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五月底一直到六月初,何亦安也一直关注着这些流量数据和注册数据的变化。
一个月时间,380万左右的注册量,1436万左右的阅读量。
老实说,这个数据其实算是不错的。
毕竟现在才...
何亦安愣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那层薄薄的硬壳纸被他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窗外七月的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光柱里浮尘缓缓游动,像被按了慢放键的微小星群。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八国》片场,穆德元蹲在监视器后头,呵出的白气混着胶片机的嗡鸣,一边给刘奕菲讲“貂蝉转身时第三根发丝飘落的弧度要带三分倦意七分决绝”,一边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紧,反反复复,像在调试某种精密仪器。
“嘉和……”何亦安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老师没提过这事。”
施南笙把靠背椅往回一推,金属椅脚与大理石地面刮出短促的锐响。他没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深蓝封皮,左上角烫着银色“嘉和影业”四字,右下角却用铅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2004.6.17初稿·钟丽芳批注”。他把文件推过去,封皮掀开,第一页是嘉和近三年财务简表,第二页是股权结构图,第三页起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有些字迹被咖啡渍晕染得微微发散,但“人才断层”“IP储备失衡”“宣发依赖单一渠道”几个词却格外清晰,末尾一行朱砂小楷力透纸背:“守成易,开新难。若无人敢拆旧屋建新厦,不如早拆。”
何亦安的呼吸滞了一瞬。他认得这字——钟丽芳三十年来批剧本用的都是同一支老式派克钢笔,墨水偏蓝黑,写急了会洇出毛刺,就像她当年在《黄土地》片场蹲在黄土坡上改分镜,用指甲掐着胶片边框算光影时留下的指印。
“钟总前天飞港城,见了穆老师。”施南笙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她说老师看完这份东西,在嘉和老楼顶晒了半小时太阳。回来就把《美人草》的原始素材硬盘全锁进了保险柜,钥匙扔给了她。”
办公室骤然安静。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楼下梧桐叶被风掀动,沙沙声像翻动一本旧书。何亦安盯着那行朱砂批注,忽然想起大三那年,自己为赶作业在电影学院资料室通宵,凌晨三点撞见钟丽芳独自站在《小城之春》修复版放映厅门口。银幕上正演到周玉纹倚着废墟断墙回眸,她没进去,只静静站着,指尖捻着半截熄灭的烟,烟灰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
“所以……”何亦安合上文件夹,指腹擦过烫金logo时顿了顿,“她让您去港城,不是探班,是交接?”
施南笙笑了下,眼角细纹舒展开:“探班是真的。《一月与安生》拍到安生在码头撕信那场,刘奕菲NG十七次,最后跳进海水里游了三百米才喘匀气——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但交接也是真的。钟总说,嘉和缺的不是懂财务的、懂法务的、懂剪辑的,是缺一个敢把‘导演’二字刻在制片人名片上的人。”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扇动的气流震得窗台绿萝叶片轻颤。何亦安忽然问:“穆老师……真愿意把嘉和交给一个连电影节都不想参加的人?”
“他昨天刚把《七月与安生》剧本第三稿寄给广电总局。”施南笙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沿,“附言写着:‘请务必批准此剧本用于大学生电影节展映——非为宣传,实为教学示范。’”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沉,“你知道他删掉了多少场戏吗?所有涉及跨国资本运作的对话,所有暗示审查制度的隐喻镜头,连安生在巴黎地铁站看《新闻联播》重播的桥段都剪了。但保留了安生烧掉全部手稿时,火苗舔舐纸页上‘中国电影家协会’抬头信纸的特写。”
何亦安怔住。那场戏他在初稿里写得极狠——火焰吞没的不只是手稿,还有半张印着红章的《青年电影创作扶持基金申请表》。当时穆德元批注:“留着。烧的是纸,亮的是火。”
“他还让我带句话给你。”施南笙起身踱到窗边,手指点了点玻璃上晃动的树影,“他说,‘当年我教你怎么用长焦镜头拍人心跳,现在该教你用制片权拍时代脉搏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何亦安转头望去,校门口停着辆银灰色奔驰,车门打开,刘奕菲戴着宽檐草帽跳下车,帽檐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身后跟着拎摄影包的助理,再后面是举着DV的小男生——北电纪录片专业的大二学生,上周刚拿过校内短片展最佳技术奖。此刻那男生正手忙脚乱调焦距,镜头晃得厉害,却固执地追着刘奕菲裙摆翻飞的弧度。
施南笙也望过去,忽然道:“你看她走路的样子。”
何亦安顺着他视线看去。刘奕菲没走校门正道,而是拐进林荫道旁的鹅卵石小径,鞋跟敲在青苔石缝间,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她经过一棵百年银杏,抬手拂开垂落的枝条,腕骨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就在她侧身刹那,斜阳穿透叶隙,在她睫毛投下蝶翼状的阴影——那阴影微微颤动,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她今天下午有表演课。”施南笙声音很轻,“王老师布置了作业:用十分钟独白呈现‘等待’。不许用台词,只能靠肢体和眼神。”
何亦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等待了——等胶片显影的暗房里那抹幽蓝光晕,等戛纳评审团举起金棕榈的零点零一秒,等刘奕菲在《八国》片场第一次喊出“奉先”时,吕布铠甲上铜钉反射的光斑恰好落在她瞳孔中央。
“穆老师说……”何亦安指尖无意识划过文件夹烫金logo,金属微凉,“嘉和老楼顶的铁皮水箱,二十年没修过。每次暴雨天,积水顺着通风管倒灌进制片部办公室,档案柜底层永远泡着半截《黄土地》分镜头手稿。”
施南笙没接话,只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蜡封完好,印着枚小小的青铜獬豸——嘉和影业1983年注册时的原始印章。他把它推到何亦安面前,信封一角露出半截泛黄纸页,上面是钢笔写的蝇头小楷:“嘉和影业制片部入职须知·第七条:遇重大决策分歧,可持此印赴西山观象台,敲钟三响,钟声未歇前,全体董事须至。”
何亦安盯着那枚獬豸印,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窗外那只白鸽,翅膀扑棱棱掠过玻璃,留下短暂而明亮的光痕。“老师这是……怕我临阵脱逃?”
“不。”施南笙摇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武林外传》进度表,又落回何亦安脸上,“他是怕你忘了怎么当个‘人’。”
空气凝滞一瞬。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清越悠长,像一柄银簪划开绸缎。何亦安伸手捏住信封边缘,指腹蹭过粗糙纸面。就在此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三个字:“茜茜”。
他没接,只把信封缓缓推回施南笙面前,声音很轻,却像胶片机启动时第一帧齿轮咬合的声响:“我要先去趟港城。”
施南笙点头,将信封重新收进抽屉。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但秒针依然稳稳跳动,咔嗒、咔嗒,像踩着某种古老节拍。
“机票订好了。”施南笙说,“明天上午十一点,CA108。不过……”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薄薄的纸,“穆老师托我转交的。说是怕你路上无聊。”
何亦安接过,是两张手绘分镜稿。纸页边缘微卷,铅笔线条带着手抖的痕迹,却异常精准——第一张画着少女踮脚够橱窗里的芭比娃娃,玻璃倒影里映出她身后广告牌上的“香港回归五周年”霓虹灯;第二张画着同一双眼睛,此刻正透过《一月与安生》片场的监视器取景框,凝视镜头里另一个少女在维港夜色中撕碎信纸,纸屑纷扬如雪。
背面是穆德元的字,墨迹未干:“安安:记得你说过,最好的导演永远在拍下一部电影的路上。现在,路在港城。”
何亦安把分镜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却仍能辨出轮廓:“别怕拆楼。旧梁木里,藏着新榫卯。”
窗外,刘奕菲已走到林荫道尽头。她忽然停下,转身朝这边挥手。草帽被风掀起一角,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脸上,笑容明净得如同未曝光的胶片——纯粹,锐利,蓄满即将显影的力量。
何亦安举起手,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淡白指印。他忽然想起昨夜剪辑室里,自己把《识途》最后一帧定格在貂蝉转身的瞬间:那袭红袍在风中猎猎翻卷,裙裾扫过青砖地,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在镜头推进中渐渐占据整个画面。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劈开旧屋的斧钺,而是破土而出的新芽。
他收回手,指印在玻璃上慢慢消散。施南笙适时递来一张机票,登机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行小字:“嘉和老楼顶水箱,周三检修。备好雨衣。”
何亦安把机票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窸窣,像胶片穿过齿孔的声响。他起身时碰倒了桌上半杯冷茶,褐色液体漫过《武林外传》进度表,在“预计杀青日”那栏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恰似当年《黄土地》胶片盒底部,那抹永不褪色的、属于黄土高原的赭红。
“对了。”施南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片场场记打板般清晰,“钟总说,嘉和今年申报的《金鸡奖》评委会委员名单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何亦安脚步微顿。窗外蝉鸣骤然鼎沸,阳光灼热得仿佛能熔化柏油路面。他没回头,只抬手按了按口袋里的机票,那里还躺着穆德元的分镜稿,纸页边缘硌着肋骨,微微发烫。
就像十五年前,他攥着北电录取通知书跑过这条林荫道时,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