏晚棠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您怎么确定尸体还在?”
张昉看向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小姑娘,你闻过新埋的土吗?雨后三更,沙泾河涨潮时,哈尔滨大楼西墙根下的泥腥味里,总混着一丝甜腻的腐气——那是尸蜡在低温下析出的味道。我昨天蹲在那儿半个钟头,数了七次潮声,每次退潮,那味道就淡一分。”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拍门声,接着是小贩拖长的吆喝:“桂花——酒酿——圆子——嘞——”尾音陡然拔高,刺破夜色。
王掌柜浑身一抖:“是……是‘报丧鸟’!耗子巷的暗哨!他们发现咱们了!”
秦老板却缓缓站起身,摘下左眼黑绸。眼窝深陷,眼球灰白浑浊,唯有一道猩红血丝如活物般蜿蜒至眼角——那是子弹擦过留下的永久伤痕。“乔老板,”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你既然能画出藏尸坑,必然也清楚耗子巷地下,有条直通沙泾河的废弃引水渠。渠口被三十年前沉船堵死,但沉船龙骨朽烂,如今只剩半截……够两个人并肩爬过去。”
张昉挑眉:“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老板将黑绸重新系紧,转身从柜台暗格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严重,顶端刻着模糊的“FANG”字母,“这把钥匙,开耗子巷七号地下室铁门。门后有梯子,通引水渠。但渠里有东西……是活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十年前,疤瘌刘带人在渠里埋过十三具尸体。第七具埋下那天,渠里开始长出一种蓝荧荧的霉斑。后来每到阴雨天,霉斑就蔓延,碰到活物会钻进毛孔……去年腊月,耗子巷死了七个男人,全是半夜爬渠口探路的,死状一样——指甲缝里塞满蓝霉,舌根溃烂,腹腔空空如也。”
张昉静静听着,忽然伸手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刹那,狗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呜,尾巴垂落,伏低前身,鼻尖贴着地面微微抽动。
“您怕的不是尸体,”张昉摩挲着钥匙上的字母,“是那些吃尸体长大的东西。它们现在在哪?”
秦老板喉结剧烈起伏,终于哑声道:“在……渠底沉船肚子里。疤瘌刘逃回来那晚,我听见他对着沉船磕了十九个头。”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猫叫,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炸响!张昉猛然回头——窗外梧桐树梢上,一只黑猫弓背炸毛,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两道金线。它爪下踩着的,赫然是张昉白天给大橘擦爪子的那块染血布头!
“糟了!”王掌柜失声,“那是疤瘌刘徒弟的信物!他们用猫传讯!”
张昉已抓起长衫跃向窗口。狗子如离弦之箭撞开木门,狂奔中叼起地上半块抹布——正是王掌柜掉落的那块,上面还沾着未干的酱油渍。张昉翻身跃出时,顺手抄起门边竹帚,竹枝劈开夜风,直指黑猫咽喉!
黑猫却倏然腾空,在半尺处拧腰翻转,叼住布头疾掠向哈尔滨大楼方向。张昉脚尖点在梧桐树干借力,竟凌空追出三丈远,竹帚尖端距离猫尾仅差半寸——却终究差了那一线。黑猫撞破哈尔滨大楼西侧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窗,纸屑纷飞如雪。
张昉落地时足踝微旋卸力,稳稳立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他抬头望向那扇破窗,二楼黑洞洞的窗框里,隐约晃动着几道佝偻人影。
狗子衔着抹布跑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张昉蹲下身,手指探入狗子口腔深处,果然摸到一小团被唾液浸透的硬物——是半枚玻璃珠,内嵌着米粒大的胶质薄膜,薄膜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微型地图,指向耗子巷七号。
“好畜生。”张昉揉了揉狗子脖颈,将玻璃珠小心剥下。月光下,胶质薄膜映出幽微蓝光,竟与秦老板描述的渠中霉斑色泽如出一辙。
他直起身,望向哈尔滨大楼深处。无数灯火在迷宫般的窗口明灭,仿佛巨兽睁开了七千只眼睛。远处沙泾河传来沉闷水声,像谁在黑暗里缓慢呼吸。
张昉将玻璃珠含进舌尖,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幼时偷吃的薄荷糖。他牵起狗子,转身走向大楼背面阴影。长衫下摆扫过青苔斑驳的砖墙,带下簌簌碎屑。
“耗子巷七号……”他低声自语,舌尖顶着玻璃珠缓缓滚动,“倒要看看,是老鼠吃人,还是人吃老鼠。”
狗子喉咙里咕噜一声,突然加速蹿向一堵半塌的矮墙。张昉脚步未停,却已听见墙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老贼头!那咳嗽带着肺痨特有的破锣音,每一声都像生锈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张昉嘴角微扬,手指悄悄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有把枪,此刻却只有一截缠着黑布的竹棍——是他白日从嘉兴大酒店后巷捡的,棍身笔直,末端削得锋利如刀。
他忽然想起白天大橘挠人时,后脑勺那道血痕渗出的血珠,像一串猩红的省略号。
而此刻,在哈尔滨大楼某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后,老贼头正撕开自己左手绷带,露出底下紫黑肿胀的伤口。伤口边缘,几点幽蓝霉斑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