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岷山之导江,初发源乎滥觞。聿经始于洛沫,找万川乎巴梁。冲巫峡以迅激,跻江津而起涨。极泓量而海运,状滔天以茫。摠括汉泗,兼包淮湘。并吞沅澧,吸引沮漳。源二分于崛崃,流九派乎浔阳。”
这篇《江赋》,出自被誉为“词赋中兴之冠”的河东郭璞之手。其文字字珠玑,气象万千,将长江那发源于岷山、汇聚万川、冲决巫峡、吞吐湖泽的磅礴气势写得淋漓尽致。
至于刘义真为何会知道?自然是之前在长安时,王修为了熏陶刘义真的文化素养,曾逼着他将这篇赋从头到尾抄了三遍,又盯着他背了两遍,末了还要他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读后感………………
那读后感刘义真自然是找了王买德代笔,可这赋本身倒是真真切切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此刻大船顺江而下,两岸青山如黛,江面开阔如湖,那些骈四六的句子便不由自主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只不过,王修的一片苦心倒是全都喂了狗。
因为面对这般浩瀚景象,刘义真并无多少才情赋上去,只是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挠挠头,半晌后蹦出一句:“到底是长江啊!”
而一旁的李敬爱同样如此………………
“好长的江!好多的水!”
她趴在船舷边,双手扒着栏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那双圆圆的杏眼中映着脚下滔滔不绝的江水,写满了发自心底的震撼与惊叹。
她从出生起便生活在酒泉与敦煌之间,见惯了祁连山的雪、戈壁滩的风与大漠深处的孤烟,却从未见过这般浩浩汤汤、横无际的大水。
那水不是一汪一汪的,不是一渠一渠的,而是一整片!直接从天的这一头一直铺到天的那一头,铺得满满当当,铺得理直气壮,仿佛整个天下都被这水给占了去。
“确实好长!好多!”
刘义真的才情不高不低,刚好能跟着附和两下。
李敬爱扭头看了眼刘义真,反倒是愈发兴奋了:“是吧是吧!”
她趴在船舷的栏杆上,望着脚下那片浩浩汤汤向东奔流而去的江水,眼神渐渐从震撼变成了惋惜,又从惋惜变成了某种只有从小在西凉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遗憾。
她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为认真。
只见她伸出手去指着那片滔滔江水,用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语气说:“这水就这么白白流走了,当真是可惜得很。”
“若是这长江里的水,能分出一半————不对,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引到凉州去,那都是了不得的好事!”
“有了这些水,大家伙也都不用去拼命打井了,也不用一家人在夏天守着一缸水却不敢碰了。”
慕容女王站在李敬爱身后,微微俯着身子,用两只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防止这个太过兴奋的小姑娘当真一头栽进江里去。
她听着李敬爱这番天真却又真切的感慨,清冷凤眸中也是有些好奇。
她自小便在青州东面的广袤平原上长大,那里的土地虽称不上肥沃,却也从不缺水。
她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对水产生如此深沉的执念,竟是看到长江会觉得水流掉可惜。
“凉州那边很缺水吗?”
“很缺!”
李敬爱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点点头,还给慕容女王举了个例子。
“有一次我把母后的一只金镯子弄丢了,母后只是叹了口气,连怪罪都没有怪罪我一句,还说丢了便丢了吧。”
“可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缸水给砸破了,母后就非常生气,还狠狠打了我一顿!”
李敬爱嘟着嘴,手不自觉地向后伸去盖住了自己的屁股,显然对那顿打至今记忆犹新。
而慕容女王听罢,也是有些惊愕。
她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世上竟有地方缺水能缺到这般地步,竟然是水比金子还要珍贵?
李敬爱趴在栏杆上,继续看着这江水,好像能用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将长江舀起一瓢,好带回到她的故土去......
而王买德、段宏看着这长江水,一抹淡淡的乡愁也是出现在他们各自的眼睛中。
大船继续顺江而下,江面愈发开阔,水流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两岸的山势已不似中游那般险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与水泽。
芦苇荡在秋风中翻涌着一层层金色的波浪,偶尔能望见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尖轻轻点起一圈圈涟漪。
刘义真站在船舷边,望着江面上渐渐稀疏的往来船只,又看了看两岸越来越平坦的地势,心头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他侧过头去朝身旁的段宏问道:“这到哪里了?”
“主公,前面不远就是寻阳了。”
段宏一直跟着刘裕,对长江沿岸的地理颇为熟悉,略一思索便给出了答案。
“原来是到江州了。”
刘义真微微颔首。
既然已经到了江州,那距离此行的终点建康还会远吗?
一时间,刘义真竟也是有些近乡情更怯的踟蹰。
不过好在大船终究需要靠岸补充干粮与其余物资,所以还是要在江州耽搁一段时间的。
他们从江陵出发时虽带足了粮秣,可人吃马嚼了这么些天,船上的储粮也已消耗了大半。
加之刘义真如今的身份毕竟是镇南将军,身份尊贵,按规矩江州的官吏自然要提前做好迎接的准备。
而如今坐镇江州的刺史不是旁人,正是琅琊王氏如今的主理人,也是王昙首的亲大哥——王弘。
说来也是有些微妙,以王弘的出身与资历,本不该被外放到江州。
论门第,他是丞相王导的嫡系曾孙,是琅琊王氏最为正朔的那一支的血脉;论官职,就在刘裕进封宋公之时,他便已接任了尚书仆射之职,在台城中有了宰相之实;论资历,他这些年辅佐刘裕处理朝政,可以称作元勋之
可偏偏刘裕就是将王弘外放了。
显然,刘裕对于那件事已经是越来越急不可耐,甚至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不过刘义真对这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博弈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刘裕和王弘之间是怎么回事,那是他们之间的事,和他刘义真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个路过的,上岸吃顿饭,歇一晚,补给完毕便继续顺江而下,难道王弘还能为难他不成?
收拾心情,大船缓缓靠岸,寻阳渡口的青石板码头上早已站满了前来迎接的江州官吏。
为首的正是江州长史与江州司马,两人皆是衣冠齐整,恭恭敬敬地站在最前头,见刘义真走下跳板,便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殷勤而周全。
那江州长史笑着迎上前来,一边拱手一边说道:“镇南将军一路辛苦,刺史已在公楼摆好了宴席,特命下官前来迎接将军。”
“庾公楼?”
刘义真的眉头微微一动,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他此前途经武昌时,也曾听当地的官吏颇为自豪地提起过当地有一座庾公楼,如今到了寻阳,怎么又冒出一座庾公楼来?
于是他向那江州长史问道:“之前在武昌时也听说过一座庾公楼,怎么这里也有一座?”
他笑着解释,这两座楼其实都是为了纪念同一个人——庾文康。
庾文康便是前太尉庾亮。
此人与明帝司马绍乃是布衣之交,自幼相识,情同手足,同时他的妹妹庾文君又嫁给了明帝为后,所以庾亮在明帝一朝权势极盛,自然也是在各地留下了不少痕迹。
咸和九年时,庾亮以征西将军之尊镇守武昌,在某个秋高气爽的夜晚,与殷浩、王胡之、王羲之等一众名士部属登上南楼,赏月咏谈,诗酒唱和,尽兴方归。
后来这段佳话便被世人传颂开来,武昌那处的南楼从此便被称为庾公楼。
至于寻阳这座,则是因为庾亮后来也曾在此地担任过江州刺史。
他在任期间颇有些德政,轻薄赋,兴修水利,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便自发集资为他修建了这座楼阁,也将它唤作庾公楼。
刘义真听完这番来历,也是微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世人都想要扬名立万,如此才能不朽啊。”
一行人穿过寻阳城中的街巷,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很快便来到了那座临江而立的庾公楼前。
刘义真撩起袍角登到楼上,目光习惯性地朝主位扫去——
然后他的眉头便在这一瞬间,极轻极快地挑了一下。
那张本该坐着江州刺史王弘的主位之上,此刻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一顶进贤两梁冠,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张铺了锦垫的坐榻正中央。
楼中的宴席早已布置妥当,几案上珍馐罗列,酒樽也已斟满,那些江州属吏们分列两侧,个个面色恭谨。
可刘义真却分明从他们的恭谨中读出了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与局促,仿佛这满楼的灯火与酒香都压不住某种正在暗处悄然蔓延的微妙气氛。
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向那位方才还在码头上谈笑风生,此刻却已尴尬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江州长史。
“此......为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