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队的事,虽然暂时没有头绪,不过张昉不着急。
前面的九十九都快要凑齐了,还用得着担心最后的一小块?
大不了跟新政府合作,分他们一些东西,请他们组织渔民帮忙卸货。反正东西最后也是要给他...
白律师合上笔记本,钢笔帽“咔哒”一声扣紧,指尖在公文包边缘轻轻一叩,像敲了记定音鼓。他抬头时目光沉稳,语气却比方才多了三分笃定:“乔老板,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回香港,明早八点前把汇丰银行的初步授信意向函带回来——不是空口承诺,是盖了章、签了字、附了条款草案的正式文件。”
张昉没立刻应声,只把烟叼得更深了些,烟尾在指间微微发亮。他眯着眼望向窗外,梧桐叶影被秋阳筛得细碎,斜斜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张未落笔的账单。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掀动桌上那张泛黄的旧存单一角,纸页窸窣作响。
徐少言忽地伸手按住存单,低声说:“阿昉,这四百万……真全押进去?”
宋英华也绷直了背脊,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但眼神已把后半句补全:万一出岔子,咱们连翻身的铜板都没了。
张昉终于转回头,嘴角一扯,竟是笑了:“押?谁说我是押?”他慢条斯理掸掉烟灰,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借东风——借英国人断气的风,借美国人甩包袱的风,借汇丰想抢滩大陆生意的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记得不记得,前天码头上那艘‘海鹰号’?”
徐少言点头:“运废铁的,锈得能刮下三斤红粉。”
“对。”张昉指尖点了点桌面,“它船舱底下,还压着六百卷美制镀锌钢板,货单写的是‘工业辅料’,报关员眼皮都不抬——因为上个月,海关刚批了怡和洋行一笔‘民用建材紧急调拨许可’。同一批货,同一艘船,昨天夜里又卸了两百箱英国军用橡胶轮胎,胎面都磨平了,可海关验货单上写的,是‘战后再生胶料’。”
宋英华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也能混过去?”
“不是混。”白律师接口,语速快而清晰,“是‘合规性套利’。英美两国战后物资处置条例里,明文规定:凡非整机、非完具、无动力、无火控系统的拆解件,且经本国商检机构出具‘民用用途认证’者,视同普通工业品。怡和手里有伦敦商检署去年签发的批量认证书,盖的章是真的,编号能查,连纸张纤维都对得上——他们早三年就在干这个。”
徐少言怔住:“三年?”
“对。”白律师点头,“1946年,怡和就成立了‘战后资产重组部’,专门收拢盟军废弃仓库里的边角料。一架B-24轰炸机,拆成铝材、铜线、液压管、铆钉、仪表盘,分二十家小厂买;一辆谢尔曼坦克,炮塔当废铁卖,履带改铁轨垫片,引擎拆成汽配零件,连油漆桶都贴标卖作‘工业防腐涂料容器’。”他摊开手,“您以为是黑市?不,全是白纸黑字,合同、发票、商检、报关、完税凭证,全套齐全。”
张昉忽然笑出声,拍了下大腿:“好!我就喜欢这种‘明面上守规矩,暗地里翻乾坤’的买卖!”他盯着白律师,“那你刚才说的授信额度——十万到二十万英镑,有没有可能再往上提?”
白律师没答,反问:“乔老板,您打算拿这批货做什么用?”
“炼钢。”张昉答得干脆,“上海江南造船厂旁边,我盘下个旧铁匠铺,改叫‘新民炼铁社’。不炼生铁,专化废钢。炉子是我从青岛弄来的德制反射炉,烧焦炭,不烧煤——焦炭贵,但杂质少,出钢率高。第一批货,我只要钢板、槽钢、工字钢,越厚实越好;第二趟,要橡胶,轮胎、胶管、密封圈,什么能用用什么;第三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少言,“少言,你跑趟无锡,把那家倒闭的纱厂厂房租下来,锅炉房别动,加装三台旧纺锭——我听说,美国军用帐篷布拆下来的涤棉混纺边角料,比国产纱还匀净。”
徐少言一愣:“帐篷布?”
“对。”张昉点头,“诺曼底登陆用的,防雨防霉,经纬密实。剪开重纺,加点本地棉,织出来的布,做军服衬里、学生制服、甚至医院床单,都比现在市面上的强三成。宋经理,你去趟苏州,找几家老字号绣庄,订五百套‘飞虎队’式样的急救包缝制工——帆布包身、铜扣、分隔内袋、铝制药瓶架,全按美军标准来,只是药瓶换成咱们自己灌的板蓝根冲剂、云南白药粉、磺胺结晶。”
宋英华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这……这也太细了!”
“细才有活路。”张昉弹了弹烟灰,神色渐沉,“你们以为四百万大洋是砸水漂?不,是砸进一条缝里——一条别人看不见、看不起、更懒得弯腰捡的缝。英国人当垃圾扔,美国人嫌运费贵,咱们偏要弯下腰,一寸寸扒拉出来,擦干净,重新打上钢印,再卖回去。”
白律师静静听着,忽然开口:“乔老板,如果您真要走这条道,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汇丰的贷款,会要求抵押物全程监管。”
“怎么监管?”张昉问。
“货物离港前,由汇丰指定的第三方检验公司登船验货、拍照、封箱、贴封条;抵沪后,须在汇丰指定的保税仓库卸货,仓库门锁由银行与您共管,每次启封,需双方签字;销售回款,必须全部进入汇丰监管账户,按比例偿还本息。”白律师看着张昉,“这意味着,您不能私下转卖,不能以物易物,不能赊账——所有交易,必须见钱、见单、见银行水单。”
张昉沉默片刻,忽然问:“监管仓库,离新民炼铁社多远?”
“步行一刻钟。”白律师答,“就在杨树浦码头北侧,原日商‘东洋储运’旧仓,去年被汇丰接收,刚翻新过。”
“好。”张昉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叠存单,动作利落得像抓起一把米,“明天上午九点,你带合同来。我签。”
白律师也站起身,公文包“啪”地一声扣上:“我这就去电报局,发加急密电给麦肯齐大律师——请他亲自审阅条款。”
张昉却摆摆手:“慢着。”他踱到窗边,望着远处黄浦江上缓缓移动的驳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告诉麦肯齐,贷款合同里,加一条附加条款——若因英国政府单方面调整英镑汇率,导致我方还款成本增加超过百分之十五,汇丰须无偿提供等额美元补偿,或允许我方以美元现汇提前结清全部本息,且不计罚息。”
白律师瞳孔微缩:“这……超出常规条款。”
“那就让它成为新常规。”张昉转身,目光如刃,“你告诉他,这不是谈判,是通知。因为——”他忽然一笑,带着种近乎锋利的从容,“三天后,9月13号,我会让汇丰亲眼看见,什么叫‘四百万大洋换来的信用’。”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风势渐大,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徐少言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阿昉,你……真能搞到那批货?”
张昉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张皱巴巴的《字林西报》剪报,头版标题赫然印着:“英国防部宣布:即日起,开放剩余军用物资全球招标,优先考虑长期合作商。首批标的:FARAD装甲车底盘、BRITISH STEEL CO.轧制钢板、DUNLOP军用轮胎……”
剪报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力透纸背:**已付定金五万镑,交货期:十月底前。**
宋英华失声:“你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张昉把剪报折好,塞回怀里,顺手抄起桌角半杯凉透的茶,仰头灌尽,“趁麦肯齐还在犹豫,我先跟怡和签了预付款协议——用三十万大洋作保,换他们把首批货柜优先排进‘海鹰号’舱位。”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沿,发出清脆一响,“所以,白律师,你回去告诉麦肯齐——不是我在求他放贷,是他该庆幸,这笔钱,没被怡和截胡。”
白律师深深吸了口气,公文包带子在掌心勒出红痕。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乔老板”,根本不是什么暴发户土财主。他是拿着算盘上战场的人,每颗珠子都是伏兵,每道横梁都是关隘,连最不起眼的档位缝隙里,都埋着后手。
“我明白了。”白律师郑重颔首,“条款,我会逐字校对,明早八点,必至。”
他转身欲走,张昉却叫住他:“等等。”
白律师停步。
张昉走到他面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上刻着模糊的船锚纹样。他“咔嗒”掀开表盖,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此刻。
“表坏了。”张昉说,“昨天修表匠说,游丝断了,得从香港捎零件。你若顺路,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收?”
白律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低头凝视那枚怀表。表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蛇,若隐若现——那是地下钱庄接头时,用特制钢针划下的暗记。刻痕尽头,一个微不可察的“7”字,正对着三点钟方向。
他喉结滚动,垂眸,声音压得极低:“乔老板放心,表,一定修好。”
张昉点点头,把怀表递过去。指尖相触刹那,白律师感到那黄铜表面沁着一丝凉意,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
门关上后,徐少言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阿昉,你……你啥时候跟怡和搭上的线?”
张昉没立刻答,只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旧存单,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眯眼细看。存单右下角,一行墨迹稍淡的小字几乎难以辨认:“1937年8月12日,存入法币贰仟元整,利息年息柒厘伍毫。”
他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字,声音忽然很轻:“七年前,淞沪会战开打前一天,我爹把这张存单塞进我手里,说‘阿昉,记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钱绊倒’。”他顿了顿,“那天晚上,他跟着十九路军上了前线,再没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 ticking 声。
宋英华悄悄拽了拽徐少言袖子,两人默默退到门口,没再开口。
张昉把存单轻轻放回桌上,转身从皮箱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是深蓝绒布,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脆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记录着从1945年8月15日到今日的所有进出账目。每一笔,都标注着来源、去向、经手人、备注栏里有时画个叉,有时画个勾,有时只写两个字:“待验”。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他提笔写下:
**1949年9月6日
四百万大洋,作价38万美元,抵押贷款启动。
目标:英镑10万起,力争15万。
第一期货物:钢板、轮胎、橡胶。
监管仓库:杨树浦保税仓。
风险预案:备妥美元现金二十万,藏于南市老城厢祠堂夹墙。
另:查清汇丰信贷部主管罗伯特·陈之妻妹,是否仍在仁济医院产科任职。**
写完,他合上册子,“啪”一声扣紧搭扣。
窗外,暮色渐浓,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一艘轮船正缓缓驶离码头,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晚霞里拖出长长的、颤巍巍的尾巴,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张昉走到窗边,长久伫立。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灰发被吹得凌乱。他没去整理,只望着那艘船,直到它变成水天交界处一个模糊的墨点。
身后,徐少言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阿昉,如果……如果汇丰临时变卦呢?”
张昉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那就把存单烧了,三十万大洋兑成黄金,连夜运去香港,买怡和手里那批货的现货——他们不敢赖账,因为赖了,等于砸自己招牌。”
“可……可我们哪来那么多黄金?”
张昉这才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少年气的笑意:“谁说我要买现货?”他指了指桌上那本蓝绒册子,“怡和的货,早被我押在另一家银行的信用证里了。汇丰若不放贷,我就让那家银行凭证提货,然后……”他做了个撕纸的手势,“把提货单,当场卖给汇丰信贷部主管本人。”
徐少言和宋英华齐齐倒抽冷气。
张昉却已走向门口,取下衣帽架上的呢子帽,仔细戴正:“走,吃饭去。今儿得喝一杯——替我爹,也替以后那些还没名字的炼铁炉。”
他推开木门,夕阳余晖泼洒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与隔壁房间透出的昏黄灯光悄然交融。
而此时,黄浦江上,那艘名为“海鹰号”的货轮,正劈开墨绿色的江水,朝吴淞口方向驶去。船舱深处,六百卷镀锌钢板在幽暗中泛着冷光,钢板缝隙里,几只被遗忘的美军罐头盒静静躺着,标签早已褪色,唯有一行模糊的英文仍可辨认:
**U.S. ARMY SURPLUS — PROPERTY OF THE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风掠过甲板,卷起一张飘落的纸片。那是怡和洋行随货附送的《物资分类说明》,纸页翻飞中,一行小字倏忽一闪:
**Note: All items listed above are classified as 'Non-Military Industrial Scrap' under UK War Surplus Disposal Act 1947. No export license required.**
纸片最终落入江中,瞬间被浊浪吞没,只余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缓缓漾开,又渐渐平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