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游出营之后寻上赵宏,二人领二百甲士,从小槐里城中出发向西而走。
鲜卑轻骑在萧关守军被轲比能劝降之后,全部三万鲜卑轻骑已经尽数来到小槐里城西北方向立寨。
与其说是营寨,不如说是成片的营...
汧县城破的消息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自关西直贯洛阳。四月十一日清晨,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在残破不堪的城楼上时,费祎已端坐于原扶风太守府衙正堂,案头新设汉室秦州牧印信一枚,朱砂未干,墨香犹冽。城中魏军降卒八千有余,尽数解甲束手;溃兵逃散者不过千余,多被句扶所率轻骑截于汧水北岸,斩首三百,余者尽驱入城东校场编管。梁道亲率旧部肃清街巷,将陈泰所设哨卡、监军营垒一一拔除,又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五百户,城中百姓初时惶惧,继而见汉军秋毫无犯,反设粥棚施药,竟有老妪携孙跪于府衙阶下,叩首泣曰:“五十载未见王师,今得见汉帜,死不恨矣!”
费祎并未急于南下,反而传令诸将:留胡济部五千人驻汧县整备粮秣、修缮城垣;命柳隐引本部三千精锐,携神机炮十二具,即日开赴雍县,接应此前攻取该地之偏师;句扶则率骑卒两千,沿汧水西进,扫荡陈仓道以北诸隘,务使魏军援路断绝。他自己却亲率中军一万二千,裹挟俘获辎重,缓步向西,直指陈仓——此非贪功冒进,实为布势之要。陈仓乃关中西大门,扼褒斜、故道、陈仓三道咽喉,若不速取,则魏国后续援军一旦抵长安,必以此为跳板反扑汧县,前患无穷。
而此时,魏国朝野震动远甚于战事本身。四月十二日午时,洛阳大将军府邸内,曹宇尚未用完早膳,便见参军毌丘秀急趋而入,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密报,额角汗珠未干,衣襟微乱。他将密报双手奉上,声音低沉:“大将军,汧县……破了。”
曹宇手中竹箸顿住,一粒米粒悬于筷尖,久久未落。他未拆信,只抬眼望向毌丘秀,目光如刃:“费祎亲至?”
“是。”毌丘秀喉结滚动,“据斥候所报,汉军主力分三路齐进,神机炮昼夜不休,汧县城墙塌陷七处,东门由梁玮亲开。廖化被擒,陈泰阵亡于西门箭楼,尸首无存。”
曹宇缓缓放下竹箸,起身踱至堂中悬挂的《雍凉地形图》前。图上,汧县一点已用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标注“失”字,墨迹淋漓,犹带血气。他手指抚过陈仓位置,停顿片刻,忽问:“卢司马昨日所拟援军调度,如今几路已发?”
毌丘秀答:“冀州、并州二万兵已过滏口陉,入河东郡界;乌桓义从一万七千,由孙礼统领,前日已抵蒲坂津;兖、青、豫三州屯田兵五万,尚在集结,最快五月朔日可至洛阳。”
曹宇闭目片刻,再睁时,眸中寒光凛冽:“传令——即刻撤回兖、青、豫三州屯田兵调令。不许他们离境半步。”
毌丘秀愕然抬头:“大将军?这……岂非弃关西于不顾?”
“弃?”曹宇冷笑一声,转身负手,袍袖翻飞如旗,“关西未失,何来‘弃’字?汧县虽破,陈仓未动,长安尚稳。朝廷若倾三州之力驰援,纵能夺回汧县,亦必耗尽粮秣、疲敝士卒,届时蜀军以逸待劳,反攻陈仓,我军腹背受敌,方是真正大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战,非为争一城一地,而在争势。费祎既破汧县,必图陈仓;陈仓若失,则长安危矣。魏国真正的战场,不在汧水之畔,而在长安城下。朝廷要做的,不是填窟窿,而是铸盾——铸一面足以挡住汉军十年锋芒的铁盾。”
毌丘秀默然良久,终躬身应诺。他退出正堂时,恰见司马昭立于廊下,正与一名青衣小吏低声交谈。那小吏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封泥尚新,正是昨夜由邺城快马送来的密信——毌丘俭亲笔,内附河北各郡兵员名册、将领名录,末尾一行小字赫然写道:“孙礼所领鲜卑、匈奴义从,皆桀骜难驯,须防其临阵倒戈。另,王元伯言:若汉军势盛,当先固守长安,再图反攻,切不可轻出潼关。”
毌丘秀脚步一顿,目光如电扫过司马昭面庞。司马昭却只微微颔首,神色恭谨,仿佛方才那封信与他毫无干系。毌丘秀终究未言,拂袖而去。
同一时辰,长安城内,征西将军郭淮正立于城头,手按剑柄,凝望西方烟尘。他身后,新任长安留守、尚书仆射桓范亦披甲而立,面色沉郁。二人脚下,城砖已被连日操演磨得发亮,而远处陈仓方向,偶有烽燧燃起淡青狼烟,断续不绝,似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桓公,”郭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砺石相磨,“你真信毌丘秀那封檄文?”
桓范未答,只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纸,展开后递至郭淮眼前。纸上墨迹未干,竟是费祎破汧县当日所颁《告关西父老书》——全文三百余字,辞藻不甚华美,却字字如刀:首述汉室正统,次揭魏国篡逆之实,再列曹操屠徐州、曹丕弑汉献之罪,末以“今王师西进,非为掠地,实欲复高祖旧都、承孝武遗烈”作结。最骇人者,末尾赫然盖有“秦州牧费祎之印”,印下还有一行小字:“凡执此檄归顺者,免罪、授田、赐耕牛一头。”
郭淮盯着那行小字,瞳孔骤缩。他当然识得费祎笔迹——建安二十四年,他尚为曹仁麾下偏将时,曾于樊城前线收缴过蜀军檄文,其中一篇便是费祎所撰,风格如出一辙。
“此檄非伪。”郭淮缓缓道,“费祎此人,不喜虚饰。檄文若假,必露破绽。而此檄中所提陈仓道雨季泥泞、汧水春汛湍急等事,皆为实情,非久居关西者不能知。”
桓范点头:“故我疑者,非檄文真假,而在人心。”他抬手指向城下市井,“郭君且看——城中粮价三日涨三倍,米斗千钱;军中士卒私议‘汉军神机炮一日毁城三丈’者,已非个例;更有人暗藏汉帜于家中神龛,焚香祷祝……此非兵弱,乃心溃也。”
话音未落,忽听城南传来一阵喧哗。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数百百姓聚于永宁坊口,为首者竟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手持一卷泛黄竹简,高声诵读:“……汉有天下,四百余年,高祖斩白蛇,光武中兴,岂容阉宦窃国、曹氏僭号?今王师至,天命所归,尔等速速归正,勿蹈覆辙!”其声苍劲,竟压过市声。周遭百姓或默然垂首,或悄然退避,更有数名少年踮脚张望,眼中灼灼,似有火种初燃。
郭淮脸色铁青,手按剑柄愈紧,指节泛白。桓范却长长一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轻轻置于女墙之上:“郭君,此乃朝廷昨夜加急密令——着你即日移镇陈仓,代陈泰总督西路诸军。另,敕令孙礼所部义从,悉归你节制。”
郭淮一怔:“孙礼?他岂肯听我号令?”
“非听你号令。”桓范目光幽深,“是听此符令——符上有大将军亲印,还有……太傅司马懿的副署。”
郭淮浑身一震,霍然转头:“司马懿?他竟……”
“他非但副署,更遣其子司马师率三千中军精锐,已于三日前离洛阳,正星夜兼程赶往陈仓。”桓范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炸响,“郭君,朝廷之意,不在守,而在战。此战若胜,你郭氏一门,当列三公;此战若败……”他顿了顿,望向西方渐沉的暮色,“长安城头,恐将易帜。”
郭淮久久伫立,风卷起他鬓边灰发。良久,他忽将腰间佩剑解下,双手捧至桓范面前:“桓公,此剑随我三十七载,斩魏贼无数。今日,请以此剑为证——郭淮若生,长安不落;郭淮若死,长安不降。”
桓范未接剑,只伸指轻抚剑鞘上斑驳铭文:“郭君且收好。此剑所斩,未必是贼。而真正要斩的……”他遥指陈仓方向,“是人心中的魏字。”
四月十五日,陈仓城头,郭淮立于新建箭楼之上。他身后,司马师率中军列阵如林,甲胄映日,寒光刺眼;左翼,孙礼所部鲜卑骑兵列成弧形,黑鬃翻涌,弯刀森然;右翼,则是刚从汧县败退的残部,盔甲破损,士气萎靡,却人人挺胸,不敢稍懈。
城下,汉军营垒绵延十里,刁斗森严。正中帅帐前,一杆玄底赤字大纛迎风猎猎,上书“汉秦州牧费”五字,笔力遒劲,如龙腾渊。
忽然,鼓声三通,汉军阵中分开一条通道。数十骑簇拥一人而出,银甲白袍,腰悬长剑,正是费祎本人。他未披重铠,未擎战旗,只策马缓行至护城河外百步之地,仰首高呼:“郭征西!费祎在此,不为攻城,但求一晤!”
城头魏军一片骚动,弓弩手纷纷搭箭瞄准。郭淮却挥手制止,独自踏上前台,朗声回应:“费文伟!汝破汧县,杀我将士,焚我屋舍,今又耀武陈仓,何谈‘一晤’?”
费祎微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高高举起:“郭君且看——此乃颍川陈氏家谱副本,自陈寔起,至陈群止,共十七世。其中陈群之弟陈谌,娶魏国沛国刘氏女,生子名昶,官至魏国侍中;陈群之子陈泰,今已殉国于汧县西门。汝可知,陈泰临终前,对麾下士卒所言何语?”
郭淮心头一紧,却强自镇定:“费祎!休逞口舌之利!”
“非口舌,乃实情。”费祎声音陡然转厉,“陈泰死前,遍视诸将,泣曰:‘吾辈食魏禄五十年,今魏祚已倾,天命在汉,吾死,愿以颈血荐轩辕,不以降虏辱先人!’——此言,已由其亲兵亲口述于我耳!郭君,汝亦颍川人,汝父郭缊,当年与陈群同朝为官,常言‘陈氏忠贞,天下楷模’。今日,汝欲效陈泰之死,还是效梁道之降?”
城头霎时寂静。连风声都似凝滞。郭淮脸色由青转白,握着女墙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司马师悄然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新愈的刀疤;孙礼则眯起眼睛,望向汉军阵后那一排静静矗立的神机炮——炮身黝黑,炮口幽深,仿佛蛰伏的巨兽,只待一声号令,便要吞没整座陈仓。
就在此时,一骑自魏军侧翼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旗上“大将军”三字,在夕阳下红得刺目。郭淮瞥见旗号,身形微晃,随即深深吸气,朗声道:“费文伟!汝既有陈泰遗言,吾亦有一言奉上——陈泰死得其所,郭淮亦不愿苟活!然陈仓非汧县,郭淮非梁道!今日陈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话音未落,他猛然抽出佩剑,反手一挥,竟将自己左臂衣袖齐肩斩断!鲜血顿时涌出,染红甲胄。他举臂向天,厉喝:“将士们!随我——誓与陈仓共存亡!”
全军轰然应诺,声震云霄。连孙礼麾下鲜卑骑士,亦不约而同拔刀击盾,吼声如雷。
费祎静静看着,脸上笑意渐敛。他缓缓收起家谱,将缰绳交给亲兵,转身策马回营。临去前,只留下一句,声不高,却清晰入耳:“郭君壮烈,费祎钦佩。然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挡。三日后,辰时,费祎再至城下——那时,费祎不求一晤,只取陈仓。”
鼓声再起,汉军如潮退去。暮色四合,陈仓城头,火把次第点亮,映照着郭淮染血的断袖,与司马师沉静如水的侧脸。城下,费祎帅帐中烛火通明,他正伏案疾书,一纸新檄已成,末尾朱批八字,力透纸背:“汉祚中兴,正在今日。”
而千里之外的洛阳,曹宇独坐书房,案头摊开一份密报——汧县破后第三日,魏国南阳郡宛城守将夏侯楙密奏:吴军水师突袭淯水,烧毁粮船二十七艘,樊城外围屯田区遭劫掠,百姓流散万余。奏章末尾,夏侯楙笔锋颤抖:“臣竭力守土,然吴军势大,樊城危殆,乞速发援兵!”
曹宇指尖抚过“樊城”二字,久久未动。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檐角,啼声凄厉,划破春夜寂静。他终于提笔,在奏章空白处,写下八个字:“樊城可弃,陈仓必保。”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毌丘秀低沉的声音:“大将军,太傅司马懿……已启程赴陈仓。”
曹宇搁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来了么?好。这一局,总算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