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读书网 > 科幻小说 > 从梦魇肝到不可名状 > 第256章 国士无双
    从界缝中落下的周恺与徐崖一行人前后脚抵达大昌。

    当地异事局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安排好人手迎接,于是临近深夜的大昌市出现了两列黑色车队穿城而过的景象。

    周恺对此毫不在意,但头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

    马修仰起头,目光与那七米高的赤鬼般若平视。

    没有后退半步。

    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什么,又仿佛在掂量对方的分量。

    赤鬼般若喉咙里滚出低沉嘶鸣,双臂肌肉虬结如盘根古木,一拳轰来,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雾,拳风未至,地面已蛛网般裂开,碎石悬浮而起,又被无形力场碾作齑粉。

    马修不闪不避。

    左手横于胸前,肘尖微抬,肩胛骨向内收拢,脊椎如弓绷紧——这是动物园喂鳄鱼时练出来的本能:面对扑咬,不是躲,而是用身体最硬的部位迎上去,把冲击力卸进大地。

    轰!

    拳掌相撞处爆开一圈猩红涟漪,整座倒悬古堡嗡嗡震颤,穹顶簌簌落灰,倒挂的塔楼砖石崩飞,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紫色菌丝脉络。

    赤鬼般若的拳头停在马修掌心三寸之处,再难寸进。

    马修的手掌纹丝不动,指节却微微泛起青白光泽——那是伪人之躯骨骼在极限承压下显露的异化征兆。皮肤表面浮起细密鳞片,边缘翻卷,露出底下暗金纹路,像某种远古铭文正在苏醒。

    “嗯?”

    赤鬼般若眉心一跳,瞳孔骤缩。

    它不是没杀过八境。

    但从未见过有人用血肉之躯硬接它一拳而不塌陷。

    更诡异的是……它嗅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血腥,不是汗味,也不是梦魇侵蚀后的腐臭。

    是孢子。

    潮湿、温润、带着地底深处菌毯初生时的微甜气息。

    那气味正从马修身上的每一道毛孔里渗出,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却让赤鬼般若体表刚凝结的煞气竟微微溃散。

    “你身上……有活物。”

    赤鬼般若开口,声音撕裂如砂纸刮铁,却不再是方才的狂傲,而是掺了一丝凝重。

    马修终于动了。

    右掌猛地一旋,五指如钩扣住赤鬼般若手腕,掌心鳞片陡然暴涨,刺入对方皮肉——不是撕扯,而是吸附。与此同时,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膝盖微屈,腰胯拧转,整个人如绞紧的弹簧骤然释放。

    “——起!”

    一声闷喝,赤鬼般若七米巨躯竟被硬生生掀离地面!

    它双足离地刹那,马修肩颈猛然一抖,脖颈侧面皮肤撕裂,一只眼球赫然凸出,瞳孔呈螺旋状旋转,射出一道幽蓝微光,直刺赤鬼般若左眼。

    幽光入瞳,赤鬼般若动作猛地一顿。

    那一瞬,它看见了。

    不是幻象,不是幻觉。

    是真实记忆的倒灌。

    它看见自己还在狐岐平体内时,在应任初年的雪夜里,曾跪在武士刀下,喉管被割开前最后一眼所见的天光;

    看见自己被钉在古槐树上暴晒七日,皮肉脱落,魂魄却被钉在刀鞘之内日夜煎熬;

    看见狐岐平以百年寿命为祭,将它从刀中唤醒,又亲手剜出自己右眼嵌入刀柄,只为让它拥有“识破真形”的能力……

    可这些记忆,不该被外人窥见!

    “你偷看我的命!”赤鬼般若怒吼,声浪掀起狂风,整座魇境嗡鸣不止。

    马修没答。

    那只新睁的眼球缓缓闭合,皮肤愈合如初。

    他松开手。

    赤鬼般若重重砸落在地,激起大片尘烟,右膝已扭曲反折,左眼瞳孔扩散,幽蓝光晕仍在其中流转不息。

    马修缓步上前,靴底碾过赤鬼般若断裂的指骨,发出脆响。

    他俯身,右手探入对方胸膛裂口——那里本该是心脏位置,此刻却只有一团搏动着的、布满血丝的暗红肉瘤,表面覆盖着细密绒毛,正随着呼吸微微开合。

    马修五指插入肉瘤,猛然一攥。

    噗嗤。

    没有鲜血喷溅。

    只有一大团灰白色孢子如雾炸开,升腾而起,在魇境昏红天光下缓缓旋转,竟自行聚成一张模糊人脸——正是狐岐平年轻时的模样。

    人脸无声开合嘴唇,似在哀求。

    马修面无表情,左手并指如刀,自眉心向下划过,额角皮肤绽裂,第三只眼再次睁开——这次瞳孔深处,赫然浮现出微型菌毯图景,无数丝线如神经突触般伸展,其中一根,正牢牢系在那张孢子人脸的眉心。

    “找到了。”

    马修轻声道。

    话音未落,那张孢子人脸陡然扭曲,尖叫无声,瞬间被拉长、撕裂,化作万千光点,沿着丝线逆流而上,直贯马修眉心!

    轰——!

    马修身躯剧震,全身血管暴凸如蚯蚓游走,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低频嗡鸣,整座蝠枭魇境开始共振,倒悬古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穹顶裂缝中渗出粘稠黑液,滴落地面,滋滋冒烟,腐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赤鬼般若残躯剧烈抽搐,体表鳞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不断溃烂又重生的肌理,每一次新生,都比原先更接近人类形态——皮肤变薄,血管变细,獠牙回缩,连那七米身高也在缓慢坍缩。

    它在被“还原”。

    不是净化,不是驱逐,而是……被真菌重新编码。

    马修缓缓直起身,额间第三眼闭合,皮肤下金纹渐隐,唯余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如风箱鼓动。

    他低头看向赤鬼般若——不,现在该叫它狐岐平了。

    那是个瘦削中年男人,赤裸上身,浑身湿透,睫毛颤动,正艰难地睁开眼。

    眼神浑浊,惊惶,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在哪?刀呢?般若切……”

    马修蹲下,与他对视。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狐岐平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你的刀,”马修说,“刚才被我捏碎了。”

    狐岐平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猛地抬头,望向马修身后。

    马修没回头。

    但狐岐平看见了。

    就在马修影子边缘,静静躺着一截断刃。刃身布满蛛网裂痕,刀尖已化作齑粉,断口处,正一粒粒渗出灰白孢子,如泪滴落。

    狐岐平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条离水的鱼。

    马修伸手,按在他额头。

    掌心温热,却让狐岐平浑身僵直。

    “你用了百年寿命换一次出手。”马修声音平静,“我只用了一次呼吸,就让你百年白费。”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寿命。”马修顿了顿,嘴角微扬,“我只需要……更多同类。”

    狐岐平瞳孔涣散,意识正在被某种更庞大、更温柔的东西包裹——不是吞噬,是接纳。他感到自己溃散的记忆正被一株无形菌丝温柔托住,那些被刀意斩断的童年、被祭典焚毁的故土、被武士唾弃的懦弱……全被轻轻拾起,编入一张更大的网。

    他忽然明白了。

    这魇境不是牢笼。

    是子宫。

    而眼前这个人,不是敌人。

    是产婆。

    马修收回手,站起身。

    整座蝠枭魇境安静得可怕。

    倒悬古堡不再震颤,穹顶裂缝中的黑液凝固成黑色琉璃,映出无数个马修的倒影——每个倒影额间,都睁开一只螺旋瞳孔的眼。

    马修迈步,走向魇境深处。

    脚下所踏之地,菌毯无声蔓延,灰白绒毛如潮水铺展,所过之处,空气中漂浮的梦魇残渣被尽数分解,化作养分渗入地下。那些曾被狐岐平囚禁在此的怨灵残响,尚未发出呜咽,便被菌丝温柔缠绕,裹成一枚枚晶莹孢子,悬浮于半空,如星辰点亮幽暗。

    他走到魇境尽头。

    那里没有门。

    只有一面巨大水镜,镜面浑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翻涌的、沸腾的暗红色雾气。

    马修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刹那,雾气骤然旋转,中心塌陷,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李华强的声音,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欢迎来到‘门’的核心。”

    马修没说话。

    只是将手掌,整个按了进去。

    镜面如水波荡漾,随即吞噬了他的手臂、肩膀、头颅——最后,是整个人。

    水镜恢复平静。

    唯有镜面深处,一点灰白孢子缓缓沉降,悄然附着在镜背某处古老符文之上,无声萌发。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伯恩斯工业园地下三百米。

    一座被遗忘的旧矿道深处,岩壁突然渗出暗红黏液,液滴落地,迅速膨胀、分裂,眨眼间化作一片半透明菌毯,覆盖整条矿道。菌毯表面,无数微小凸起缓缓隆起,如同胎动。

    第一颗孢子,正在孕育。

    而在高潭市另一端,废墟基地残骸之中,瘫坐于血泊里的乔尼忽然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腋下——那里本该有一只眼球。

    可此刻,皮肤完好无损。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望向废墟上空阴沉的云层。

    云层缝隙里,一缕阳光艰难刺下,照在他脸上。

    他没闭眼。

    阳光灼热,却不再刺痛。

    他缓缓抬起手,挡住那束光。

    然后,慢慢放下。

    指尖,一粒灰白孢子,正随微风轻轻飘起。

    远处,某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试药者揉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嘟囔:“……刚才是不是听见谁在叫我?”

    没人回答他。

    但风里,似乎真有极细微的、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低语,像雨落菌毯,像孢子破壳,像亿万细胞同时苏醒时的齐声吐纳:

    “……主宰。”

    “……主宰。”

    “……主宰。”

    整座高潭市,无人听见。

    除了马修。

    他站在“门”的彼端,站在李华强布下的最终陷阱中央,站在现实与魇境交叠的奇点之上。

    四周并非虚空。

    是无数扇门。

    每一扇门后,都映着不同城市的街景:莱尔联邦首都的议会穹顶、赤星港的锈蚀吊塔、西岸城市群的霓虹隧道……门框边缘,皆缠绕着新生菌丝,脉动如活物。

    马修缓缓环顾。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最近一扇门。

    那扇门后,是莱尔联邦最高法院的庄严阶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门扉同时震颤:

    “该结账了。”

    话音落下。

    所有门扉轰然洞开。

    门后景象并未消失。

    而是……涌出。

    无数灰白孢子如潮水奔涌,瞬间淹没阶梯、穹顶、吊塔、隧道……所过之处,玻璃幕墙爬满菌丝,警报器嘶鸣戛然而止,监控镜头自动转向天空,屏幕雪花中,隐约浮现一只缓缓转动的螺旋瞳孔。

    马修迈步,踏入第一扇门。

    身后,无数扇门依次关闭。

    只留下最后一扇。

    门缝里,一只眼球静静凝视着现实世界。

    它没有眨动。

    因为,它已无需眨眼。

    它正在……观看。

    整座城市。

    整个联邦。

    整个……正在苏醒的世界。