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的队伍离开之后,暴雨连着下了五天,整个世界被浸泡在雨里。
等到了第六日,乌云仍然没有离去。
这大概是雨季最后一场大雨了。
雨水从清晨一直落到黄昏,树冠在风中摇晃,河流漫过沙地,原本还能辨认的兽径与泥滩尽数消失,只剩下洪水在林间奔流。
穆顺着洪水前进。
他泡在水里,黑色鳞片时隐时现,嘴巴咬着一具提丰尸体。
可憎者玛戈,她的头颅被留在了绿沼泽的水道上,用来告诉那头领主可憎者已经被处死。现在这具尸体的颈部断口被洪水冲得发白,被洪水泡得发胀发臭的尸体偶尔会撞到树根或漂浮的树枝。
瑟兰记忆中的地脉节点燃尽了,没有更加合适的去处。
在雨季即将结束的现在,湖冠曾经讲述的地方值得去看一眼。
那是一个干涸许久的地脉,但同样的,干涸许久意味着地脉能量开始重新堆积。
其实伊瑟拉在听闻穆决定去看一眼阿伦萨湿地的地脉时有些惊讶。
她以为穆这般的强大提丰是不缺地脉的,没想到穆过得也很拮据。看着穆沿着水道走远,伊瑟拉还是没说出心里话。
干涸地脉位于阿伦萨湿地深处的一座湖岛。
洪水把湖面抬得很高,泥滩沉入水下,岛上的高地从水面隆起,岛中央生长着一片古老的乔木林。
榕树,棕榈与一些耐水的蕨类植物占据着大片土地,粗大的气生根从树冠垂落,湿润的泥土下则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就是这些植物将整座岛屿牢牢缝合在了一起。如果没有这些植被,岛屿的泥土会松散,在一次又一次的洪水
中卷走消失。
地脉的洞穴位于这座岛屿的腹地。
珐穆很快就找到了它,然后带着尸体游了进去。
同时震域释放,洞穴内部的通道结构在穆脑海里变得清晰。
外部的湖水从其中几条裂隙缓慢进出,形成复杂的地下水脉,潮湿的石壁上长满绿苔,偶尔有盲鱼贴着水底游过,震域扫过这片地方的时候,它们会摆动鱼尾,震域干扰了它们的听觉,让它们短时间无法分辨方向。
在洞穴的最深处,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先将可憎者的尸体扔下去,然后再借助岩壁上的凸起缓缓向下攀爬,蛇类的身体结构很适应这种洞穴,若是鳄类,就算能爬下去,但也不一定有机会能爬上来,除非洪水涌了进
来,将下面的洞穴给填满。
珐穆降到了最底部,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贝类,这贝壳里存放着圣灰,半吞在喉咙里。
穆将圣灰洒在玛戈身上,然后运转燃血,高温领域顷刻间笼罩了这座潮湿洞穴,水汽上升,在垂直通道的上方凝聚成淡白色的水雾。
被泡得肿胀的蛇尸开始焦黑。
紧接着,火光升腾,圣火瞬间燃起并扩大,吞没了尸体。
火光照亮了石笋,地下水在洞穴另一端缓缓流淌,水面映出一片摇曳的赤色。
火还于火,积少成多,这有助于地脉复苏,就像给种子施肥。
穆将自己盘踞在圣火周围,就像古人类围坐篝火,他在吸收圣火中溢出来的那点热量。
阿伦萨湿地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水域开阔,环境优美,食物充足,岛屿与森林足以遮蔽一头成年提丰的踪迹。更重要的是,它背靠马拉河,却远离马拉河水系的地脉节点,平日里很少有提丰会来到这里。
这是穆的退路,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个备选,如果在外界找不到更加充沛的地脉节点,就干脆回来将这座地脉养大吧。
又过去了几天,雨季的最后一场大雨结束在了深夜。
叶子上挂满了水珠。
绿沼泽,老科林终于见到了穆,这头黑提丰趴在榕树下晒太阳,吸收着热量。
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的确是穆之后,科林从密林里窜了出来,然后跳进水里,哗啦啦地游到了榕树浮岛上。
“我的大人!”科林见面就诉苦。
“前几日我真是吓坏了。”
珐穆看着他。
科林抬起脑袋,似乎仍觉得那几日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提丰。”他说。
来自王领的放逐队伍着实将科林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提丰聚集在一处地方,而且是在绿沼泽里。科林连忙带着头把躲了起来,过去了好几天,直到见到了才敢现身。
马拉河水系里藏着的提丰数量相当夸张,只是这片水系相当广袤,一头夜魇豹的活动范围内可能有一两个提丰的巢穴,但那些提丰深居简出,几乎无法撞见。
萨玫雨林里,炉心生物有门槛,超级种可没有,超级种生来就是智慧生物,成年之后便拥有炉心,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成长起来的超级种便会继承上一代的地脉。
弱小的动物,诸如鸟类、灵长类,乃至一些不起眼的树栖生物,都可能在漫长的岁月里受到地脉影响,炉心在血肉深处萌芽,智慧也随之诞生。所以信使,学者,以及那些生活在地脉附近的弱小种群,反而最容易出现智慧
种,哪怕他们连地脉都感知不到。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没有拥有炉心生物的评价标准,难以形成有效生态影响力,于是有了信使与学者集团抱团取暖,靠信息在雨林中谋生。
夜魇豹,沼鳄,水蚺,泰坦羽冠,这些生物站在雨林食物链的顶端,没有天敌,自身已经是顶级掠食者,成为炉心生物所需要的地脉资源便远比信使学者要巨大。它们在生态上距离地脉最近,却往往是最难成为炉心生物的
物种。
一头夜魇豹要想跨过那道门槛,得到属于炉心生物的力量,这可比一头提丰通过洗礼稀罕多了。
就珐穆见到的来说,通过洗礼的提丰每个雨季都有一批,封臣也见到了不少,领主级提丰更是见过了两头,但炉心夜魇豹除了科林,他便一只都没有见过了,头把依旧没有蜕变。
因为顶级掠食者很强大,需要消耗的地脉资源多,可偏偏它们无法获取地脉资源。
地脉都在超级种的族群内部循环。
提丰,死日铠,翡翠裙,超级族群围绕着地脉进行战争,一座地脉节点变化再多的主人,也轮不到野蛮种去占有。
一个族群里能诞生出一头炉心生物便足以称王,就如泰坦羽冠的皇帝,那头老羽冠,年轻时,风暴的阿拉里克是一个时代的传奇。
而对于超级种,雨林传奇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他们的数量能打一场千年血战,甚至是两场。
穆有预感,血火时代压根就没有结束,只是因为白骸之王的强大迎来了一个四百年的休战期。
现在,随着死日铠有了皇帝,他们要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