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年代里的小货郎 > 第270章 胆子真小
    这个问题,王掌柜今天已经重复了几十遍,当即说道:“下午四点半,厨房和往常一样做了工作餐,大家一起吃了,准备饭馆晚上营业,那时候小囡囡还在。

    等到五点,小苏过来接小囡囡回去睡觉,就找不着人了。...

    张昉听完宋英华的话,没接茬,只把烟灰轻轻弹进铜烟缸里,抬眼扫了两人一圈,目光在徐少言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宋英华凸起的肚皮上,忽而一笑:“白律师教得不错,连‘瓷器不跟瓦罐碰’都学会了——可你俩有没有想过,碰不碰,从来不是咱们说了算?”

    徐少言一怔,刚要开口,张昉已伸手按住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三分:“阿飞阿峰那两个,今天敢来收规,明天就敢带人堵后门。他们不敢砸招牌,是因为看见我站在门口;但他们要是听说,老板这会儿正蹲在二楼抽烟、连个保镖都没配,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以为,这是个软柿子?”

    宋英华脸一热,下意识摸了摸腰侧——那里空着。他和徐少言早就不随身带枪了。不是胆小,是张昉明令:茶楼不许见铁器,不许挂刀,不许有打手模样的人进出前后门。他说过,新政府的眼睛盯得紧,枪声一响,不管是谁开的,先抓老板;但若有人当街掀桌子、泼热茶、摔青花碗,那叫“民事纠纷”,顶多罚点钱,赶出去就是。

    可现在,这“民事纠纷”的火苗,已经烧到门槛上了。

    徐少言喉结动了动,低声说:“要不……我约阿飞阿峰喝一杯?话里带点风,让他们知道老板不是好惹的。”

    “没用。”张昉摇头,“他们信的是拳头,不是话风。你请他们喝一杯,他们转头就能找十个混混,在弄堂口蹲着抽烟,专等咱们送货的车路过——你总不能天天派人押车吧?”

    宋英华皱眉:“那……报警?”

    “报。”张昉吐出一个字,又补上一句,“但别指望公安局替咱们清场。韩警长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哈尔滨大楼剿完,今天又有三处私铸银元窝点被端,明天说不定轮到虹口的鸦片烟馆。他没空管两个收月规的小混混——除非,这两个人背后,牵出更大的线。”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像在数心跳:“你们还记得老卢爷手下那个账房先生吗?姓陈,戴圆框眼镜,左手缺一根小指。”

    徐少言眼睛一亮:“陈伯?他不是年初就辞职回宁波养老了?”

    “养老?”张昉嗤笑一声,“他养老的地方,是提篮桥监狱东边第三条弄堂的二层石库门,门牌号37号。上个月,我让人查过,那房子三个月前租给一个叫‘振武社’的民间武术团体,注册法人是个退伍兵,可房东没见过真人,只收现金,签的是代签合同。”

    宋英华倒吸一口凉气:“老板,您的意思是……新堂主,跟陈伯有关系?”

    “不一定有关系,但一定有交集。”张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笺纸,展开推到两人面前。纸上是几行钢笔字,字迹工整,墨色略淡,像是抄录的——

    > “振武社”名下共登记器械:木剑廿四柄、铜铃十二副、虎头铡刀模型一对(无刃)、铁砂掌沙袋四只(内填黄豆)。

    > 实际出入记录(据门房口述):9月1日,运入麻布包六只(鼓胀,重),未验货;9月3日,运出黑箱两只(带锁,贴封条);9月5日,夜半运入铁皮箱一只(焊死),由三人抬入地下室。

    徐少言盯着“焊死”二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铁皮箱……焊死?”

    “对。”张昉点了点那两个字,“焊得严丝合缝,连撬棍都插不进缝隙。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

    两人齐齐摇头。

    “箱子运进去那天,振武社的人没一个靠近地下室。反倒是隔壁修钟表的老李头,当晚听见里面传来‘叮——叮——’两声闷响,像极了……子弹上膛。”

    空气静了一瞬。

    宋英华嗓子发干:“老板,您是说……他们藏枪?”

    “不是藏。”张昉纠正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是试枪。而且,是新枪。老式驳壳枪撞针响,是‘咔哒’,不是‘叮’。只有美制M1卡宾枪,或者苏式波波沙,才会有这种短促、清脆、带着金属震颤的上膛声。”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朝外望去。茶楼斜对面梧桐树下,正站着两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竹编菜篮,篮沿露出半截青翠的空心菜——可菜叶上,没有一点水珠。

    九月的上海,午后闷热,菜贩子挑来的青菜,叶子上总该挂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张昉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转身时,脸上已换回惯常的闲散笑意:“走,下去看看梅香她们练得怎么样了。”

    楼下果然热闹。梅香正领着六个姑娘排《茉莉花》的新编调,笛声清越,琵琶拨弦如雨落荷盘。另六个则围在钢琴旁,听孟书仪示范如何用左手弹低音区——她指尖按下去,琴键沉稳有力,仿佛不是弹琴,而是在叩问一段沉寂多年的历史。

    张昉没走近,只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片刻,忽然对徐少言道:“去把厨房王师傅叫上来。”

    徐少言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王师傅擦着油手小跑上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老板,啥事?”

    “你老家在哪?”

    “启东,靠江边。”

    “家里还有人做船工?”

    “我大哥,开了三十年船,去年才歇手。”

    张昉点点头,又问:“启东过去,是不是有个叫‘西沙岛’的地方?”

    王师傅一愣,随即点头:“是!可那地方荒啊,潮涨就淹一半,没人常住,就几个看灯塔的老渔民。”

    “灯塔?”张昉眼睛微眯,“灯塔底下,有没有旧码头?”

    王师傅挠挠头:“有是有……可早塌了,石头都让浪卷没了。就剩半截铁桩子,锈得不像样。”

    张昉笑了:“铁桩子好。铁的东西,埋得再深,也认得出来。”

    他拍了拍王师傅肩膀:“下个月,你陪我走一趟启东。不为别的,就为尝尝西沙岛渔民晒的虾皮——听说比崇明的更咸,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王师傅憨笑着应下,转身要走,张昉又叫住他:“对了,你大哥……还会修柴油机吗?”

    “修!”王师傅挺起胸膛,“当年给招商局拖轮修过主机,洋文说明书,他照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翻,硬是啃下来了!”

    张昉满意地颔首,待王师傅下楼,才缓缓踱到吧台边,周素衣正用小勺搅着一杯手冲咖啡,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将刚磨好的一碟埃塞俄比亚豆推过来:“尝尝,酸度比上次低,尾韵带杏仁。”

    张昉拈起一粒生豆,凑近鼻尖闻了闻,忽然道:“素衣,你老家,是不是也有个渡口?”

    周素衣搅咖啡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苏州河支流,枫桥渡。小时候,我爸撑筏子送学生过河上学,一天来回十八趟。”

    “现在呢?”

    “拆了。去年建新桥,渡口填平,筏子烧了。”

    张昉没再问,只低头啜了一口咖啡,舌尖微苦,继而泛起一丝清甜。他放下杯子,转向宋英华:“通知白律师,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所有关于‘振武社’的工商登记、租赁合同、水电缴费记录,来茶楼。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舞台上那些年轻的脸:“让梅香她们今晚加练两小时。曲目换成《渔光曲》。第二段副歌,加一段即兴评弹,用苏州话唱,要悲,要哑,要像哭坟。”

    宋英华一怔:“老板,这……是不是太急了?她们才练三天。”

    “不急。”张昉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声音轻得像自语,“有些戏,得趁天还没全黑,赶紧搭台。不然等黑透了,连锣鼓点都敲不准。”

    他转身走向后门,徐少言忙跟上:“老板,去哪?”

    “买菜。”张昉头也不回,“去菜市场,挑十斤空心菜。要叶子上带水珠的。”

    徐少言一愣:“现在?”

    “对。”张昉推开门,晚风卷着梧桐叶扑进来,他侧身让过一片落叶,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早上阿飞阿峰走的时候,左脚鞋跟,磨掉了一小块漆?”

    徐少言回想了一下,点头:“好像……是有点。”

    “那就是了。”张昉迈步跨出茶楼门槛,背影被斜阳拉得很长,“他们今天没去振武社。他们去了菜市场。买空心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踩点。踩咱们送货的路线,踩咱们进货的时辰,踩咱们伙计爱在哪棵树下歇脚。”

    风拂过他衬衫领口,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疤。

    他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所以,咱们也得去。得让他们看见——老板亲自去买菜。而且,挑得特别认真。”

    菜市场离茶楼步行不过五分钟。张昉没坐车,也没让徐少言搀扶,就那么慢慢踱着,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竹编菜篮。他专挑水灵的菜,手指掐进菜梗,看断面渗不渗汁;又蹲下身,掀开盖在冬瓜上的湿麻布,检查瓜皮有没有霜斑。

    摊主是个胖婶,见他挑剔,笑呵呵道:“先生是开饭店的吧?这挑法,比我挑女婿还细!”

    张昉也笑:“我家太太嘴刁,不吃蔫的。”

    胖婶乐了,顺手抓了把小葱塞进他篮子里:“拿去,算我送的!”

    张昉道谢,付钱,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过对面肉摊后头——那儿站着个穿靛蓝工装的男人,帽檐压得更低,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着切肉刀。刀锋映着夕阳,一闪,又一闪。

    他脚步不停,只将竹篮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那是枚旧铜纽扣,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模糊的“沪东”二字。

    这纽扣,是今早整理旧衣时,在一件褪色藏青中山装内袋里摸到的。衣服是他从北平带来的,口袋缝线处,还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沪东区接管委员会赠。”**

    他攥紧纽扣,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凸起的字。

    风起了,吹得市场顶棚的油布哗啦作响。远处,又传来飞机嗡鸣——但这一次,声音由远及近,却并未俯冲,只是低低掠过屋顶,像一只试探的鸟。

    张昉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刺目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白律师讲的一句英国谚语:“When the storm comes, the wise man builds a boat — but the foolish man builds a roof.”

    (风暴将至,智者造船,愚者盖屋。)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挑菜。

    篮子里,空心菜根须上,终于挂上了晶莹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