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调离刘义真离开关中的消息便传遍整个长安的高层!
主簿杜骥和参军毛修之刚好在一块,所以此时完全是面面相觑。
杜骥疑惑道:“这个时候将安西将军召回去做什么?”
关中如今正在蒸蒸日上,如此发展个三五年,大家一起团结一心,说不定真有机会全取河北,彻底夺回汉家故土!
结果刚有点起色,就把缔造这一切的刘义真送走了?
毛修之则是看的明白,不由咂咂嘴:“就算卸磨杀驴,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杜骥撇了毛修之一眼,觉得这货迟早死在自己那张破嘴上......
而王修更是直接去寻刘义真!
不过听侍者说,刘义真却是不在安西将军府内,而是去了城外。
王修连一刻都不想等待,直接骑马便去了城外。
王修见到刘义真时,是在渭水边。
春日刚过的渭水尚未涨潮,河面清浅而宽阔,河岸上已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远远望去如同一匹铺展开的碧色绸缎。
刘义真并未如他预想的那般独自在河边踱步沉思,更没有半分郁郁寡欢的模样,而是正骑在那匹四蹄雪白的白蹄乌上,与慕容女王并肩策马。
慕容女王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高高束起,脸上多了些在府中从未见过的自信与快乐。
见到王修前来,刘义真将白蹄乌的缰绳递到慕容女王手中,又俯身把坐在马鞍前桥的李敬爱往怀里找了找,叮嘱了几句什么,然后翻身下马,在白蹄乌的臀上轻轻拍了一掌。
白蹄乌当即仰头发出一声欢快的长嘶,四蹄翻飞,载着两个女子在河岸上撒着欢地跑了起来。
王修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刘义真面前,那张素来端方沉稳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急切,声音更是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主公怎么还在这里骑马?”
刘义真示意他稍安勿躁,还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段宏远远看见这一幕,立即朝周围的亲兵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数十步之外,将这方河岸留给这对即将分别的君臣。
“长史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怎么,我连骑个马都不行了?还是说——长史希望我抗旨不遵,公然忤逆朝廷,惹得宋公不喜,然后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我不忠不孝吗?”
王修愣住了。
他来得太急,急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关中绝不能没有刘义真,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让朝廷收回成命……………
可他确实没有好好想过——如果不奉诏,又能怎样?
抗旨吗?
刘裕与刘义真之间,从来都不只是父子,更是君臣。
有些时候刘义真确实可以耍些小性子,比如将那五百匹河西骏马偷偷扣下来不给建康送去...………
可如今朝廷的明文诏令已经送到了案头,白纸黑字,盖着天子玉玺,却是天底下最有份量的命令。
若是刘义真还要继续耍性子,那便不是率性,而是忤逆,是愚蠢了。
王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只能艰难地挤出一句:“主公就不能上书朝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吗?那沮渠蒙逊表文中所言,桩桩件件没一件事经得起推敲!只要朝廷肯听主公辩解,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刘义真摇了摇头。
他将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转向王修:“长史,此事的关键,从来都不在沮渠蒙逊身上,而是在宋公身上。”
“从宋公给我写的私信来看,他确实也是希望我去荆州帮他办成那桩裁撤州府的差事,否则,仅仅凭借沮渠蒙逊的一篇表文,恐怕还翻不起这么大的浪来。”
“眼下天大的事都比不过宋公要在建康做的那件事。不然的话,宋公也不会在刚刚平定关中后,一听后方有变便返回南方了。”
关中,是天下重中之重,是将来北伐的重中之重,但却不是刘裕如今的重中之重。
王修再度陷入沉默。
他知道刘义真说的是对的。
他了解刘裕。
刘裕若当真铁了心要保刘义真,莫说沮渠蒙逊一篇表文,便是满朝文武联名上书,也动不了刘义真一根毫毛。
可刘裕此番没有保,这恰恰说明在刘裕心里,有些事情,比关中还要重要。
关中可以乱,可以失,但是南方那件大事却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那臣陪主公一同回南方去!”
王修脱口而出,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义真看着他这副模样,竟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藏着几分真切的感动。
“怎么感觉长史今日和我的年纪反了过来?”
“如今关中才刚刚恢复安定,富民渠通了水,岭北筑起了防线,改姓易俗的政令才刚刚铺开。正是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时候。若是长史也随我一同走了,那关中的这些事,靠谁来做?”
他顿了顿,语气也是深沉了几分,带着些推心置腹的味道。
“而且长史应当是这天底下最信我的人了。”
“所以即便是我走了,至少也不会人亡政息。”
“加强关中的民生、巩固岭北的防线,促进胡人汉化——这些事情,若是长史不能在关中替我守着,那这两年来咱们所有人的努力,可就当真打了水漂了。”
“长史莫要再说这种由着性子的话。”
王修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的话。
刘义真望向远处河岸上那匹正载着两个女子肆意驰骋的白蹄乌。
慕容女王的骑姿确实有几分功底,双腿紧紧夹着马腹,上身微微前倾,任凭胯下的骏马如何奔腾都纹丝不动。
李敬爱则紧紧抱着慕容女王的腰,小脸埋在慕容女王的背上,偶尔偷偷抬起头来朝后张望一眼,又迅速缩回去,脸上也露出符合她年纪的笑容。
“长史,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
刘义真收回目光,将双手背在身后,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从一个玄甲军士卒那里听来的关中小曲。
那曲调轻松而欢快,与此刻渭水边渐浓的暮色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如今关中,有我没我其实差别不大。”
“改姓易俗之事,没个几年沉淀,是很难彻底完成的。”
“关中打了这么多年,也确实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还有我听说赫连勃勃被拓跋氏偷袭丢了前套,短时间恐怕在无力进取关中,而那沮渠蒙逊更是不可能越过陇西直接来进攻关中。乞伏磐也需要时间修养,定会乖巧依附,所以关中目前却是不存在边患的。”
他看着王修那张写满了沉重与不舍的面孔,语气里却满是年轻人的笃定与张扬。
“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长史可要好好经营关中,别等着到时候我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发现关中反而成了一片狼藉,那长史可就太对不起我了!”
王修低下头去。
河风从上游吹来,拂动着他鬓角那几缕不知何时已悄然斑白的发丝。
他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千言万语都咽回了肚子里,只问了一句:“那主公——在离开之前,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当然有。”
刘义真伸了个懒腰,眉骨上那道伤疤在他的额角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他将目光从王修身上移开,望向暮色中那座灯火渐起的长安城。
“头一桩,便是好好参加僧法师操办的那场法会。”
“玄甲军的那些同袍,是我亲手从关中各地招进来的,那他们的最后一程,也合该我亲自去送。”
“而且他们是为国家而死的,我至少如今还是安西将军,还在关中,所以也要尽我所能照顾好他们的父母妻儿。”
“至于第二…………”
他忽然笑了笑。
“沮渠蒙逊——哦不对,如今该叫蒙逊了。”
“蒙逊倒是给我送了好大一份礼啊!”
“来而不往非君子!”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以为,我不在关中,这西北就是他与赫连勃勃做主了?他就能全占凉州了?”
“哼!天真!”
王修看着刘义真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是忽然放下心来。
他本来都有些害怕刘义真会因此失意。
但现在看来,刘义真身上的少年意气,却是比那神兵大夏龙雀还要锐利几分!
“主公要如何做?”
“嘿嘿,和我玩脏的?”
刘义真轻轻摇头,目光中满是不屑。
“传令关中各地,以后不再售卖与凉州贸易的印花。”
“然后告诉乞伏炽磐,就说今后只要从凉州过来的商队人马,随他劫掠,若是蒙逊被逼急了眼,那有玄甲军给他撑腰!”
刘义真没有权利在政治上将蒙逊隔离出晋庭的体系,毕竟蒙逊是朝廷册封的凉州刺史。
但是在经济和军事上,却是可以痛下狠手!
没有了关中,刘义真也想看看仅仅握着三分之一凉州的蒙逊是怎么能做到自给自足,是怎么能做到同时对西凉和西秦保持压制的。
“另外,他的那篇表文写的不错,替我誊抄一份,送到北面。”
“赫连勃勃这次败的这么惨,肯定需要人来背锅。”
“单凭一个赫连伦,恐怕不足以服众。”
“而以他的性子,他也断不可能承认是输给我。”
“铁弗匈奴的这场大败,当然是要全记在他蒙逊的身上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