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想也是这样。”柯林无奈地说道。
第一次让他们护送他回狼堡,其实只是一次演习。
这个年轻贵族真正想要的不是颠沛流离的冒险生活,而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才会表现出适应不了野外...
裂谷上方的风声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连呼啸的寒气也懂得收敛几分。柯林走在最前,靴子踩在冻硬的苔原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古老节拍器在丈量着时间。他抬手抹了把脸,睫毛上凝结的霜粒簌簌落下,又很快被体温融成水珠。身后,莎卡一声不吭地跟着,斗篷下摆扫过低矮的冰棱草,偶尔有碎冰簌簌滚落,却始终没碰过一次柯林的肩。
“你今天没提‘先祖石堆里埋着三块未打磨的黑曜石’。”柯林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埋在冻土下的什么。
莎卡脚步微顿,随即又跟上:“那不是该由凯斯自己发现的事。”
“可你昨天半夜蹲在第三座石堆边,用匕首刮掉了七处苔藓——其中五处底下露出了同一种刻痕。”柯林侧过脸,目光掠过她耳后那道浅褐色的旧疤,“兽人部族用这种菱形纹标记‘血誓之地’,但你们部落的菱形尖角朝下,而这里的朝上。说明刻下它的人,要么是叛逃者,要么……是回不来的人。”
莎卡终于停下。她缓缓摘下手套,露出右手食指第二节——那里有一圈细密的环状疤痕,像被烧红的铁箍勒过,又像某种仪式留下的烙印。她没看柯林,只将手指按在冻得发青的唇上,轻轻一抿。
“你数过我擦掉苔藓的次数?”她问。
“六次。”柯林答,“第七次是你故意漏掉的,就在最东边那块歪斜的石头背面。那里没有刻痕,只有一行用炭灰写的通用语:‘他们没死,只是走错了路。’”
莎卡喉头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她重新戴好手套,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你知道为什么兽人不教孩子写通用语吗?”
“因为字迹会出卖心跳。”柯林接得极快,“写得越工整,越说明写字的人在怕。”
两人之间静了三秒。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最终贴着地面滑向远处一座半塌的石冢。那是黎环找到的第四座先祖石——比之前三座都大,顶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竟生出一丛银灰色的绒毛苔,正随风微微颤动。
“那不是‘守夜苔’。”莎卡的声音忽然轻得近乎耳语,“只有活人在石缝里呼吸过七年以上,才会催生它。”
柯林心头一跳。他想起裂谷底部那些模糊的手印——其中一座石堆西侧的掌纹,拇指根部有两道平行划痕,和凯斯左手虎口的旧伤位置、长度分毫不差。当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却觉得那两道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直至渗血结痂,再被风雨蚀刻成永恒印记。
“凯斯的祖先,”柯林慢慢说,“是不是从没真正离开过这里?”
莎卡没回答。她只是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那水囊皮面磨损严重,但内衬却异常柔软,边缘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柯林认得这味道。三天前他们在豺狼人牢房里发现卓尔骸骨时,艾莉曾用指尖捻起骸骨眼窝里一点灰白粉末,凑近闻了闻,低声说:“是地底香料坊‘幽影之息’特调的镇魂粉,专用于安抚躁动的灵魂……可卓尔从来不用这东西。”
他当时没追问。此刻却突然明白:那具骸骨不是被啃食的祭品,而是被献祭的引路人。豺狼人用卓尔的骨与灰,为某段早已断绝的血脉铺路。
“铎恩昨夜在篝火边烤鹿肉时,”莎卡忽然换了个话题,“往油里撒了三次盐。第一次撒得太多,第二次太少,第三次刚好。你注意到没?”
柯林皱眉:“这有什么特别?”
“矮人的盐罐,”她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只会在确认同伴即将踏入险境时才这样用。他撒第一次,是怕我们进裂谷;第二次,是怕凯斯触碰先祖石;第三次……”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检查绳索的铎恩,“是他相信了凯斯能活着回来。”
柯林怔住。他想起铎恩总在睡前用油布擦拭战斧,斧刃反光映出他眯起的眼睛——那眼神不像在保养武器,倒像在反复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试图看清镜中倒影是否还属于自己。
就在这时,凯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柯林!快过来!”
两人快步上前。凯斯蹲在银灰苔丛旁,手指悬在裂缝上方寸许,那里浮着三枚核桃大小的淡蓝光球,正缓慢旋转,彼此间牵连着蛛丝般的微光。“先祖们让我看这个。”他嗓音有点哑,“不是幻象,是真东西。”
柯林蹲下细看。光球表面流动着细密纹路,像被风拂过的水面,又像无数微小符文在呼吸。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任务日志——那本深褐色皮封面的册子今日格外温热,封底烫金的双月徽记隐隐发亮。
“等等。”莎卡忽然伸手按住柯林手腕。她的掌心干燥而灼热,指腹有一层薄茧,摩挲皮肤时像砂纸擦过。“别碰。这是‘回响之核’,碰了就会听见七年前的声音。”
“七年前?”艾伯特拄着长杖走近,“那时凯斯还没离开部落。”
“准确说,”莎卡盯着光球,瞳孔深处映出微光流转,“是七年前的今天,午夜。”
话音未落,光球骤然爆亮!蓝光如潮水漫过众人脚背,冻土瞬间蒸腾起一层薄雾。雾中浮现出模糊人影——一个高大的兽人跪在石冢前,双手捧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诡异的靛青色。他背后插着三支断箭,箭羽染血,却仍挺直脊梁。镜头缓缓上移,掠过他颈后一道新愈的刀疤,停在他左耳垂上——那里缺了一小块软骨,形状恰好与凯斯右耳垂的缺口完全吻合。
“父亲……”凯斯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沙哑得不像人声。
雾中人影缓缓抬头。没有脸,只有一片混沌的光晕。但他抬起的手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锈蚀的铜哨——正是凯斯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此刻正贴着柯林胸前的衣襟,微微震颤。
“他在等你吹响它。”莎卡声音绷紧,“但哨子必须用‘断骨之息’才能激活。你吹过吗?”
凯斯摇头,手指死死攥住胸前哨子:“咱……咱不敢。”
“为什么?”奥蕾莉亚轻声问。
凯斯没回答。他只是猛地起身,抓起地上一块棱角锋利的黑曜石,狠狠砸向自己左手小指!
“别!”柯林扑过去攥住他手腕,却晚了一瞬——黑曜石边缘已划开皮肉,鲜血涌出,滴在银灰苔上竟蒸腾起青烟。那三枚光球应声暴涨,雾中人影突然伸出手,虚按在凯斯额心。刹那间,所有声音消失了。风停,心跳停,连呼吸都凝滞成冰晶悬在半空。
柯林看见凯斯眼白迅速爬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音节:阿-拉-卡。
——那是古兽人语里“归途”的发音。
下一秒,凯斯轰然倒地。他脖颈处那枚铜哨自动弹开,内部嵌着的三颗暗红色晶石逐一亮起,投射出三道光束,精准落在裂谷西壁的岩层上。光束所及之处,岩壁如蜡般融化,显露出一道向下倾斜的阶梯——阶梯两侧镶嵌着发光的骨片,每片骨片上都刻着相同的菱形纹,尖角朝下。
“血誓之路。”莎卡盯着阶梯,声音发紧,“只有被放逐者才能开启的归途。”
铎恩第一个冲过去,用斧背敲击阶梯第一级石阶。沉闷的回响过后,石阶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液体,迅速凝成结晶,散发出铁锈与腐木混合的腥气。“不是血,”他皱眉,“是‘缚魂胶’,把活物灵魂熬成粘稠状再浇筑的……谁干的?”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昏迷的凯斯——他蜷缩在地上,右手无意识抠进冻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而左手小指伤口流出的血,正沿着地面蜿蜒,诡异地避开所有苔藓,径直流向阶梯入口。
柯林弯腰拾起那块划伤凯斯的黑曜石。石面沾着血迹,血迹边缘泛着微弱的紫光。他忽然想起任务日志扉页那行被墨迹反复涂抹的小字:“当归途以血为引,莫信最先开口者。”
他抬眼看向莎卡。对方正低头整理斗篷,脖颈线条绷得极紧,右耳后那道旧疤在夕照下泛着蜡质光泽——和凯斯父亲颈后刀疤的走向,完全一致。
“你认识他。”柯林说。
莎卡没抬头,只将水囊挂回腰间,金属搭扣碰撞出清脆声响。“认识?不。”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替他保管过七年的骨灰。”
风忽然猛烈起来,卷起雪沫扑打众人面颊。柯林感到胸口的日志烫得惊人,封底双月徽记灼烧般发亮。他低头翻开日志,最新一页空白处正浮现出一行新字,墨迹未干,微微颤抖:
【任务更新:护送凯斯抵达阶梯尽头。警告:阶梯共三百二十七级,每下一级,记忆将消失一项。请谨慎选择携带之物——你带下的,终将成为你遗忘的。】
远处,艾莉正蹲在凯斯身边,用绷带缠绕他流血的手指。她指尖无意拂过凯斯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用极细银丝绣成的藤蔓图案,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柯林合上日志,望向阶梯深处。黑暗里,骨片光芒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双眼睛在眨动。他想起莎卡说过的话:字迹会出卖心跳。而此刻,他胸腔里那颗心正擂鼓般撞击肋骨,节奏与阶梯尽头某处传来的、缓慢而规律的滴水声,严丝合缝。
“走吧。”柯林说,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风声,“凯斯老弟,这次换我们带你回家。”
莎卡默默走到他身侧,斗篷下摆扫过凯斯染血的手指。她弯腰时,一缕赤褐色长发从兜帽滑落,发尾末端,赫然系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靛青灯芯——和雾中人影手中那盏青铜灯的灯芯,一模一样。
铎恩扛起凯斯,奥蕾莉亚举起法杖照亮前路,艾伯特拄杖缓步而行。柯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裂谷入口。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片苔原染成锈红色。而在那血色余晖里,三座先祖石堆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细,最终交汇于阶梯入口处,凝成一道漆黑的、无声张开的门。
他迈步踏下第一级石阶。脚下传来细微碎裂声,像冰面初绽。与此同时,左耳耳垂一阵刺痛——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此刻却浮现出一枚新鲜的、尚未结痂的菱形伤口,尖角朝下。
柯林没说话。他只是攥紧口袋里的黑曜石,任锋利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出,混着先前沾染的凯斯的血,在石阶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紫红色的痕迹。
阶梯向下延伸,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