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记得魔药算是一种魔法效应，所以用【解除魔法】能够中止药水的效果，进而喝下其他药水。”柯林说道。
“嗯哼。”唐克休耸了耸肩，“你确定要让一瓶价值几百金币的药水失效，然后去喝其他药水吗？...
柯林接过钥匙时指尖微凉，金属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霜——这是【头而之域】附魔留下的余韵，如同霜花在铁上呼吸。他没立刻动身，反而将钥匙翻转过来，在昏黄油灯下细看齿痕：三道深槽呈钝角排列，齿尖略带弧度，不像寻常牢房钥匙那般粗粝，倒像是某种仪式用具的简化复刻。艾莉的目光也落在那钥匙上，她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杖末端，指节微微发白。
“第七十八号。”柯林低声重复一遍，声音在密室里撞出轻微回响。莫雷尔没再开口，只朝门口偏了偏头。那层淡金色的防护薄膜无声波动了一下，像水波被指尖点开，又迅速弥合。
两人穿过值班室后那条向下倾斜的石阶。空气愈发潮湿阴冷，霉味混着陈年铁锈与药草熏蒸残留的苦涩气息，沉甸甸压在喉头。石壁每隔十步嵌一枚黯淡的磷火晶，幽蓝微光勉强勾勒出拱顶裂痕与墙根蜿蜒的暗色水渍。脚步声被墙壁吸走大半，只剩靴底碾过碎石的窸窣，以及艾莉袍角拂过潮湿石面的沙沙声——这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放大数倍，连织物纤维摩擦的细微震颤都纤毫毕现。柯林心头一动，下意识屏息，侧耳捕捉：右侧第三道拱门后，有极轻的、断续的金属刮擦声，像镣铐链节在石地上拖行；再往前，左侧通风口深处传来微弱却规律的滴水声，每一下间隔精准得如同沙漏计时；而最远处——第七十八号牢房方向——则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连呼吸起伏都听不见。
盲斗专长正在苏醒。
他停步，抬手示意艾莉稍候。指尖在任务日志虚影上轻点，调出【触发术】的法术描述界面。页面右下角浮动着一行小字：【已预设触发条件：进入第七十八号牢房五米内】。他没存任何法术，但已悄然将这个触发锚点钉死在此处——不是为防备扎希尔，而是为防备这间牢房本身。
第七十八号牢门是整条监牢里唯一一扇未用黑铁铸造、而是以灰白色硬木制成的门。木纹扭曲如绞紧的蛇躯，表面蚀刻着数十道细密刻痕，既非符文亦非装饰，倒像是某种反复刮擦又强行抹平的旧痕。门环是只闭目的石雕鹰首，喙部微张，衔着一枚铜铃——可那铃舌早已锈蚀断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柯林举起钥匙，插入锁孔。没有预想中的滞涩感，钥匙滑入如刺进凝固油脂，齿痕与锁芯严丝合缝。他缓缓转动，听见内部机括发出一声悠长叹息般的“咔哒”，仿佛不是开启一道门，而是松开了某具古老骸骨的下颌。
门向内推开，一股干燥、微甜、带着陈年纸张与焚香余烬的气息扑面而来。
牢房比想象中宽敞，穹顶高逾四米，四壁并非石砌，而是整块整块风化岩板拼接而成，缝隙间嵌着褪色的靛蓝釉砖。正对牢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挂毯，图案是群星环绕的螺旋塔——黑塔徽记，但塔尖被刀锋划去，只余一个焦黑破洞。挂毯下方摆着一张橡木长桌，桌面铺着羊皮纸，压着一支鹅毛笔与半瓶墨水。桌边坐着个男人，双手搁在膝上，腕间镣铐竟未扣紧，只是虚搭在皮肤上，随着他缓慢呼吸微微起伏。
他抬头时，柯林瞳孔骤然收缩。
扎希尔·雷恩的脸，和三个月前洞穴里那个满身血污、左眼缠着渗血绷带的冒险者队长截然不同。眼下青黑浓重，颧骨高耸如刀削，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灰绿色，像浸在冰水里的苔藓，沉静得令人心悸。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皮甲，肩甲边缘磨损处露出底下暗红色衬里，左肩甲上用银线绣着半枚残缺的鸢尾花徽——德-维尔家族支系的变体纹章。柯林记得，奥蕾莉亚提过，莱恩·德-维尔有个早年被逐出家门的私生子，名字就叫扎希尔。
“你来了。”扎希尔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像砂纸磨过松木，“我算着时间，该是今天。”
艾莉的手按得更紧了，短杖顶端悄然泛起微不可察的银白光晕。柯林没答话，目光扫过桌面：羊皮纸上画着潦草的星图，几处节点被红墨重重圈出，其中一点正指向千桅城西区——洛威尔家族慈善粮仓所在方位。纸页边缘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凹痕，深深嵌进纤维。
“你知道我会来？”柯林终于问。
扎希尔扯了下嘴角，那不算笑，只是肌肉牵动：“毒蛇会的‘清道夫’从不单独行动。他们派来审讯我的守卫，靴跟磨损程度显示刚走过三次黑塔东侧回廊——那里今天清晨有场秘密集会，参会者名单……”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柯林腰间尚未归鞘的细剑，“包括莫雷尔，还有你那位总抱着狗头鹰的牧师小姐。”
柯林脊背一僵。莫雷尔绝不会泄露集会地点，除非——
“除非集会本身是诱饵。”扎希尔平静接道，“你们在找魔鬼的线索，魔鬼也在找你们。那场集会散场时，东回廊第三根廊柱阴影里，有个人影用了【隐形仆役】的灵光轨迹——那种蓝紫色的、像被揉皱的蛛网一样的光。普通人看不见，但曾被【深渊低语】腐蚀过视神经的人，能看见它残留三秒。”
艾莉呼吸一滞，短杖光芒倏然亮了半分。
柯林盯着扎希尔左眼——那只本该缠着绷带的眼睛，此刻完好无损，虹膜深处却似有极细微的暗金纹路一闪而逝，如同熔化的金币在冰层下流淌。“你被魔鬼标记过？”
“标记？”扎希尔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肩鸢尾花徽，“不，是赎回。三年前冬灾最盛时，我替德-维尔家运一批‘特殊货物’去南方群岛，船在黑礁湾沉了。我在冰海里泡了三天，被捞上来时，心脏停跳过十七次。”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你看。”
柯林皱眉靠近。扎希尔摊开的手掌中央，皮肤下浮现出一片蛛网状暗红脉络，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脉络边缘都逸散出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硫磺气息。“这是【血契烙印】的初级形态，”扎希尔声音低下去，“魔鬼没给我活命，只给了我选择权：要么成为他们安插在德-维尔家的耳目，要么让全船幸存者变成冰海里游荡的食尸鬼。我选了前者。”
艾莉忽然开口：“洛威尔家族的慈善活动……也是从三年前冬灾后开始的？”
扎希尔看向她，灰绿色瞳孔里第一次有了温度：“聪明。洛威尔先生的粮仓，每天午时开仓，发放掺了【镇静麦粉】的黑麦面包。吃的人不觉得异样，只当是饱腹感强些。可连续食用三十天后，他们会开始梦见同一只山羊——犄角弯曲如钩，瞳孔是两团旋转的紫焰。梦醒后，所有梦境细节都会模糊，唯独山羊角上的刻痕，会在他们指甲盖上留下一模一样的印记。”
柯林脑中轰然作响。他猛地想起奥蕾莉亚说过的话——“洛威尔先生资助教会很多钱……在慈善活动上最尽心尽力”。尽心尽力到，连修女们都不知道那些面包里掺了什么。
“山羊……”柯林喉结滚动，“那是巴弗灭的圣徽。”
扎希尔点头：“毒蛇会不是独立组织，它是巴弗灭信徒在千桅城的‘牧羊人’分支。他们不直接杀人，只负责‘筛选羔羊’——用慈善收买人心，用麦粉诱发潜伏幻觉，等印记满三十人，就举行【血月引渡】。届时，被标记者会自发聚集到粮仓地窖，用指甲在墙上刻满山羊符号……然后，地窖地板会塌陷，露出直通深渊裂隙的竖井。”
艾莉短杖光芒暴涨，银白光辉瞬间照亮整个牢房，照见墙上挂毯破洞边缘，竟有新鲜抓挠的指甲印——深，狠，带着血丝。
“第七十八号牢房，”柯林声音发紧，“为什么是这里？”
扎希尔深深吸了口气，胸腔发出空洞回响：“因为这里曾是黑塔‘星轨观测台’的附属地窖。三百年前，第一任黑塔法师在此处凿穿岩层，引地下熔岩流为【永燃炉】供能。熔岩冷却后形成天然导魔岩脉，至今仍在微弱共鸣……”他抬手指向地面，“就在我们脚下三米。而洛威尔粮仓的地窖，建在同一条岩脉的尽头。”
艾莉猛地蹲下，手掌贴住冰冷石板。几秒后，她抬头，脸色苍白：“有能量脉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共振。频率……和我昨晚在神庙地窖感知到的‘深渊低语’完全一致。”
柯林立刻翻开任务日志，指尖疾点。【触发术】的预设界面闪烁起来，触发条件旁多出一行新提示：【检测到深渊能量源，距离：2.8米，强度：阈值临界】。他毫不迟疑，将刚刚获得的六环法术【触发术】存入其中——存的不是攻击，不是防护，而是任务日志底层自带的【坐标锚定】功能。这功能本用于标记重要地点，此刻却被他强行改写：一旦触发，日志将自动向莫雷尔、铎恩、伍杰三人同步发送牢房坐标及岩脉共振数据，并强制激活三人随身携带的【侦测魔法】卷轴。
“你在做什么？”扎希尔忽然问，眼神锐利如刀。
“给魔鬼送份回礼。”柯林直视他，“你提供情报，我们帮你切断契约。血契烙印能剥离，只要找到施咒者本体，用【高等驱散】配合【圣水浸透的银匕首】剜除核心烙印——而施咒者，现在就在洛威尔粮仓地窖。”
扎希尔沉默良久，灰绿色瞳孔里的暗金纹路缓缓流转。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向柯林：“帮我取下这个。”他指向左肩鸢尾花徽，“德-维尔家的纹章底下，藏着一枚【记忆封印】水晶。取出来，里面有关于施咒者真名与弱点的全部记录。但必须在我清醒时动手……否则封印会自毁，连同我的大脑一起。”
艾莉立刻上前一步，短杖轻点扎希尔左肩。银光如针，刺入皮甲缝隙。扎希尔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未动分毫。柯林俯身，指尖探入鸢尾花徽边缘，触到一枚豌豆大小、温热如活物的水晶。他屏住呼吸，拇指用力一抵——
“咔。”
水晶离体瞬间，扎希尔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他双眼翻白，瞳孔深处暗金纹路疯狂游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蛇在皮下奔突。艾莉短杖光芒暴涨，银辉如茧将他裹住，可那嘶吼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像人类。
就在此时，牢房穹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仿佛重物砸在石板上。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由缓至急，最后竟与扎希尔的心跳完全同步！柯林猛然抬头，只见穹顶岩板缝隙间，正渗出粘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沿着壁画星图的轨迹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不断增粗的墨色溪流，直直淌向地面——而溪流终点，正是扎希尔脚下那片石板。
艾莉失声：“深渊回响！有人在用他的痛苦作为共鸣器！”
柯林想也不想，左手闪电般抽出细剑，剑尖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左掌心！鲜血涌出，他反手将血抹在任务日志虚影上——【坐标锚定】的触发指令瞬间升级为【紧急锚定】，日志界面爆发出刺目红光，强制向所有队友发送坐标的同时，自动调用【防护善恶】法术（来自那本防护师秘典），淡金色光幕瞬间笼罩三人！
红光与金光交织刹那，穹顶黑液轰然坠落，却在触及光幕前一寸处凝滞，如撞上无形巨盾，四散迸溅成无数细小墨珠。每一颗墨珠落地即化为一缕紫烟，烟中隐约浮现扭曲山羊头颅的轮廓，无声咆哮。
扎希尔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瘫软在地，大汗淋漓，左眼瞳孔恢复正常色泽，唯独掌心那蛛网状烙印，颜色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褪去，由暗红转为淡粉，再渐渐透明。
“时间不多……”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如砂纸，“粮仓地窖……午时三刻……血月引渡启动……快去……”
柯林扶起他，目光扫过桌上星图——被红圈标注的洛威尔粮仓节点，此刻正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炭火。他一把抓起星图塞进怀里，拉起艾莉冲向牢门。经过扎希尔身边时，后者忽然抓住他手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语：“告诉莫雷尔……黑塔东回廊第三根廊柱……柱基内侧……刻着巴弗灭的逆十字……他若不信，就让他用【真实视域】看一眼。”
门外，守卫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涌近。柯林没回头，只将染血的左手在任务日志上重重一按——【委托：抓捕杀手】的进度条骤然跳动，最后百分之一的空白被猩红填满。日志底部，新的文字如熔岩般灼灼浮现：
【隐藏任务解锁：血月引渡】
【评级：17（王冠级）】
【警告：此任务失败将导致千桅城西区永久性深渊污染】
【奖励：？？？（需完成前置：获取施咒者真名）】
走廊尽头，油灯光晕剧烈摇晃，映得柯林与艾莉飞奔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扭曲，最终融成一道撕裂黑暗的锐利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